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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饭 我在桌边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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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桌边坐下,四下里扫视一番,罗岑没有来。
阿三叔很最能读懂我的心思,我还没发问便解释说:“罗岑在铸剑室,今天的晚饭不来一起吃了。”
卫弘本想入座,听了这一番话便在桌前站住了:“如此辛苦罗兄我真是过意不去。不如我……”
师父挥了挥手,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的神态,不紧不慢地说:“无妨,这是常有的事,你不必在意。”
大家开始动筷,难得今日曾阳武不犯懒,十分给面子的露了一小手,满桌的菜肴甚合我意。师父十分有兴致的和卫弘闲聊,我也不插话,专心解决我面前的吃食。
卫弘长我五岁,是青雁门掌门聂云程的得意门生,今后会留在陶然茶庄和我们一同生活。上次出关贩茶时,师父特意带我与罗岑去拜访过聂云程。在我的记忆中,虽早已没有了他的音容样貌,但我始终记得他傲然独立的背影格外挺拔伟岸。
二十年前,青雁门是大成国境内一个以剑法见长的门派,所用兵刃形似刀实为剑,其剑术糅杂以刀法,无论攻防都十分擅长,由是声名远播。直到二十年前的冉城之战,大成国与邻国勒月国鏖战败北后,一连割让了三城五镇,两国重新依着纵横几条山脉,以天岭关—行关划分边界,自此青雁门隶属勒月国境内。
青雁门受勒月国五毒之术的影响,又有了新的发展,其门下弟子可自行选择毒理和剑术两个方向进行修习。想必卫弘的实力不可小觑。
卫弘夹了一筷子肘花,赞扬说:“这味道竟与冯铃阁的一模一样。”
从青雁门到冯玲阁,步行只消半个时辰,相去并不远,想来卫弘也是冯玲阁的常客,显然他的品味还是可以让我接受。曾阳武听罢,腼腆的笑了笑,“我曾在冯铃阁学艺。”
“若是每天都能吃到这么美味的菜肴,卫某真希望自己永远不会被陶庄主赶出门。”
师父听了哈哈一笑,“我相信你会是个得力帮手。”
阿三叔很是通情打理的夹了些菜到卫弘的碗里,说:“我们坐在一桌吃饭就是一家人,你不要拘束。”
卫弘能将在坐的各位哄得这么开心,我着实很佩服,但却由衷地认为,这只是他虚浮的表象。
凜姐向来食不言寝不语,一直很安静。
“对了,卫弘”师父说,“我听阿三说,你身上有伤。”
卫弘笑了笑:“都是小伤,阿莞姑娘已经替我治疗过了。”
师父对我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又对卫弘说:“阿莞那边很宽敞,你先住在她那边养伤,巳辰阁是罗岑的住处,我怕你搬进去他怠慢了你。”
我胸中升起一丝紧张感,向卫弘的方向扫了一眼,刚好撞上卫弘的视线,我僵硬的在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说:“欢……欢迎。”
看来师父定是知晓了罗岑以血祭剑的事,怕他俩碰面显得尴尬,今晚才没让罗岑上桌。我望了望罗岑空空如也的位置,又瞅了瞅卫弘把酒言欢的笑脸,对于不能与罗岑一同吃饭一事,心里先是一阵畅快,又是一阵惋惜。
饭后,大家各回各的住处。曾阳武本想送凜姐回去,但凜姐的凝香堂离他的厨房近得只有几步的距离,忸怩着想不出理由,于是放弃了。我同凜姐方向相反,但是陪她绕路溜达消消食,卫弘先行一步回去我的兰草阁。
凝香堂边就是碧荷塘,我两人在池塘边坐下。碧荷塘中的荷叶虽盈盈弱弱,但已经铺陈了一大片,四下一片漆黑,我和凜姐各掌了一盏灯,隐隐看得见碧荷塘中明月的倒影上,荷叶随水波微漾。
我拨弄了一下池塘里的水,凉意便沿着指尖一直传达到我的牙齿,我打了个冷战。
“天都已经这么暖和了,池水却还这么凉。”我随口抱怨了一句,这触感就像与卫弘相处的时日,如此有失寻常,以至于让人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移至了一处。我转头问,“凛姐,你觉得卫弘怎么样?”
“他从小随聂掌门长大,心性必定不坏。” 凛姐微笑说,“我儿时曾有幸随父亲拜访过聂掌门,见得他本人才发现,他比传闻所述更让人钦佩。”
我思量着,“心性不坏……”
晚风吹过,发丝飘摇。
难得凛姐有兴致闲聊,我怎可辜负大好的心情?我便说:“我小时候也随师父拜访过他,师父还赠了他许多茶。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你和我说说他吧。”
凛姐正了神色,肃然道:“大成与勒月本就纷争不断,但一直是小打小闹,直到冉城之战,两国想藉此一战分出高下。若不是他在战前极力劝说守将撤走边城百姓,免不了要伤亡无辜。”
“这个我听人说起过”我在她的停顿处接话,“不仅边城的百姓倾城撤出,勒月占领那三城时,除了守军,城中已是无人。”
“这都是聂掌门极力促成的”凛姐的目光飘向远处,月华如池水般流泻,“这才免得乱军之下,生灵涂炭。”
我撇撇嘴:“我倒觉得生灵涂炭是免不了的,大成的百姓是生灵,大成的军官也是生灵;勒月的百姓是生灵,勒月的军官也一样。”我回头望着凛姐说,“两军交战,一定会生灵涂炭。”
凛姐一怔,继而又欣然一笑,月光映在她的脸颊,让我觉得眼前的人儿细润如玉。
“那时我十岁出头,聂掌门曾与我说过与你相似的一番话,他说”凛姐徐徐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有田同耕,有钱同使,老病残弱同养,就是天下为公了么?天下为公必是天下大同。诸国统一才能天下大同么?若当真如此,必是战火连天,人间修罗。此乃君王之大同,非百姓之大同。四时有序,收种有度;家有伦常,同堂安康;民有所依,命有所倚,才是百姓所求之道。这天下分合又与百姓何干?”
我用指节敲打了脑门几下,万分惆怅的感慨说:“凛姐,他说的话文绉绉的,也只有你能记得这么清楚了,不过我觉得我们说的实在不一样。他这明明是打架时才有的口气。”
凛姐严肃的神色一扫而光,掩住嘴角微微一笑:“你随庄主见聂长门时,他一定很喜欢你吧。”
“我早就不记得了”我笑着说,“可是聂云程还是留在了冉城,我若是他,定会把青雁门迁回来。”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抬起灯照了照,是曾阳武。他手中拿着两件衣服,将一件递给了凜姐。
“谢谢。”凜姐微笑着向他道谢,然后示意他坐下。
曾阳武脸上挂着一抹粉红,小心翼翼的低下了身子。我叹了口气,不管曾阳武和凜姐相处多少年,他永远是一副不成器的腼腆样子。曾阳武虽是个厨子,却不像别人家厨子那般膘肥体壮,若不是他身上那股由内而外的油烟味,他应该是个玉树临风的柔软汉子。我见他手臂上还搭着一件衣服,想那应该是给我拿的,于是我指着他的手臂,开玩笑问他:“武哥,这是你给凜姐带的坐垫么?”
“啊,这是给你的”曾阳武对我歉然一笑,然后颇为认真的对凜姐说,“阿莞倒是提醒我了,阿凛你等我一下,我回去给你拿坐垫。”
我一把拉住他,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原处,“我们不会坐很久的。”
我裹上曾阳武的外套,抬头问他:“你不是在收拾碗筷么?”
“我远远看见你俩,怕你俩着凉。”
我见月光皎皎,夜色正好,就想着给曾阳武一个和凜姐独处的机会,于是对凜姐说:“凜姐,卫弘身上还有伤,我得回去看看他,先告辞了。”我将外套递给曾阳武,他十分感激的对我点了点头。
茶庄还没有奢侈到处处点灯的地步,虽然我拎着个灯笼,路上还是黑得很,好在地面铺了青砖,非常平坦,走起来倒也不费事。想着马上又要见到卫弘了,我行进的脚步就些不自然。
我有意沿着青砖的接缝向前走,每一步都把四块砖接角的十字踩在脚底下,这似乎是我懂事之后就不再有的举动了。
卫弘显然并不像其他人看上去的那么友好,抢了师伯的东西,又来的这么突然,而且师父从来没有说过,来陶然茶庄需要带什么物件。他从勒月的青雁门来,只为投奔一个小小的茶庄,而师父与聂云程根本没有交情可言。一个有一身好武艺的人,头脑看上去也灵光得很,屈身来到石碾镇这样的边城,只为了帮忙卖茶叶?
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是在什么呢?师父近来连防人之心都没了,对这小子信任得出奇。如果我会怀疑,师父为什么不怀疑?
我莫名其妙的纠结起来。今天卫弘为什么要装晕倒呢?这个问题似乎更容易理出头绪。
他若是图谋不轨,首先便是要挑拨离间。难道说他想把罗岑耍的团团转,此举是虚张声势,为的是让师父嫌弃罗岑?我登时异常强烈的觉得自己跟罗岑才是统一战线的伙伴,但是下午竟然对他的伙计们放了狠话,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嗯!我突然觉得此时应该去铸剑室给罗岑送个饭,正所谓雪中送炭情意深!
我内心正汹涌澎湃之时,突然耳边想起了卫弘的声音,“阿莞,你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我抬起头,发现卫弘正在我旁边与我并肩走着,居高临下。
“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脚下差点没站稳,心说他怎么知道我的心理活动。
“你在专心的玩跳格子,自然不会注意到我。”卫弘眼里尽是鄙夷的神色说,“你刚刚自言自语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卫弘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岔路,再往那边走一些,就是罗岑的铸剑室。我纳闷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只是觉得自从上次险些被花盆砸到头,整个人都变得和之前不大一样,好像从天而降的花盆真的砸到了我。我想,若是他刚从那边过来,即使我自言自语了,他所听的末尾几句也无妨。
“我没你想的那么卑鄙,我倒下去时确实是头晕得很”卫弘摸了摸鼻尖,朝我笑了笑,看上去很坦诚,“你也不必担心罗岑,我刚刚是去给他送饭的。”
“啊啊……怪不得会遇到你呢。”我岔开话题说,“兰草阁这边比巳辰阁舒服些,你住在一楼的客房吧,我就在二楼,你身体不舒服了可以来找我。”
“多谢。”
“卫弘”我在语气中添了几分郑重,“你为什么会来陶然茶庄?”
卫弘的眼神落到我的肩膀,待他重新与我相视时,他说:“我是不愿离开西北的,陶然茶庄是西北唯一可以种茶的地方,我觉得种茶制茶,再将茶贩出去,虽然无聊,但是很有趣。”
“我倒觉得只有无聊而已。”我一笑。
我俩没聊几句,小院就已经在眼前了。进门的时候,我叮嘱他,“小心别踩到我的鸽子。”“对了,敬彬客栈有我的信鸽,我之前叫你飞鸽传书与我,你还记得么?”
“哦”他应了一声,“自然记得。”
“那我的鸽子怎么现在还没飞回来?”
他淡然一笑,“那日在林子里,肚子饿得慌,就烤了吃了。”
“什么?”我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什么?”
我抬起灯笼将他的脸照的清清楚楚,他低下头毫无闪避的和我对视,良久,他忽然叹了口气,一只大手抓住我的脑袋,扳向了屋子的方向,他的力道恰到好处,我既不会觉得痛,脑袋又无法动弹分毫。他一字一顿的在我头顶说:“你该去睡了。”
我头皮登时一麻,挥手打掉了他的手。
卫弘挽起的袖口处,潮湿的汗水附在他的皮肤上,当我的手背与他相触时,便沾上了些微沁凉的触感,我似乎听到了手背与小臂紧贴与分离的黏腻之声,似有什么从冰冷的月光里蒸腾而出。
我咳了一声,以示不满。
卫弘微微一笑,先我一步进了门。
我低头去瞧刚刚与卫弘碰触的手背,那层黏腻的触感挥之不去。我下意识地将它抬到鼻尖嗅了嗅,夜风已经带走了所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