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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我才反应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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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以来,茶庄上下一连吃了三天的粽子。我自幼吃惯了盐味,对甜食深恶痛绝。今天一大早,曾阳武送过来当做点心的粽子盛在盆子里用井水浸着,就放在我小院的石桌上,我连看也没看过一眼。早晨同师父问过早安,上午找凜姐下了几盘棋,吃过午饭小睡了一会儿,转眼就到了下午。
我躺在吊床上嗑瓜子,鸽子们在我身边扑棱来扑棱去,啄食我洒在地上的谷子。留在敬彬客栈的信鸽一直也没有飞回来,我细数了一下日子,自给卫弘疗伤以来,今日已经是第七天了。我翻了个身,似乎这样便可以丢掉心中的焦急,或者怅然,毕竟我少有的乐子似乎又没了。
我手腕一动,手钏跟着晃两晃,虽是赤红色,却红得很是低调,我觉得有点不自在,许是还没有戴惯这种东西。
“阿莞!”罗岑在小院门口喊了我一声。
我从吊床上坐起来,双脚在地上一蹬一蹬,荡起了秋千:“许久不见你看着像是瘦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莞,我头痛得厉害,你快给我拿一点药吧。”罗岑十分自觉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手指在盆子里扒拉了几下,挑出一个粽子拨开了吃。
“看你还有吃粽子的心情,谁看得出你头疼。”我从吊床上下来,往药房里走,回头一瞟正好撞上罗岑的白眼。
罗岑向来十分用功,读书时读到两更天才去睡觉。相比之下,我就有些懒惰,晚饭之后我是从不读书的。我常常怀疑,勤奋一定是一种情愫,这种性格的存在与人本性的怠惰根本就是悖论。罗岑对铸剑一事的执着也是无以复加,铸剑室里通风不佳,格外闷热,每次罗岑从里面出来时总是大汗淋漓。那时他十分不在意,汗还没落下,就站在门口吹风贪凉,结果有了这偏头痛的毛病。
师父非常得意罗岑,虽然罗岑并非天资聪颖,但是铁杵磨成针,相信终能成器。老天眷顾,让陶然茶庄后方的山内,有一块可以种茶的宝地。西北的气候与南方自然不同,此时该是南边春茶已过、夏茶采收的时节,我们这里才刚刚开始采茶。茶叶从茶树上摘下来,就要着手进行下面的工序,直至将茶制成。采茶的头几日,罗岑忙着部署伙计们工作,会在后山住上十天半月。
我已是半月未见他。
我打开盛药的抽屉,取我常为他备下的药丸,尚未出门,隐约听到小院里有交谈的声音。阿三叔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背上背了一柄比罗岑惯常铸出的要大上几圈的剑。我看着有点眼熟。
“卫弘!”我十分惊喜,颇有柳暗花明之感。
他听到我叫他的名字,回过头看我,对我说:“阿三叔口中的阿莞果然是你。”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抬头望他。
“陶然茶庄在西北一带久负盛名,我向路人打听了一下,很好找。”
我哦了一声,心说我还是一个没有出山的医生,平日里只是为茶庄的伙计们诊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外人竟会知道陶然茶庄有顾莞尔这一号人的存在,实在让我震惊。
“你的伤口应该是不需要找我来复诊的,不过既然你找到我家,我是要替你瞧一瞧”我做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样子,迫不及待的动手去扯他左侧的衣襟,全然没有注意到阿三叔尴尬的表情和罗岑阴沉着的脸。
“阿莞姑娘……”卫弘的声音略显生涩。
直到罗岑手中的粽叶刺啦的一声被撕作两半,我才反应过来,当着阿三叔和罗岑的面剥一个大男人的衣服实在是难为情,就对卫弘说:“对了,先进药房安坐下来,我再替你看看伤口吧。”
“阿莞”阿三叔叫了我一声,我没有听见。
“阿莞……”阿三叔拉了拉我的衣袖,面色有点为难。
“怎么了?”
阿三叔似是安慰般的朝我一笑:“他是来找罗岑的……”
“什么!”我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原来你们认识,极好极好。”我正反应着,阿三叔过来打了个圆场,“我还说要介绍你们认识,看来是可以免了。”
“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有劳姑娘挂怀。”卫弘十分客气,随后取下背上的大剑,呈到罗岑面前,“听庄主说起,罗兄精通铸剑工艺,我特意拜托阿三叔为我引路,来请罗兄帮我的剑开锋,不知罗兄能否帮我这个忙?”
罗岑接过剑拿在手里掂了掂,用看败寇一般的表情地扫了我一眼,转头和卫弘说话时,却明显是一副更加不快的样子:“这个好说,来了陶然茶庄,我们就是一家人,你不必跟我客气。但是这把剑并不是一把普通的剑,为它开锋是需要人血来祭的。”
我在罗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心中疑惑,却没有说出口,给剑开锋这种事在我眼里和帮曾阳武磨菜刀没有两样,需要用人血来祭岂不是怪力乱神?
罗岑继续说:“正好我现在得闲,你跟我去一趟铸剑室吧。”
“嗯……”卫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玩弄着桌子上粽叶的罗岑,嘴角一闪而过一个意味非常的笑容,对罗岑说:“悉听尊便。”
罗岑从石凳上起身,从我的手中一把拿走药瓶,带着卫弘走出了小院。
“卫弘是我的病人,你要完好无损的将他送回来。”我不满的对罗岑的背影吼了一句。
阿三叔在石凳上坐下,喃喃道:“从未听说过,开锋还要取血……”
我有些不爽的将瓜子皮掷在地上。
阿三叔欲言又止,挤出了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
“对了,阿三叔,刚刚罗岑说‘我们是一家人’是什么意思?”
“啊”阿三叔说,“这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陶庄主发了英雄帖你是知道的,只要是能人志士,陶庄主就很愿意留他们在茶庄。今天中午,卫弘送给庄主一个物件,说是想要留在茶庄,庄主二话不说,就让伙计们把巳辰阁的东屋打扫了出来,要他搬进去。”
“什么?”我皱起眉头。即使卫弘可以用来试药,是块的难得的肥肉,但他留在茶庄,却让人难以接受。他与百香居有过节,最主要的是,我又恰巧助纣为虐。
阿三叔以为我没听懂,便重复说:“以后卫弘就留在陶然茶庄了。”
“啊……哦,是么”我十分勉强的咧嘴笑笑,“挺好。”
阿三叔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我想起他挡花瓶时对我的嘲笑,于是转移了话题,“那,阿三叔,他带的是什么物件啊?”
阿三叔的眼神闪了闪:“百香居杨吉的宝贝,珊瑚蟠龙手钏。”
“哦!”
原来如此,师伯实在是师出有名。
我问他,“他得罪了师伯,师父为什么还留下他?”
阿三叔说:“你师父心里自然是纠结的。卫弘把百香居闹了个底朝天,拦他的伙计被打得哀嚎一片,你师父觉得他是个人才。出关贩茶,只靠罗岑一人,肯定是不行。茶庄里正缺卫弘这样的帮手。”
我心说,这人真是暴力。
阿三叔说:“说起这手钏,其实还有一个珊瑚凤舞手钏,两个手钏本是一对,不知道是哪里得来的。”
我急忙悄无声息的将手腕上的手钏用袖口遮严实了。他怎么就偏偏抢了师伯的东西,又偏偏将手钏赠给了我?他偏偏来了陶然茶庄,还要留在这里?珊瑚珠摩擦着发出了只有我才听得到的碎响,我抿了抿嘴嘴唇,转念只听得爱美之心对我说,既然得了这么好的东西,何必在意那么多?于是,我深以为然安之若素地顺势整理了袖口。说起来,我向来对人不对物,分明得很。
“那师伯他还能轻饶了他?”我问。
阿三叔一笑,像是在讲传奇小说,“听说他让自己的伙计拿着砍刀当街追杀卫弘,结果卫弘被人救走了,东西也没找回来。”
我试探着问:“是谁救的呀?师伯这么英明,肯定查得出来吧?”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街上的人都挤作了一团,他家的伙计也根本没看清救卫弘的人。”
“哈哈哈,这可真是不妙。”
“丢东西这事虽然报了官,但是他当街追杀卫弘官府肯定是不能轻饶的。”
我估摸着,救卫弘的事要是被我师伯知道,后果一定不堪设想,“阿三叔,师伯家多得是银两,跟官家也熟络的很,上下打点打点,不就好了?”
“这就是棘手之处了,往常官府对百香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陶庄主本分,但你师伯是个野惯了的人”,阿三叔弯起食指抵住下巴作出沉思的样子,“近日卫城到行关一带,来了不少官员,上面有人盯着,官府的人也不敢放水。”阿三叔问我,“卫弘的身上是有伤吧?”
“估计是师伯的人砍的”我说,“我在郭莺的店里遇到他,见他伤得可怜,就帮了个忙,要是知道他惹了师伯,就不帮他疗伤了。”
我嗑了几颗瓜子,稍稍掩饰说谎时的表情。
“这倒是无妨的,你不必自责,陶庄主很喜欢这孩子。怕是以后用着称心,还会问你要不要嫁他。”
我一不小心,没衔住嗑开的瓜子瓤,吃了一嘴的皮。
“你确实是不小了,罗岑是男孩子,娶妻是很简单的事,你是女孩子,再过几年就只能给人家当小妾了。”阿三叔一脸惆怅,满眼的恨铁不成钢。
我有点心塞,反驳他,“凜姐长我五岁,不是也未嫁人么?”
阿三叔一时语塞,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