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婚约 我刚刚的话 ...
-
事情的经过竟是这个样子的。
成宪平的父母见到自己的孩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非常生气,见我是陶然茶庄庄主的养女,又不好发作。早春堂和陶然茶庄都是镇子里的大户,关系闹僵了自然是不好,就只好先将自己儿子带回了家。
每个月的十五我是要回家和家人一起过的,说来也巧,那天晚上,师父就将我带回了家。成宪平哭累了之后,忽然就想起了我对他说的话,他想了想,他确实是想和我一起玩的。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表达。用他现在的话说就是,他从小生活条件就优越,爹娘给他的玩具特别多,他觉得其他小孩和他一起玩是因为他的玩具,而我对他特别的真诚。这种感觉奥妙得很,因为他从小就很早熟。譬如说他只有五六岁的年纪时,便知道他家的友人当着爹娘的面夸奖他,纯粹是给他爹娘面子而不是真的因为他聪慧过人。
成宪平小时候想一出是一出,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孩,爹娘又特别宠溺。成宪平回到家中之后,就对爹娘说,长大了要娶我为妻,要他们去向我师父提亲。他爹娘自然权当是小孩的胡闹,但是成宪平异常坚决的开始了绝食。他爹娘拗不过自己的儿子,细细想来又觉得早春堂和陶然茶庄门当户对,确实是一桩好亲事。遂登门拜访。
师父身在乡野,但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因此,成宪平这种纨绔子弟自然是瞧不上的,便拒绝得很决绝。他估摸着我年少无知什么都不会懂,就连提也没跟我提。后来师父干脆留我在茶庄随二师父识字,省得我跟其他孩子野惯了不学无术。
成宪平知道这个消息后很受打击,发誓今后一定要有一番作为。他爹娘觉得自己儿子志气可嘉,乘此机会将成宪平送到了都城汴城。成宪平到了京城很是用功,十五岁考取了功名,如今不到二十就已经在官场如鱼得水。
听他说罢,便觉得孩童的心性实在可爱。一阵短暂的沉默穿插在我们二人之间,我感慨万千。我自幼愚笨,开蒙很晚,那时候傻里傻气的竟然还会有这样的魅力。眼见成宪平也陷入回忆的迷离中,我两人一通长吁短叹实在是浪费了重逢的大好时光,于是我说:“回顾往事,倒觉得心思单纯真是难能可贵。”
“年轻的时候无忧无虑,做事从来都不计后果。”成宪平如我一般感叹着,然后我俩相视一笑。我顿觉我两人席地而坐的随性,将十年不见的生疏遣解了不少。
我满腔热忱溢于言表,于是亲切的与他说:“茶园里前几日才开始采茶,你什么时候有空就来我家坐坐吧,正好尝尝今年的第一批茶。”
成宪平爽朗一笑:“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其实我原就打算去拜访伯父呢,已经备了几份薄礼。”
我只当他彬彬有礼甚是客气,便有来有往的客气说:“我师父见了你,一定欢迎得不得了。”
成宪平星目朗朗,又一次语不惊人死不休:“此次我是要去提亲的,若是伯父能喜欢我,便是再好不过了。”
“什么?”我的笑容在脸上戛然而止,只觉得他身后的窗外一道白光一闪而过,我便被天外飞仙五雷轰顶了。
成宪平柔声说:“阿莞,你可愿嫁给我?”
我的身子倏地一僵,连忙摆手慌不择言:“我师父还没有将我嫁出去的打算。”
“你不能一时答应我也是情理之中。” 成宪平毫不介怀笑得开朗,又一派温和的循循善诱,“但是我亦懂得‘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百层之台起于垒土’的道理。”
我虽然自小便有与男孩子掰手腕从未输过的蛮力,却实在无法泰然承受这酸酸软软的表白。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梳理了一下情绪,诚恳说:“以成兄今日的地位应当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为妻,我是高攀不起的,成兄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自以为此番推辞恰当得很,门当户对之于婚姻大事,自古便是要义之中的要义。
我见他欲开口,于是迅速抢白:“而且,我与师弟罗岑早有婚约。”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成宪平微微一愣。
我做出歉然垂首状,沉痛说:“成兄请见谅,我与罗岑是青梅竹马之交,不能负他。”
成宪平面上却无波无澜,他翩然起身,从桌上拿起一杯茶水,润了润口。
窗外祥云万丈,一派好景好风光。“我在汴城喝的也是你家的茶叶。”他面向窗外,对我说,“不管走到哪里,都觉得陶然茶庄的茶叶才是最好的。”
他微微一笑,不着悲伤:“不知是不是这茶叶沾了你的光。”
我低头不语,即使没心没肺惯了,心中也有一刹那的动容,我却将它生生憋了回去。于成宪平,我孩提时代的形象在他的心中千雕万琢,日臻完美,我自知这跨越年月的记忆是会骗人的;而于我,是万万不愿嫁与一个半熟不熟的陌生人指望日久生情的。
“我们已经十年未见”我说,“今天的阿莞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阿莞,成兄怕是不会再喜欢了。”
我与他一同看窗外的人来人往,不知那些人知不知道此刻正有人望着他们的头顶发呆,也不知道此刻有没有人望着窗子里的我们发呆。
此处再多停留一秒便多一分坐立不安,我最是欠不得别人东西的,何况是情分,我见他沉默,便不失时机的跟他拜别说:“我家厨子还在等我,就不再叨扰了。”
他粲然一笑,朗声说:“那我送送你吧。”
门口的燕燕正端着果盘,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不舍的问:“姑娘这就要走了么?”
我向她作了一揖,算是道别。
我刚刚的话其实并不假,我和罗岑确实是有婚约的。
那年我送二师父离家前,师父将我叫到了他暖云阁,与我谈了许久。此次送二师父远行,没有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我打心眼里欢呼雀跃万马奔腾,但一想到来之不易的自由只有一年半载短若须臾,便不住的叹气起来。师父在我的神伤时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阿莞,你今年十四岁,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我正打算着等你回来之后帮你找一个好人家。如今我见你因为离家不舍而叹气,师父实在是放心不下将你嫁到别处。”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觉得此处不应反驳。
师父对我笑笑,继续说:“我是想将你留在身边的,我见罗岑是个不错的孩子。”
“什么?”我一愣,“我才不要嫁给他!”
师父拂在胡须上的手顿了顿,眼风微不可查的扫了一眼门口。
门口瓷瓶清脆的碎裂声传入耳际,我起身到门口欲向外张望,心中愤愤然,哪里来的猫这么不长眼,推开门,却只看见罗岑跑开的背影。
正所谓好奇心害死猫,听人墙根是万万要不得的。
罗岑受了极大的刺激,将自己关在铸剑室整整三天,不吃不喝。铸剑室里空间狭小,空气又闷热,呆久了是会脱水的。那三天,师父日日在他门口劝说,要不是师父阻止,阿三叔必定拆了铸剑室的门。但是铸剑室里回应我们的除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再无别的声响,不过这也让我们知道,罗岑在里面一切还安好。
第三天的傍晚,罗岑打开了门。那时他已经形容枯槁,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我不由得将师父的衣袖攥得紧紧地,师父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安慰我,常年为师父出生入死的阿三叔也惊得说不出话。
罗岑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好像我们根本不存在,兀自走向了庭院西南角的碧荷塘,我和阿三叔以为他要寻短见,非常紧张。师父说,罗岑是有分寸的。我们三人一直守在碧荷塘边,直到罗岑在里面扑腾了好一阵之后上了岸。罗岑还像刚才那般根本不理会我们,到厨房把能吃的东西吃了个精光,一直撑到他吐的死去活来,晕了过去。
阿三叔手忙脚乱的将罗岑背到我和二师父住的兰草阁。二师父一连为他调理了好几日,他才清醒。
他醒来之后,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我疼得呲牙咧嘴。“你说不要嫁给我?”他两眼露着凶光,腾腾冒着杀气。
我吞了口口水,对他说:“那是你听错了。”话一出口,我便悔得肠子铁青,我竟然莫名其妙的将自己嫁了。
他大病未愈,力气却大的惊人,他一把甩开我,直勾勾的瞪着天花板,之后便再没了声响。我以为他是回光返照,吓得半死。幸而第二天他一觉醒来,活蹦乱跳如初。我正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如何悔婚,他却因为折腾过度,在人事不知的时候把那些天的事,连带师父的婚约全忘了,我不由得欣喜若狂。
二师父住进了茶庄之后,每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著书,极少出门,他的眉毛特别长,盖住了原本就不大的眼睛。那日,二师父站在我的鸽群中指着正在撒欢的罗岑同我说:“你们年轻人就是经得起折腾。”
我倒是纠结了许久,作为师姐的我伤害师弟脆弱的心灵实在作孽,但我见他在桃花丛中如鱼得水,走南闯北这些年受了不少姑娘家的小玩意,便觉得他如此折腾自己,是因为我不愿嫁他这一厥词让他的自尊心很受伤,而不是他真的想娶我。
我与罗岑的事就此没了下文,近一两年师父找了许多媒婆,但我并没有什么谈婚论嫁的心思,师父虽然着急,却也无可奈何。这一晃,我都已经十九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