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杯酒不言

8、1998年（六） 他既希望肖

　　其余的丧事都由居委会和张叔他们管了，王帆和肖羽两个小孩许多事也帮不上忙。王帆怕肖羽哭多了身体受不了，除了每天下午必须在灵堂里跪一会，其他时候都拉着他在家里看电视。肖羽倒是不知怎么想通了，再没有哭过。
　　由于情况特殊，就没有摆“斋饭”。丧事的最后一天，是该将刘慧送去火化并安葬了。火葬场在县里偏远的地方，去的时候没有带上肖羽和王帆。等他们回来了，居委会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交给肖羽一个陶罐，里面是刘慧的骨灰。
　　陶罐不大不小，肖羽捧着它，只觉它好重，仿佛要拿不住它，。但他又担心把它摔碎了，小心捧在手里却没有安全感，仿佛随时会落下。
　　“小羽，哥帮你拿吧。”王帆道。
　　肖羽摇摇头，没有说话，捧着陶罐跟着法事队伍，向坟地出发。
　　与这片居民区相邻的地方便是农村，这里方圆百里几座山的地都是有主的。当地人下葬都是找风水先生看地，再找这块地的主人买下。刘慧的坟地在另一个山头，一路走去有田边小路，有崎岖山路，还有些杂草丛生的路。纵然有大人们在前面开路，路也不太好走。众人实在是怕肖羽摔了，张叔好说歹说，总算是从肖羽手中接过了陶罐。
　　到了坟地之后，法师在一旁念经，其余人则挖土、埋土，再立碑，这便是安葬了。
　　张叔直起腰，累得喘气，对着肖羽说：“小羽，来给你妈烧点纸，再磕个头。”
　　小羽点头应了，走到坟前跪下，拿起纸钱在蜡烛上点燃。今日天气阴沉，火光在这片荒芜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跳动的火焰映得肖羽的脸有些发红。
　　肖羽的缓慢地将纸钱一点一点投入火堆之中，一边轻声地说话：“妈妈，王帆哥哥说你去了另一个世界，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不用担心我。我会很听话，乖乖吃饭，认真读书，以后考一个好大学。哥他对我很好，有他在，我不会害怕的。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给你烧纸钱，你在那边不要太节约了……”
　　肖羽的声音很小，小到周围的人都听不清，仿佛只是在和他妈妈说着悄悄话。
　　他依然没有哭，王帆想，难道前几天他已经把眼泪流干了吗？
　　他既希望肖羽从此平安喜乐，再不用哭泣；也希望他能做心中所想，不用压抑。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山路不好走，他们得回去了。张叔招呼众人，收拾东西。
　　王帆走到肖羽身边，拍拍他的肩：“走了，小羽，回家吧。”
　　“嗯”，肖羽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道：“妈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说罢握住王帆来牵他的手，和众人一起往来处走去。
　　走至楼下，看见居委会的人正从楼道里出来。居委会的人和王奶奶都没有跟去安葬刘慧，难道他们谈了整整一下午？王帆不免紧张，不知道他们谈的结果如何。王帆深呼吸了一口气，牵着肖羽快步上楼。
　　门大开着，王奶奶正坐在客厅，对着一杯凉了的白开水发呆。
　　“奶奶。”王帆喊了他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她淡淡地看了王帆一眼，道：“先进来，把门关上。”
　　待王帆他们进来关上门，王奶奶扭头对肖羽说道：“小羽，有人想租你们家的房子，就是在菜市坝卖卤菜的那对夫妻，你应该见过的。他们本来住在对面山坡上的，离得有点远了，正好想租个近点的房子，居委会就帮忙问了下。一个月30块钱，价格也还可以。”
　　肖羽有点懵，呆呆地点了点头。
　　王奶奶看他的样子，也没有在意，径直说了下去：“居委会组织大家捐款，没有多少，都拿去做丧事了。你妈的钱，除去做丧事用掉的，剩下三千块钱，都留给你。”
　　王奶奶拿起桌上的一个存折，打开，递给肖羽，继续说道：“三千块钱，节约点，勉强可以读完高中，至于大学怎么办，等你考上了再说。”
　　王帆率先反应过来，语气有些激动：“奶奶！我问过小丽姐了，她说现在大学可以申请贫困补助，还有奖学金。小羽那么聪明，一定可以得奖学金的！而且还可以勤工俭学，她说大学里面好多学生边读书边打工的！”
　　王奶奶拍开王帆因为激动而紧紧拽住自己的手，淡淡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肖羽这时也反应过来，将存折递到王奶奶手中，说：“奶奶，我把钱都给你，你收留我吧！”
　　王奶奶叹了一口气，说：“我跟你妈当了十几年的邻居，她这个人真的没话说。王帆他爸走了以后，她更是对我们婆孙俩照顾得很。现在她走了，就留你这么小一个儿子在世上，我也不能不管。”
　　说着双手握住肖羽的手：“小羽啊，你也别怪我前几天说话那么难听，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我一个老婆子，又挣不到钱，每个月领点低保，实在没办法供你们俩读书。这两天我想了很多，大不了我砸锅卖铁，到处去借钱，也要把你们供出来。你放心，既然我决定了要收养你，那我就绝对不会亏待你，以后你跟王帆一样，都是我的孙子。”
　　“奶奶！”肖羽一把抱住王奶奶：“奶奶，以后我一定会争气，会出人头地，赚好多钱，好好孝顺你！”
　　“好、好……”王奶奶一只搂着肖羽，一手擦眼泪：“有你这句话，奶奶就满足了。”
　　王帆在一旁也有些动容，走上前去，一手抚着一人的背，说：“好了，大过年的，这是闹哪样。以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王奶奶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地说：“你以后不准再说什么不读书了的话，还说什么要打工挣钱，你什么文凭都没有，挣得了几个钱？以后给我老老实实的读书，钱的事情用不着你们两个小娃操心！”
　　王帆摸了摸头，讪讪一笑。
　　“好了，都这么晚了，我去煮饭了，你们看会电视吧。”王奶奶说罢起身去了厨房。
　　王帆坐在床边看电视，肖羽站在他怀里。
　　王帆一会揉一揉肖羽的头发，一会捏捏他的脸，肖羽一动不动，任由王帆揉捏。
　　“可以啊小羽，刚才那场面，我都感动了，你居然没有哭，就奶奶一个人在那掉眼泪哈哈。”王帆又玩着肖羽的手说道。
　　“我才不哭，我现在是男子汉了。”
　　“小羽，”王帆将肖羽转过来，认真看着他：“哥确实希望你坚强，但哥也希望你能健康快乐。以后不管你有什么事，开心的不开心的，好的坏的，都可以告诉我，不要自己憋在心里，会憋坏的，知道吗？”
　　“知道，”小羽在王帆脸上亲了一口：“哥最最最好了！”
　　王帆觉得，有这么个弟弟，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事了。
　　晚饭王奶奶炒了盘腊肉，再煮了个青菜汤。王帆看见肉就两眼发光，狼吞虎咽起来。
　　王奶奶白了王帆一眼，夹起肉放进肖羽碗里：“小羽你多吃点，你看他那个恶鬼的样子，你不吃他能都给吃干净了。”
　　过一会又夹起点青菜放进肖羽碗里：“也要多吃点青菜，多吃青菜才能长得高，你看王帆他不吃青菜，以后肯定没你高。”
　　“奶奶！”王帆嘴里包着东西，口齿有些不清。
　　王奶奶不理他，继续给肖羽夹菜。
　　肖羽偷偷笑了笑，对王奶奶道：“奶奶，你别光给我夹了，你也吃啊。”
　　这几日发生太多事情，大家都没有意识到，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外出打工的人们陆陆续续的回到家中与家人团聚，此时虽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家家户户都亮着昏黄但温暖的灯光，不远处的煤矿从不熄灯，居民区在这群山环抱的地方，竟显得热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