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杯酒不言

9、1999年 王帆看着肖

　　肖羽就这么在王家住了下来。客厅的小床睡两个人着实有点挤，且不说王帆和肖羽都是长个的年纪。卧室的床是张双人大床，王奶奶本想自己睡客厅，让他们兄弟俩睡卧室，但王帆坚持认为不合情理。最后废了大把劲，把卧室和客厅的床互换，这才作罢。
　　王家过年也没有亲戚可走，王奶奶倒是有几个兄弟，不过都在邻省，逢年过节通个电话已是不错了。
　　初一王奶奶带王帆和肖羽去县城转了一圈，一人买了身新衣。饭后在楼下与大家聊天，听从外面回来的年轻人们说大城市里的事情。这个年过的倒也有几分年味。
　　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又外出打工的时候，王帆和肖羽也先后开学了。
　　在王奶奶的棍棒下，王帆总算在开学前一天胡乱赶完了作业。肖羽不知早在什么时候就完成了，只是每次王帆赶作业的时候，总是安静地在一旁看书陪着他。要不是王奶奶盯着，王帆简直想让肖羽帮他写了。
　　王帆得走路去上学，每天6点多钟就得起。王奶奶懒得做两次早饭了，于是肖羽也跟着早起，一起吃早饭。王帆顺路把肖羽送到小学的山坡脚下，再自己走去上学。
　　午饭肖羽回家和王奶奶一起吃，王帆在学校解决。下午肖羽放学比王帆早，等王帆到家，天已经昏昏沉沉的了，再一起吃晚饭。
　　生活平淡，却并不无趣。
　　比如王帆有时会去山上找些适合栽种的花草，有时会去一些废弃的的地方捡些破烂，有时会和几个狐朋狗友做一些新奇的东西，回到家时天都黑了，被王奶奶一顿暴打。
　　比如某天王帆抱怨好久没吃肉了，第二天中午王奶奶做了丸子汤，晚饭时王帆发现是中午剩的，大叫王奶奶偏心，王奶奶一筷子敲在王帆头上，说要不是肖羽说给你留点，一个丸子都不给你剩。
　　比如某次周末王帆不知从哪捡来几个小滑轮，又找来一块木板，一阵捣鼓，拼成个简易小车。楼下的路远处正好是斜坡，王帆让肖羽坐在他前面，从斜坡上滑下。肖羽开心得不得了，然而没玩几次就乐极生悲，把膝盖给摔破了，王帆自然又是棍棒伺候。
　　脾气暴躁却心肠软的奶奶，乖巧可爱的弟弟，王帆觉得，这样的生活委实不错。
　　这天王帆难得地没有贪玩，早早地回到家，却发现有点不对劲，肖羽正坐在桌边写作业，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过，王帆瞬间心提到嗓子眼，要知道肖羽可是已经好久没哭过了！
　　王帆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抚着肖羽的肩问道：“小羽，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了？”
　　肖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王帆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肖羽的脸：“小羽，你还记得哥说过的，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能自己一个人憋着。你跟哥说，谁欺负你了，哥帮你报仇。”
　　肖羽本就什么都和王帆说，刚才不过别扭了一下，这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一五一十地给王帆说了：“不用了，奶奶已经帮我出气了。”
　　原来这天下午肖羽放学回家的路上，有几个同学和肖羽同路，这几个同学存心想欺负肖羽，故意说让肖羽与其中一个人比试，其实就是打架。肖羽细胳膊细腿，以前又从没打过架，当然打不过他，本来想拒绝，旁边几人却故意起哄，非要让他们打一架。
　　那人也不等肖羽反应，直接就拳头招呼过来，肖羽没办法，只能和他扭打起来，然而一直处于下风。本来这也算了，打架输了而已，肖羽当然不至于哭鼻子。偏偏一边打，旁边几人一边出言嘲讽。
　　“不是杀人犯的儿子吗，怎么那么弱啊。”
　　“就是啊，你爸没有教你几招吗？”
　　“你可别这么说，小心杀人犯的儿子也要当杀人犯呢。”
　　“这么弱，要饭狗。”
　　肖羽越听越气，越听越难受，偏偏自己毫无还手之力。这么久以来听到的风言风语，受到的异样的眼光，所有委屈一起爆发。他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朝家里走去。
　　那几人看他哭了，也不拦他，只在后面继续嘲他两句。
　　肖羽回来的时候王奶奶正坐在楼下和一群老头老太太聊天，看见这情形吓坏了，连忙问肖羽发生了什么。肖羽泣不成声，抽抽搭搭地好半天才说清楚了。
　　王奶奶问清楚了都有哪些人，这时刚才欺负肖羽的同学中住同一栋楼的一人回来了。王奶奶牵起肖羽，几步走到那人跟前，一脚踹在那人腿上，直接将他踹倒在地。也不管那小孩哭了起来，破口开骂：“你他妈的没有教养的龟孙子，还敢欺负老子的孙子，老子打不死你这个龟儿子......”
　　那人估计怕她继续打他，爬起来边哭边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去。王奶奶倒是没有再动手，只是一直在楼下骂，声音大得几乎整栋楼都听得见：“没人教的狗东西，以后再敢欺负我孙子我打死你个龟儿子。老子孙子乖你就欺负他是不是，你个狗日的以后要被打安逸。你们自己的娃你们不教，以后打得你们回不了屋......”
　　大概是王奶奶的样子太浑了，楞是没有一个人来劝一下。王奶奶一直骂到那人哭着回到家，那人的爷爷也没有露头。
　　王奶奶觉得骂够了，又牵着肖羽来到和他打架那人的家。敲开门，逮着那人先狠狠踢了一脚，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如此连着将欺负肖羽的几个小孩都收拾了一番，这才回到家中。
　　王奶奶大概并不会安慰人，对着肖羽又是一通教训：“我给你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一定要加倍还回去。今天你怎么这么没有用，别人欺负你你就只晓得哭？哪个欺负你你就打回去！使劲打，打不赢就抓、就咬，哭有什么用？”
　　本来肖羽早就不哭了，被王奶奶一通说，又忍不住红了眼睛，只能点头不停说“嗯”。王奶奶便不再理肖羽，一边去了。
　　王帆一时内心复杂，这段时间以来他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肖羽的家庭情况，再加上小地方的人喜欢说闲话，他在学校肯定会受欺负。之前可能就有被排挤，或者受冷言冷语的情况发生了，只不过肖羽都忍了下来。只不过这一次更过分了，从没打过架的肖羽第一次被这样欺负，终于忍不住了。
　　王帆心里暗暗有了想法，对肖羽说：“小羽，对不起，是哥没有想到这么多，没有保护好你。以后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肖羽的声音依然有些闷闷的：“是我太没用了。”
　　王帆握住肖羽的手：“不是的，小羽，你很好。你那么听话懂事，成绩又好，是那些人太蠢了。好人才被坏人欺负，不是吗？”
　　肖羽终于露出有点羞涩的笑容：“我要是再厉害一点就好了。”
　　王帆也笑了：“你现在还小，等你以后长大了，一定是一个厉害的人。”
　　大概年纪小忘性大，吃晚饭的时候肖羽又能和王帆说说笑笑了，就连睡觉的时候摸着王帆的耳朵，脸上也带着笑容。
　　第二天下午，王帆逃课了。
　　王帆他们初中实行半封闭管理，中午申请回家吃饭的同学可以办一个像徽章一样的出入证，中午要有出入证才能出入。然而出入证小得不凑近看压根看不清上面的照片和名字，学校保安看的也不严，所以随便借个出入证就可以随便出校门。学校围墙很矮，前一个人用完了出入证又可以扔给下一个人用。食堂的饭菜很难吃，许多同学都喜欢在学校门口拿午饭钱买垃圾食品吃。
　　这天中午王帆和邓鹏几个同学，在校门口随便吃了些东西，等到快上课的时候，王帆对邓鹏说：“今天下午我不上课了，你帮我看着点老师。”
　　邓鹏问他：“你去干嘛？”
　　王帆道：“你管我去干嘛，要是被老师发现了你帮我应付着。”说着便转身往上山的路走去。
　　邓鹏追上去：“你不说我跟你一起去。”
　　王帆皱眉看他：“怎么的，你跟小羽一样没长大啊？”
　　邓鹏十分狗腿地笑了笑：“你肯定是要去玩点好玩的，不然怎么课都不上了。”
　　王帆有点无奈：“小羽昨天下午放学被同学欺负了，我今天去看看，看他在学校怎么样。”
　　邓鹏有点不信，但昨天的是他也听他奶奶说了，于是问道：“真的？要不要我陪你去啊？”
　　王帆踹他一脚：“你跟着干嘛？去打架啊？打小学生，你好意思吗？”
　　“那好吧，我帮你应付老师，你去吧。”邓鹏也不好意思再跟着，便回学校了。王帆也不再耽搁，往山上走去。
　　王帆知道，四年级每天都有一节体育课，不是在上午第四节，就是在下午第二节。王帆到小学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还没下课，王帆便先去二楼的办公室，正好肖羽的班主任在办公室。
　　肖羽的班主任是位女老师，姓刘，以前也是王帆数学老师。当然，这所小学总共也就六七个老师。
　　王帆走到刘老师面前，恭敬地喊了一声：“刘老师。”
　　刘老师倒是有些惊讶：“王帆，你怎么来了？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你逃课啊？”
　　再过一会肖羽就要下课了，王帆没时间和刘老师叙旧，直接说明来意：“刘老师，我今天是为了肖羽的事情来的。您还不知道吧，肖羽昨天在回家的路上被几个同学给欺负了。您知道肖羽一向很乖的，那几个小孩非逼着肖羽打架，还说些很难听的话。”
　　刘老师更惊讶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肖羽现在是在你家来着......那几个小孩都有谁，你把名字告诉我，我会找他们聊聊。对不起，肖羽这个情况，在学校确实有点受排挤，但只是个别现象。”
　　王帆把那几个小孩的名字一个不落地说了，又道：“刘老师，您是个好老师，以前我们班的人就都喜欢您。他们四年级的孩子还小，很多事都不懂，但是他们肯定很听您的话，希望您能多和他们说说。肖羽的情况您也了解，如果在学校一直受排挤我很不利于他的成长。”
　　刘老师忍不住一笑：“王帆，这才过了多久，你说话就像个小大人似的，去年你还在这儿调皮捣蛋的呢。”
　　王帆差点也要绷不住表情：“刘老师，我说的都是认真的呢。”心想，我都想了一天了该怎么跟你说话，当然像点样子了！
　　刘老师见王帆表情严肃，也收了表情：“之前是我疏忽了，我向你道歉，以后在这方面我会好好教育他们的，你不用担心。既然肖羽现在在你们家，我就多说两句，你别嫌我啰嗦。你们家的情况我就不多说了，你奶奶毕竟年纪大了，你现在就是你们家的主心骨，可不能像以前那样贪玩。得认真学习，将来找个好点的工作。”
　　王帆道：“谢谢刘老师，我知道的。我还有个请求，您能别告诉肖羽我来找过您吗？我怕他会多想。”
　　刘老师又是一笑：“怎么会，他知道你这么关心他应该开心才对，倒是我教育这些孩子才是不能让他知道，这他才会想多。”
　　王帆讪讪一笑：“刘老师，反正你别说就是了。”
　　刘老师只得道：“好，好，不说就是了。你走吧，他们马上就下课了。你以后可不许再逃课了啊。”
　　王帆道：“知道了，刘老师。刘老师再见！”说完飞一般地逃了。
　　王帆到学校外的小卖部等了会，体育课不是在教学楼下面的操场上，就是在后上顶上的操场上，基本上都是自由活动。等上课铃响了一会王帆才慢慢走回学校，教学楼下没人，那就应该在后山上了。
　　王帆慢慢走去，先站在远处看了会，果然，老师不在，他们自由活动。肖羽正和几个同学玩石子，这几个同学也是住得近的，王帆带肖羽玩的时候也经常带着他们玩。昨天肖羽是一个人回家的，看来那几个都正好有事没和肖羽一起回家。肖羽是有朋友的，王帆终于放了一半的心，又想，总算没白带他们玩。
　　王帆朝肖羽走去，肖羽和几个同学玩得起劲，都没发现他来了，王帆只得喊了一声：“小羽。”
　　肖羽顿时抬起头，朝王帆看来，两眼发光，十分兴奋地喊：“哥！”
　　其他几个小孩也跟着打招呼，喊：“王帆哥哥。”
　　王帆对他们点头示意，肖羽扒拉着他：“哥，你怎么来了？”
　　王帆随意说道：“没事干，来找你玩。”又转过头对其他几个小孩说：“你们昨天下午怎么没有一起回去啊？”
　　昨天王奶奶闹那么大动静，其他几个小孩或多或少都知道点，一时有点羞愧。
　　“昨天我被老师留下来了。”
　　“我也被老师留下来了”
　　“昨天我放学就和爷爷去别人家吃饭去了。”
　　“昨天我......”
　　“好了好了，”王帆打断他们：“我就随便一问，你们在玩什么，我和你们一起玩。”说罢就真的和他们一起玩了起来。几个小孩也很快忘了那点不愉快，又“王帆哥哥”地喊着，玩得十分开心。
　　昨天欺负肖羽的几个人就在不远处，时不时看他们一眼，王帆早就看见了，但并没有理会。一来自己是初中生了，当着这么多小孩的面以大欺小不太好。二来害怕他们记仇，之后报复肖羽。
　　就像现在这样让他们知道肖羽有个哥哥，跟他关系很好，今天来过之后，他们应该就会收敛一些了。
　　王帆看着肖羽笑开了花的脸，有点自恋地想，我什么时候这么成熟懂事又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