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杯酒不言

7、1998年（五） 安慰的话已

　　当地的习俗是，不管喜事还是丧事，每到饭点都要放串鞭炮。若是家里有人去世，刚断气那会也要放串鞭炮。王帆也不知道这习俗是个什么寓意，不过每次在不是饭点的时候听见鞭炮声，附近的人就都知道谁家有人去世了。
　　然而昨天场面太混乱，谁都没有想起这事。肖羽还太小，什么都不懂，于是今天所有事都是王奶奶张叔他们在操办。
　　中午12点的时候，张叔放了串鞭炮。鞭炮声骤然响起，肖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紧了王帆的衣角。王帆轻轻排排肖羽的背，然后牵起他的说：“走，回家吃饭了”。
　　忙活了一早上，午饭也没时间弄。王帆蒸了截儿香肠，再炒了个青菜，三人就这么简单吃了，依然没有任何话语。
　　下午灵堂里法师在念经，按照习俗逝者的亲人得跪在灵堂里哭丧。王帆本想说肖羽还这么小，这些东西就算了。然而老人们总是对这些事情忌讳得很，一样也不能少。
　　王帆看着肖羽跪在那里的背影，简直心疼极了。肖羽的脊背挺得很直，小小的人儿跪在那里，显得无比落寞。不用看都能想象肖羽现在的表情，一定正咬着唇，无声地流泪。
　　正走着神，忽然王奶奶叫他：“王帆，你过来一下。”
　　王帆一回头，正看见居委会的几个人与王奶奶站在一起，心里一紧，赶紧走了过去。
　　王奶奶神色严峻，眼眶却有点红：“王帆，你说，肖羽该怎么办？”
　　王帆微微一愣，正要开口，居委会的人已经先说话了。
　　居委会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女人，她长相明明有些凶，说话却非常的温柔：“王奶奶，我知道这强人所难了，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肖羽他爸爸那边根本没什么亲戚了，他妈妈那边我们也找不到他外公外婆。刘慧跟你们做邻居这么多年了，肖羽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跟着你是最合适的。”
　　“合适？凭什么合适？我一个老婆子怎么养活两个娃？”王奶奶情绪越发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声来。
　　“刘慧她还留了点钱，丧事做完剩下的都留给肖羽。我们还可以组织捐款，以后居委会肯定也会尽量照顾你们。”
　　“呵，刘慧一个人挣钱养家，能剩多少钱？捐款？这些人又能捐出多少钱来？你们居委会怎么照顾？啊？你们真那么好心怎么不直接领回你们自己家去啊？”王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
　　居委会的人也有点不好意思，王奶奶的话确实戳中了他们的痛楚。按理说这种情况，最该负起责任来的使他们，然而就如王奶奶所说，现在这个年代，什么捐款什么补贴，根本不会有几个钱。而一旦接下了这个担子，那就意味着要养育肖羽十几年。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承受十几年的负担。
　　然而为了不惹祸上身，也只能厚着脸皮继续说道：“肖羽这个情况肯定可以申请低保的，而且肖羽毕竟跟你们家感情最好嘛，到了其他地方也不利于他成长。”
　　王奶奶一声冷笑，道：“就因为住的近，就能赖上我们了？”
　　“奶奶，让小羽跟着我们吧。”王帆说这句话的时候，认真看着王奶奶的眼睛。其实王帆很怕王奶奶，以往王奶奶生气的时候，他一个字都不敢说。但是他更怕肖羽无处可去，他答应过肖羽，以后都不离开他的。
　　王奶奶一个巴掌甩到王帆脸上，力度之大让王帆几乎没站稳。她仿佛生气极了，打了王帆一巴掌又狠狠揪着王帆脸上的肉，说话都咬牙切齿的：“跟着我们？你说得轻巧，你倒是拿钱出来养啊！要不你不吃饭了！不读书了！把钱拿去养他算了！”
　　居委会的人赶紧在旁边说：“你看，他们哥俩感情那么好……”
　　“什么感情好！他一个小娃儿懂个屁！”王奶奶把王帆往旁边一推，转身往楼上走去：“你们别跟我说这些，没有用！”
　　王奶奶回了家，把家门一关，居委会的人也没了办法，只得先离开了。楼下人们三三两两地在议论，王帆揉了揉被拧得生疼的肉，抬头看见肖羽正看着他。
　　咬着唇，无声地流泪。
　　王帆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肖羽面前蹲下，说：“小羽不哭，奶奶刀子嘴豆腐心，她最喜欢你了，刚才说的肯定都是气话。哥说过不会离开你的，大不了，哥赚钱养你。”
　　王帆想拭去他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只得抱住肖羽说：“好了，小羽，不哭了，哥要心疼死了。”
　　肖羽把头埋在王帆肩上，许久，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仿佛憋了太久，哭声越来越大。
　　王帆一边安慰他，一边走神。一会儿想着，挣钱应该去哪里挣比较好呢，不能去外面打工，离得太远了，不好照顾奶奶和小羽。一会儿又想，幸好这是冬天，衣服穿得厚，小羽脸埋在衣服里软和。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帆蹲得脚都麻了，肖羽终于不哭了，抬起头看着王帆。
　　王帆轻声一笑，刮了一下肖羽的鼻子，道“不哭了？”
　　肖羽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地“嗯”了一声，还带着点鼻音。
　　王帆嘴角的弧度更大：“又变成小花猫咯。走，回家洗把脸。”说完牵着肖羽往楼上走去。
　　肖羽起初还有些挣扎，也不知是不是想到王奶奶在楼上。然而王帆的手握得很紧，强硬地拉着肖羽，莫名让肖羽觉得安心。
　　回到家，先是兑好热水给肖羽洗了脸。然后王帆让肖羽坐在他的床上，自己进了卧室。
　　王奶奶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然而王帆知道她没睡。
　　“奶奶”，王帆也不管奶娘有没有回应，径直说了下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明白，小羽跟着我们是最好的结果。除了我们，没有哪家会真心待他的。小羽那么乖，我知道你最心疼他了。而且刘阿姨以前对我们那么好，我知道你都记着呢。”
　　“我知道又有什么用？”王奶奶从床上坐起，一双眼通红：“王帆啊，不是我心坏，我都六十多了，每个月就领几十块钱的低保，怎么养活你们？你爸死了得的那点钱，我是留着以后给你读书的。现在多一个人，我去那里找钱来供你们？”
　　“我知道，奶奶，又不是一定要读书嘛。”
　　“不读书？你爸当年就是没读书，只有去挖煤，年纪轻轻就死了。小羽成绩那么好，以后说不定能读个好大学出来。小学初中还好，越往上走要的钱越多，我去哪里找那么多钱？”说起王帆他爸，王奶奶忍不住又落泪。
　　王帆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握紧：“奶奶，我是说我可以不读书。本来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干嘛还浪费那个钱呢？等我读完初中，再长大点了，我就可以挣钱了。到时候别说读大学，就算是读到博士都有钱了。”
　　王奶奶拿手背擦眼泪，声音有些哽咽：“我要为了个外人让我孙子读不起书，我怎么对得起你爸？”
　　王帆也忍不住红了眼睛，他是不爱学习，但他以前再不耐烦奶奶逼着他念书，也从没想过就不读书了。如果能读完技校，掌握一门手艺，那就相当于有了铁饭碗在他们这个地方，日子可以过得很不错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奶奶……”王帆不知该怎么接话，语气竟带了点哀求的意味。
　　“好了，你别说了，我再想想。”王奶奶又重新躺下，转过身去背对着王帆，不再说话。
　　王帆也不再说话，出了卧室。肖羽看着他，那样子又要哭了。屋子就那么点大，卧室门许多年都没关过了，刚才自然也没关，他和奶奶的对话肯定全被肖羽听了去。王帆只觉头疼，这两天肖羽简直把过去几年的眼泪都流干了。又一想，这种事发生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哭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于是又心疼。
　　安慰的话已经说过不知多少，王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走过去抱住肖羽，脑袋埋在肖羽肩膀蹭了蹭，说：“累死了，陪哥睡会儿。”说完便倒在床上，昨晚只睡了几个小时，这时困意袭来，刚沾着枕头便要睡着。
　　肖羽爬上床，侧身面对着王帆，轻轻抱住他。似是察觉到肖羽的气息，王帆伸手抱着肖羽，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