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杯酒不言

6、1998年（四） 而他不知道

　　“小羽。”
　　妈妈站在不远处叫他，脸上带着一贯温柔的笑。
　　“妈妈！”肖羽开心地跑过去抱住她，却发现自己怀里只是空气，妈妈依旧站在不远处笑着看着他。
　　“小羽，妈妈先走了哦。你一个人一定要乖乖的，健康长大啊。”
　　“妈妈！不要走！不要丢下小羽一个人，小羽害怕。”肖羽一边哭着，一般追赶着妈妈，却怎么也无法追到，妈妈就一直站在不远处，笑着看着他。
　　“妈妈也舍不得小羽，但是妈妈已经死了啊。”
　　对，妈妈已经死了。
　　画面陡然变化，肖羽站在他家门口，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妈妈，和拿着菜刀面无表情的男人，大声尖叫。忽然男人看到了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肖羽拼命地往楼下跑，男人脚步声就在他身后，楼梯却仿佛没有底，他怎么也跑不到出口。
　　这时他忽然听到了王帆的声音，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大声喊“哥！”。
　　王帆直到凌晨两三点才渐渐觉得困了，刚有点睡意，就感觉到肖羽有点不对劲，一下子惊醒了。肖羽双眼紧闭，嘴唇蠕动仿佛在说什么，却只发出迷糊的声音。肖羽全身颤抖着，汗水直冒。
　　王帆反应过来，肖羽这是做噩梦了，急忙把他摇醒。
　　“小羽！小羽！”
　　肖羽猛然睁开眼，眼神空洞，大口喘着粗气。
　　王帆抱住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小羽不怕，你刚才在做梦呢，哥在这，别怕啊。”
　　肖羽看着王帆，半天擦回过神来，弱弱地叫了声“哥”，便埋在王帆肩上不再说话。
　　不用说，这孩子肯定又哭了。王帆暗自叹了口气，他心疼肖羽，可是肖羽一直这样哭下去也不是办法。
　　王帆拉起肖羽，看着他的眼睛说：“小羽，哥知道你现在很伤心，可是你哭也哭过了，接下来还有好多事需要你去做，你得振作起来。你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要学会坚强，知道吗？人都是会死的，刘阿姨只是先离开了我们而已。刘阿姨那么疼你，看见你一直哭该有多心疼啊？”
　　“我们也会死吗？”肖羽眼睛红红的，强忍着眼泪，却忍不住抽泣。
　　“会，但不是现在。我们还会活好久，你会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然后找个好工作，结婚生子，可能还会有孙子孙女。等那个时候你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你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去另一个世界了。”
　　“妈妈去了那个世界了吗？”
　　“嗯，刘阿姨人那么好，在那边一定会过的很好的。”王帆刮了下肖羽的鼻子，“你在这边也要好好的，不能让她担心，知道吗。”
　　“哥，你会不要我吗？”
　　“当然不会，哥永远都不会不要你的。”
　　“那我也永远不会离开哥的。”
　　肖羽没有睡觉的意思，王帆就一直陪他聊天，声音渐渐变小，终于扛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哥？”
　　王帆没有回答，肖羽见王帆睡着了，便不再说话。静静地看了一会王帆睡觉的模样，然后枕着王帆的肩膀闭上眼。
　　这一觉，一夜无梦。
　　然而他们并没能睡多久就被奶奶叫起来了，今天得开始处理刘阿姨的后事了。
　　王奶奶早就起来做好了早饭，把王帆和肖羽叫起来后就先下楼了。热水壶里奶奶已经装满了热水，王帆便先调好了热水让肖羽洗脸。肖羽还是用的王帆的毛巾，王帆家里其实还有新毛巾，但是奶奶收着的，王帆不知道放在哪，也没心情翻箱倒柜地找。不过牙刷买的时候买一送一，多的一支王帆随手扔在客厅柜子的抽屉里，正好拿给肖羽用。
　　早饭是白米粥和王奶奶自己泡的酸豇豆，阳台上的洗衣台下面有好几个大的土陶罐，装的都是王奶奶自己做的咸菜。不过王奶奶做的咸菜总是酸的要命，王帆一点没吃，就喝了两碗白粥，肖羽倒是吃了点。
　　吃完早饭，王帆把碗收拾了。一整个早上，肖羽一句话不说，也不见有什么情绪，就跟在王帆屁股后头一步不离。王帆也实在不知道该找些什么话来说，只得牵着肖羽下楼。
　　居委会的人很好心，昨天下午王帆他们去警局之后，不但帮着收拾了屋子，还联系了当地的法事团队，今天一早又通知了所有的组长鼓动大家捐款。
　　当地的丧事一条龙不多，都是靠熟人介绍的，相邻几个镇来回跑。做丧事也讲究颇多，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准备不说，不管做什么都要给红包。
　　虽说一条龙是居委会出面找的，但他们实在不可能时时守在这里，把所有事都安排得那么细致。幸好有这栋楼的邻居们帮忙，包红包的、记账的、采办东西的，大家分工合作，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到了地方得先搭一个棚当做法堂，搭棚的材料都是一条龙带来的，大家搭把手，很快就搭好了。然后就是将遗体停入灵堂，布置灵堂等一些事。
　　王帆他们一下楼，就看见他们这栋楼的邻居们到处奔走忙碌。王帆有些感动，这里的人总是如此淳朴，他们可以为了几毛钱的事争吵不休，却也可以在别人困难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邓鹏也在其中，看见王帆，走过来拍拍他肩，又看看肖羽，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又走到旁边帮忙了。
　　王奶奶正在来回走着张罗，看见王帆下来了，忙喊道：“王帆，快过来帮忙。”
　　“诶！来了。”王帆这时候个子挺高，虽说和成人没法比，但在同龄人中算拔尖的了，干起活来一点不逊，肖羽的个子就要小好多，就在一边递些小东西。
　　王帆跟着王奶奶忙活了一大早上，没来得及看着肖羽。这时稍微有空喝口水，目光寻找着肖羽。这一看可把王帆吓一跳，肖羽站在石桌旁，眼里蓄满泪水。而石桌旁还或坐或站这几个老头老太太，满脸看热闹般的笑意。
　　王帆顿时火冒三丈，朝肖羽走去。走进了才听见那群人在说什么。
　　“哎哟小羽，以后你就又没爹又没妈咯，可怎么办哟！”
　　“唉，以前你妈妈多好个人啊！”
　　“你爸爸才刚放出来多久，现在又成杀人犯了。”
　　“可怜小羽咯，小小年纪就没人要咯。”
　　......
　　“谁说小羽没人要了！我是他哥！”王帆一把将肖羽拉到自己身边，肖羽仿佛看到了救星，扑进王帆怀里哭了起来。
　　王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发生了这种事，最伤心的肯定是小羽，这些人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居然在这逗他！把人逗哭了很有成就感吗？旁边的人在帮忙，他们却在这看热闹，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然而王帆没办法骂他们，他们都是跟奶奶差不多年纪的长辈，而且就算骂也骂不过他们，这些人的战斗力他是见识过的，骂起街来蛮横又不讲理。
　　王帆只能轻轻地拍了拍肖羽的头，说：“没事儿了，小羽乖，跟哥去那边坐会儿。”说着将肖羽拉到另一边，给他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好在这边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忙活，倒也没有人再来逗肖羽了。
　　大家忙碌了一早上，总算把灵堂搭好了。住在王帆楼下的李奶奶也把麻布、麻绳和纸花准备好，刘慧就肖羽这一个儿子，于是就给他戴上。肖羽安静地任由林奶奶用麻线给他头上缠上麻布，再在左臂戴上一朵白色的纸花。
　　肖羽看着那朵纸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而他不知道的是，王帆也在看着他，满眼尽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