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杯酒不言

5、1998年（三） 王帆抚摸着

　　等王帆他们做完笔录，天已经黑了。上山的汽车下午6点就已经停运，他们还是坐的摩托回来的。
　　120的救护车来过，当场确认刘慧已经没气了，然后将尸体送到了镇上医院的停尸房。
　　当地的习俗是人死之后要火化，还要做三天的法事。这三天亡者子女要头戴条很长的白麻布，从背后搭下来，用麻绳线在腰间缠上几圈，再在左臂上缠一朵白纸花。
　　每天要在用塑料布搭的法堂里跪上那么一阵，听法师念经。再哭上一哭，甭管真情假意，哭的声音凄惨就行，俗称“哭丧”。每天中午晚上都要放一串鞭炮，大概是赶走霉运的意思。法事最后一天要摆宴席，请送了钱和帮忙的人吃饭，称作“斋饭”。
　　这些东西肖羽自然是不知道的，9岁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他最亲最亲的人忽然之间就消失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不会再和他说话，不会再对他笑。
　　肖羽不敢相信，早上妈妈才笑着摸他的头说“今天中午煮香肠哦”，现在忽然就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肖羽走到楼梯间忽然不动了，再往上走就能看见家门，可他害怕。他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可能是怕妈妈走了的事实，可能是怕回想起那地狱般的画面。他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发抖，牵着王帆的手下意识收紧。
　　王帆察觉到了肖羽情绪的变化，其实他也有点害怕。今天经历的事对于谁来说，都是那么可怕。可他感觉得到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奶奶也是害怕的，奶奶毕竟还是从封建社会过来的，很信鬼神之说。
　　所以这时候王帆也只能强行压制心里的害怕，牵着肖羽的手紧了紧，说：“小羽不怕，今晚跟哥哥一起睡。”
　　肖羽今晚当然不可能自己在家睡，但凡他们还有其他去处，他们也不会硬着头皮回来。三人急匆匆地上楼开门，王奶奶刚进门就迅速把门锁了，仿佛害怕看到什么。
　　其实他们只能看到一扇紧闭的门，下午警察在屋里拍照取证之后，居委会的人就叫上几个年轻胆大的把房里的血迹收了，再关好了门。
　　肖羽坐在王帆的小床上发呆，奶奶坐在卧室的床上发呆。王帆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没办法，现在他必须成为家里的支柱，尽管这时他才13岁。
　　他转身去厨房准备烧点热水，忽然听到肖羽喊：“王帆哥哥！”肖羽的声音颤抖，王帆急忙转过身，却见肖羽跑过来紧紧抱着他的手臂。
　　“王帆哥哥，你去哪？”肖羽抬头望着王帆，红红的眼里开始积聚泪水。
　　王帆忽然明白了，肖羽在害怕。
　　王帆抚摸着肖羽的头，语气尽力地温柔：“哥哥去烧热水，给小花猫洗脸啊。”
　　肖羽低下头，手依然紧紧地抱着王帆的手臂不放。
　　王帆走了几步，实在是走不动，只好无奈的说：“小羽啊，你这样拖着我，我怎么烧水啊？”
　　肖羽这才放了手，可是王帆脚步刚动，肖羽又拽住了他的衣角，王帆知道肖羽的心思，也不再说话，只是觉得心疼。
　　王帆走到哪，肖羽就拽着衣角跟到哪，厨房很窄，可王帆也不嫌让来让去麻烦。
　　王帆家有煤气灶，不过很少用，因为贵。做菜一般都在灶台烧柴，烧热水都在阳台用蜂窝煤。可是这会再去烧蜂窝煤太慢了，王帆干脆就在灶台烧的热水。锅再怎么洗烧出来的水还是飘着点油渍，不过这会也不讲究那么多了。
　　王帆家晚上洗脸洗脚都是在客厅拿一个洗澡盆一起洗，为了节约水。虽然那时的水费一点也不贵，可是奶奶早些年生活在农村，对于用水还要花钱非常的心疼。对王奶奶来说，能节约多少就尽量地节约多少。而且烧热水挺麻烦的，夏天还好，用不了多少热水，冬天王帆就只能一周洗一次澡。倒不是王帆嫌麻烦，洗澡要用水，烧热水要用蜂窝煤，王奶奶舍不得。
　　王帆调好了水温，再拿了毛巾，才叫奶奶过来洗脸。奶奶坐床边，王帆给自己和肖羽拿了小板凳坐下，三人围着盆沉默地洗脸。
　　王帆把自己的毛巾在水里搓了几下，拧了拧递给肖羽。肖羽接过来，认真地把脸擦干净，本来想自己把毛巾搓干净，结果王帆很自然地把毛巾接了过去，在水里搓了搓又自己擦脸。三人都洗完脸后，再将就着水洗脚。三双脚泡在盆里，还好盆大，也不显得挤。
　　肖羽很是拘束，两只脚半叠在一起不敢动。王帆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将自己的脚伸过去搓肖羽的脚。
　　直到洗完脚也没有人说话，王奶奶回了卧室，王帆把洗脚水倒掉，再把厨房收拾了，这才拉着肖羽睡下。
　　王奶奶从出了警局到进屋睡下，一直不发一言。其实她一直在考虑，想了很多事。
　　她知道，肖羽现在没有一个亲人了。肖羽他爸是独生子，父母早就去世了，这些年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来往。肖羽他妈跟着肖方离家出走的时候就已经和家里断绝了关系，这么多年来也没有联系过。
　　在那个时候，想找到肖羽的外公外婆简直难如登天。首先没有联系方式，隔着大半个中国的距离，该怎么找？更不要说他们还在不在世。
　　王奶奶知道，肖羽现在只能倚靠他们家了。肖羽和王帆哥俩感情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她和刘慧做了那么多年的邻居，刘慧一直对他们家很好，特别是王帆他爸去世、他妈不知所踪后的这些年，刘慧对他们更是照顾，这些好她都记着。肖羽是她看着长大的，那么乖巧，那么聪明，平安长大的话一定能出人头地。
　　可是她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她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可残酷的现实不允许她大发慈悲。王帆他爸去世后，她和王帆就靠着当年煤矿公司给的赔款和每个月为数不多的低保过活。她一个没文化的老太太，又上了年纪，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又怎么养活两个孩子呢？
　　她在楼下马路旁开垦了一小片土地，种些自家吃的菜。她每个月的低保，再加上她自己每天辛苦劳作种的菜，吃得清贫一点，勉强够婆孙俩的生活。
　　当年煤矿公司赔的那些钱，除了办丧事用了些，剩下的全都存起来留作以后王帆的学费。那个时候虽然有九年义务教育，可是对没有经济来源的他们来说，学费还是很大一笔数目。
　　其实那个年代读不上书的大有人在，可是她还是想，再辛苦也要让王帆读书。她一辈子就是吃了没读书的亏。当年王帆他爸想读书，成绩也不错，可是她觉得读书没用还要钱，就没有让王帆他爸继续读书。结果王帆他爸就只能靠力气挣钱，年纪轻轻就不幸离世，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她现在一定要让王帆读书，有个好出路。
　　可惜王帆不争气，心思完全不在读书上。倒是肖羽，一直很自觉，成绩也一直很好，以后一定是个人才。
　　想到这，王奶奶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只有王帆一个人，供到他出来工作，钱还勉强够。要是再多个肖羽，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呢？王奶奶在床上辗转反侧，愁得睡不着。
　　王帆知道奶奶在想什么，他也在想。钱肯定是不够的，在那个年代，穷的人多得是，他也不奢望有谁能帮到他们多少。但是肖羽是一定要留在他们家的，他无法想象肖羽除了他们家，该何去何从。
　　大不了他以后不读书了，反正自己也不是学习的料，不如早点挣钱养家。
　　其实王帆虽然读书不认真，但并不是真的就不想读书。奶奶天天在耳朵边念叨，他很难不受影响。他原本一直以为，自己会读完技校再出来工作。在那个年代，读完技校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读完出来的工作自然是没读过书的人不能比的。真要让他不读书了出去工作，他也是不情愿的。
　　可是肖羽那么聪明，是一定要继续读书的，以后说不定是个坐办公室的人呢，王帆的内心无比纠结。
　　“哥。”肖羽轻轻地叫他。
　　王帆稍稍回过神，搂着肖羽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嗯，哥在呢。”
　　王帆没有注意到，肖羽对他的称呼已经从“王帆哥哥”变成了“哥”。对肖羽来说，王帆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疼他的邻家哥哥，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抓紧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肖羽把头埋在王帆胸前，不停地喊着“哥！”、“哥！”……
　　王帆感觉到胸前渐渐湿润，他拍着肖羽的背说：“哥在呢，哥一直在呢。小羽不怕，哥永远都陪着你。”
　　肖羽的声音渐渐小了，终于睡了过去。今天肖羽哭了太多，实在是哭累了。今天对于一个9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而王帆躺在床上，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