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杯酒不言

4、1998年（二）

　　这天下午王奶奶在楼下跟一群老太太聊天，王帆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电视，正无聊着，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响动，刘阿姨仿佛在叫喊些什么，然后传来肖羽的尖叫声。
　　听到肖羽的尖叫，王帆一个激灵，来不及思考什么就跑到隔壁门口，然后就看到了让他惊悚的一幕。
　　刘阿姨倒在地上，身下一大摊血，不知是死是活。肖羽站在离门口近的一边，背对着门口，王帆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看他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吓傻了。男人手里拿着把菜刀，身上沾着血，呆呆地看着刘阿姨。
　　似乎是察觉到了王帆，男人抬起头楞楞地看着他。王帆看见他那面无表情的脸，吓得一个激灵。他来不及多想，趁着男人还没回过神来，一把拉过肖羽拼命地往楼下跑。
　　“救命啊！——”王帆边跑边喊。
　　肖羽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王帆几乎是野蛮地拖着他跑，也管不了肖羽会不会受伤了，这种时候活命要紧。楼上传来跑步的声音，应该是男人已经反应过来，追了出来。
　　王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爆发出奇迹般的速度，楼下有很多人，只要跑了出去就能得救，而要是在楼道里被追上，王帆不敢想象。
　　看到楼道出口的时候王帆真的有种想哭的感觉。他一边喊着“救命啊！砍人了！”，一边继续往前跑。离他近的都是些老太太，不一定能救他们。他刚出来就瞥见了二单元的张叔，于是拼命向他跑去。
　　楼下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有王奶奶，听到孙子喊救命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好。急忙在旁边找了一根长竹棍拿在手里，就看见王帆拉着肖羽跑了出来，没过几秒又见隔壁那男的拿着刀追了出来，来不及害怕就冲上去，用长竹棍狠狠地打。
　　这时候大家也纷纷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场的男性都上来帮忙。幸好王奶奶那几棍子都狠狠地打在男人的脑袋上，把人打懵了。有人迅速夺过菜刀，没了刀的威胁，大家迅速制服男人，把他捆了起来。
　　王帆回头看见男人已经被捆起来，才松了一口气。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这时反应过来方觉后怕，双腿发软，汗水直往外冒。
　　王帆这才来得及看看肖羽的情况，刚才跑的时候拽肖羽拽得太紧，把肖羽的手都拽出几根手指印来。肖羽一副呆呆的样子，眼睛似乎没有焦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王帆蹲下来抱住肖羽，拍着他的背说：“小羽不怕啊，有哥在呢。”
　　肖羽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王帆很心疼，明明是一家三口团聚的好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我的小羽那么好，为什么就非要遇上这种事呢？
　　刚才那一幕，他现在都不敢回想，恐怕晚上都会做噩梦，估计是一辈子的阴影了。何况是肖羽呢？
　　见肖羽没有反应，王帆只能牵着他往回走。他不放心让肖羽一个人呆着，又担心楼上刘阿姨现在的情况。
　　刚制服了男人就有人上楼查看刘阿姨的情况，人已经断气了，不过有人报警的时候还是顺带打了120。
　　听到这个消息王帆鼻子有点酸，刘阿姨一直对他很好，特别是父亲去世后的这几年，对他和奶奶更是照顾。记忆里刘阿姨一直都是很温柔的样子，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脾气也特别好。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王帆一直看着肖羽，肖羽现在呆愣的状态让他很担心，旁边的人在说话，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王帆知道，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实在是很难接受，他现在有点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到肖羽。
　　这时倒在地上的男人看见肖羽，眼神仿佛忽然清明了。在地上挣扎着喊“小羽我错了，我不知道怎么就犯糊涂了，我不是真的想害你们的，我错了，你不要恨爸爸……”
　　肖羽忽然间很害怕，就是这个人，这个人忽然出现，害死了他的妈妈，最爱他的妈妈。他和妈妈过的好好的，就是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毁掉了一切。
　　肖羽紧紧拽住王帆的衣角，王帆也感觉到了肖羽情绪的变化，冷冷地对男人说：“你算个屁的爸爸，肖羽长这么大你出现过吗，一出现就害死了刘阿姨。你这个杀人凶手，肖羽跟你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王帆抱紧肖羽，肖羽埋在他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周围的人也在骂着些什么，男人无力地倒在地上，一阵一阵地笑着，眼泪不断地流。
　　山上没有派出所，只有镇上有，报警之后警察从镇上过来需要一阵。大家都守在这等着警察来，王帆懒得看这个疯子，抱着肖羽不停地安慰着。
　　其实王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肖羽，但是肖羽一直在哭，哭得很伤心，王帆的心里也揪着，只好多说一些话试图让肖羽好过一点。
　　警察到了之后，先是挨个问了在场的人情况，记录下来。然后带着王帆和肖羽到镇上的警局做笔录，王奶奶和张叔也跟着来了。
　　肖羽一直埋在王帆怀里哭，大声哭累了就小声地抽泣，哭的眼泪都流干了，就埋在王帆怀里不说话。警察看着也觉得这孩子很可怜，语气尽量温柔，都是王帆在回答他。
　　王帆总算知道，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怎么回事了。
　　“白粉真是害死人啊！”奶奶拍着大腿不住叹息，“小肖刚来的时候多好的一个人，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在奶奶的叙述中，王帆终于知道了当年的事。
　　刘慧原本是北方人，年轻时遇到在北方打工的肖方，就这么一见钟情了。刘慧的父母坚决不同意他和肖方，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当时沉浸在爱情中的刘慧一气之下，和家里断绝了关系，跟着肖方来到了这个小地方安了家。
　　当时的肖方是真的爱刘慧，想要和她在这里好好生活。他想着在矿上上班，总算是有个稳定的工作。
　　然而这个在山顶的村庄，有它淳朴的一面，也有它黑暗的一面。山上没有派出所，镇上的派出所来一趟少说也要半个小时。上山的公路就一条，警车一上路就能收到风。而且这里四周都是山，往山里一躲，谁也抓不着。更不用说要是方向感好的，走山路还可以绕到县里去。
　　所以好多跟毒品沾边的，都爱藏在这里。这里□□白道泾渭分明，偏偏一时好奇踩了一脚进黑的，就再也出不来了。
　　后来肖方的脾气越来越不好，班也不上了，整天不知道在哪鬼混，回到家就要钱，要不到钱还会动手打人。那段时间刘慧整日以泪洗面，她实在不明白，当初那个看见她炒菜时油溅到她手上都会心疼半天的男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后来刘慧怀孕了，肖方也没有丝毫回转。有次毒瘾犯了，还拿着刀要砍刘慧，幸好那个时候王帆他爸在家，救下了刘慧。肖方在屋里发了一会疯就出去了，刘慧不知道他去了哪，她很担心肖方回来以后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不过肖方最后没有回来，刘慧等到了一通电话。
　　是派出所打来的，告诉她肖方跟毒品交易扯上了关系，可能要判刑。
　　最后怎么判的刘慧不知道，她只在肖方刚进去的时候去看过他，隔着玻璃肖方满脸都是悔过的泪水，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让刘慧仿佛看到了当年她爱的那个青年回来了。
　　刘慧一个人生下了肖羽，一个人养大了肖羽。时间过了太久，久到当初满心的爱情已经被亲情取代，久到她都快要忘了那个男人。
　　然而那个男人忽然又回来了，就那么突然站在家门口，让刘慧大脑一片空白。
　　他瘦了，脸上写满了岁月的痕迹，让刘慧很难把他跟当年那个阳光帅气的青年联想到一起。
　　可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用他低沉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慧儿啊，这些年你跟孩子过得怎么样？”刘慧终于忍不住紧紧抱着他哭了。
　　这是她爱的男人，这是她用尽整个青春时光去爱的男人。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话，说着当年他们恋爱时候的事，说着这些年肖羽的事。谁都没有去提那段阴暗的过去，仿佛不再提，就可以把它从生命中洗去，让他们重新开始。
　　肖方回来之后一直做着一个好丈夫、好爸爸，刘慧以为他真的已经醒悟，已经改过自新。然而她错了，现在的肖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肖方了，现在的肖方心里不仅装着爱情和亲情，还装着仇恨，装着一个疯子。
　　有一天下午肖方出去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回来。刘慧问他去哪了，他只说出去买了包烟，顺便到处转了转。
　　其实他是去杀人了，当年举报他害他进牢里的人。那个人住在一个山坡上，是农村那种自己修的房子，附近没什么人。他不费吹灰之力一刀捅进那人的心脏，看见他倒在地上后没有一点表情，转身离开，表情平静得仿佛他真的只是去买了包烟。
　　刘慧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不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并没有维持多久，一天居委会的人来找过刘慧之后，肖方又发疯了。他死命掐着刘慧的脖子反复地问“是不是你举报我了？你是不是还想我进去？”其实居委会的人是来问关于低保的一些事情，可是不管刘慧怎么解释，肖方都仿佛听不见一般。
　　忽然肖方放开刘慧，转身进厨房拿了拿菜刀，嘴上说着“我要砍死他们”朝大门走去。刘慧吓坏了，赶紧拦住肖方。要是让肖方出去干出些什么事来，肯定又得进牢里。
　　这时刘慧看见站在房间门口的肖羽，肖羽看着他们紧张得手足无措。刘慧拼命喊着“肖羽快走”，一边抓住肖方握着菜刀的手周旋。
　　肖羽无法思考，脚下下意识地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仿佛感觉到什么，一回头，就看到地狱般的一幕。他终于承受不住，尖叫出声。
　　而后发生了什么他有些恍惚，仿佛记得王帆抓着他跑抓得很紧，仿佛记得他抱着王帆不停地哭。
　　他脑子里无法思考，只有一个念头：妈妈没了，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好像听见王帆的声音在耳边说着：“小羽不怕啊，有哥在呢。”
　　是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王帆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