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中短篇小说集)》烤茄子酱

4、中篇《昨天》2/3

　　“学风改进班”位于藤森校园的一角，精致的铁艺围墙将藤森美丽而广阔的土地分出小小的一块，使得这里既地处藤森之中，又独立于藤森之外。整个院落并不大，也就一平方公里的样子，里面整齐而干净地种植着各种花草。青砖灰瓦的三层楼房是这里唯一的建筑，四处蔓延的爬山虎让人几乎看不见墙壁，就像垂暮的老人，正走向人生的尽头。大楼的正门前是一个没有水的喷泉，里面锈迹斑斑的水管很难让人想象出它以前的辉煌。
　　这座被藤森人戏称为“青楼”的建筑，便是“学风改进班”的所在之处。学风改进班是专为改造那些违反校规的学生所设，学生在被处罚的时间内，还可和原来一样上一些基本的课程，但还需上一些特设的“思想教育”课，最后还要通过考试。同时管理人员会限制学生的自由，进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大概等同于软禁，除非学生可以在三个月一次的考试中通过，否则就不能离开这座小院，而这也是众藤森学子对它避若蛇蝎的原因。
　　两位身穿保安制服的男子悠闲地在院门口的板凳上吞云吐雾，仿如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直到蓝宇和贝菲菲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在他们眼前，才怵然一惊。
　　其中一人打量了蓝贝两人一眼，叼着烟卷含混不清的道：“来青楼的？偷情被抓了吧？”
　　贝菲菲立即脸红起来，蓝宇道：“别理他们，我们进去便是。”拉着贝菲菲的手走进了这座让他们终身难忘的大院，背后隐隐传来两保安放肆的笑声。

　　蓝宇在属于他的床位前放下行李，环目观察整个空间。这是一间无比巨大的房间，里面放着数十张钢铁骨架的双层床，却只有一半的床位上铺有被褥。此时不知学生们是否都去上课，房间里空无一人，这让蓝宇有充足的理由坐在床上发呆。所有的窗户都被生锈的铁窗罩住，外面爬满了爬山虎，让整个房间形如牢狱。在蓝宇看来，这些东西不但挡住了阳光，更分割了蓝天。
　　他把目光转向大开的房门。自由近在眼前，为什么我却不敢走近他，是害怕面对，还是害怕失去？我还可以失去什么？我又为什么要害怕？
　　就这样想着想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吵闹的喧嚣瞬间代替了安静的寂寞。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群男生吵吵嚷嚷地涌进了寝室。一进门，他们便感兴趣地向蓝宇凑了过来。
　　“你是哪的？叫什么？”“你几年级？因为什么过来的？”“你睡这张床？”七嘴八舌。
　　蓝宇忽然觉得很烦闷，懒得理他们，躺到床上扭过头去，对他们的追问不理不睬。大概自己也觉得没趣，不知谁说了声“什么嘛，真没劲，赶紧去吃饭”，大家纷纷离开。
　　蓝宇没去吃饭，也没有动，就这么一直躺着，直到第二天的清晨。
　　他的身体虽然没动，心却早已飞远。
　　“叮铃铃”，急骤的铃声唤醒了沉睡的青楼，众人纷纷怨怼地醒来，手上一边懒懒地穿衣服，嘴里一边不住的咒骂。
　　蓝宇下铺的同学好像特别好心，提着裤子对蓝宇道：“这里安排每天早上到院里去跑步锻炼，快点起来吧，时间快到了，去晚了可是要挨罚的。”
　　蓝宇向他微微一笑，道：“谢谢。”一骨碌坐起来，抓起衣服就往头上套。
　　“也不用那么急，”那人见蓝宇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道：“穿好了就赶紧出来吧，我等你。”说着向寝室的门口走去。
　　这时这间大屋里的学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几个也正在抓紧穿戴。蓝宇穿好衣服后跳下床，走出门去。
　　出门一看，方才那人已然接了一盆清水，正蹲在那里洗脸，再往旁边一看，旁边的洗漱间挤满了人，并不时传来只有早晨才特有的喧嚣。
　　那人突然抬起头，笑道：“我很聪明吧，要是跟那群蠢货在那里挤，估计得挤成相片。”
　　蓝宇点头表示同意道：“我也不喜欢人多。”
　　那人再抹了把脸，把毛巾递给蓝宇道：“你也洗洗吧，现在保证你挤不进去。”
　　蓝宇并不惯用别人的毛巾，但盛情难却下还是接过了毛巾，胡乱地擦着脸。
　　那人整理着衣服道：“我叫楚城，会和你一起度过三个月，以后请多多指教。”
　　蓝宇把毛巾放回盆里，道：“我叫蓝宇，材料学院的。”
　　这时院里传来刺耳的口哨声，楚城道：“老崔催了，我们得快点，这盆水回来再倒吧。”随着人流一起往院里走去。蓝宇跟着他，就到了该是青楼后的一片空地。
　　一个看来近四十岁，身材有些发福，却比较高大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短装站在空地中间，想必是楚城所说的老崔了。
　　这时楚城推了推蓝宇，指着某处道：“真性感，这女生是新来的吧，啧啧啧，真是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下手。喂，你们是一起来得吧，你认识她吗？”
　　蓝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正看见身穿天蓝色运动短袖和白色运动裤，一脸困倦之色的贝菲菲，不禁暗叹一声，道：“认识。”
　　楚城露出激动的神色，道：“那就好办多了，这样，你去找她搭讪，把小弟介绍给她怎么样，咦——”话没说完，贝菲菲看见了蓝宇，走了过来。”
　　蓝宇此时心情不好，没话找话道：“昨天睡得怎么样？”
　　贝菲菲打着哈欠道：“到这么一个鬼地方来，谁又能睡得好呢？”
　　楚城方要插话，老崔用他那洪钟般的嗓音说道：“好，现在为大家介绍两个新同学。蓝宇和贝菲菲，你们两个到前面来做个自我介绍。”
　　贝菲菲皱起了眉头，无奈走了过去，蓝宇看了楚城一眼，也跟了过去。
　　老崔似乎对贝菲菲很有兴趣，先对她嘘寒问暖了几句，才让她自我介绍。贝菲菲纵使千般不愿在这种地方自我介绍，还是先展露了一下她独特的微笑，道：“我叫贝菲菲，宝贝的贝，芳菲的菲，喜欢听歌看小说，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谢谢。”接着向众人鞠了一个躬，赢得一片掌声。
　　蓝宇站到老崔身旁，面对着五十多双眼睛，淡然道：“我是蓝宇，来自材料学院。”
　　老催道：“以后他们就是我们的一份子了，希望大家可以团结互助。”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向蓝、贝两人道：“一会我们要围着这院子跑两圈，跑得最慢的人要受罚不许吃早餐，你们好好加油吧。”
　　两人回到人群中间后，贝菲菲脸色煞白道：“我害怕跑步，肯定是最后一名了。”
　　蓝宇知她是怕吃不到早餐，拍拍她的肩头道：“放心，不是还有几个女生么，你不一定最慢啦。”
　　贝菲菲将信将疑，紧张兮兮地点了点头。
　　蓝宇长舒一口气，看着天空道：“其实早上根本就不适合运动，植物经过一晚上的呼吸作用已经让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增大，剧烈运动是有害人体健康的，真不知这帮蠢材是怎么想的。”
　　贝菲菲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呼吸快了起来，和其他同学站在一起。
　　老崔举起右手，大声道：“预备……跑！”众人狂奔而出。
　　楚城显然是运动健将，箭步如飞下很快就跑到了前列，贝菲菲尽其所能，迈步而出，总算没有掉队，和身边的几个女生一起气喘吁吁地挣扎。
　　地在颤动，天在摇晃，一圈过后，贝菲菲步履维艰起来，她呼吸急促，每一步都重逾千斤。当她终于望见终点的时候，汗水早已浸湿了她单薄的上衣。
　　就在她看到了希望的同时，她身后的两个女生开始加速，几步之后就超越了贝菲菲，疯狂地向终点冲去。
　　“看她们纤瘦的样子，真想不到她们可以跑到这么快。”贝菲菲心中暗想，也加快了脚步。
　　前边的人已经在终点线后休息谈笑，她看见了蓝宇和楚城，也看到了其他很多人的面孔。突然一阵心虚袭来，她回头一看。身后只有一片空旷，她已是最后一名。
　　一阵力竭，贝菲菲几乎摔倒，坚持撑过了终点线。
　　老崔吹响哨子，召众人集合，站在前面道：“这次大家跑得都不错，我们现在去吃早饭。贝菲菲同学，虽然你是新来的，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希望你以后能够适应。”
　　贝菲菲双手按膝，大口地喘着气，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正在众人即将一哄而散的时候，蓝宇的声音响起道：“贝菲菲她不是最后一名。”
　　老崔奇道：“哦，后面还有人吗？”
　　蓝宇道：“所有人都在这里。”
　　老崔道：“那谁是最后一名。”
　　蓝宇道：“我才是。”
　　老崔皱起眉头，正要说话，蓝宇续道：“因为我只跑了一圈，不，确切的说我是走了一圈，欣赏了一下我们藤森学院的优美风景。”
　　老崔怒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早上跑步的规矩吗？”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楚城则拉了拉蓝宇的衣袖，示意他适可而止。发怒的老崔可不是说着玩的。
　　蓝宇不理，朗声道：“有没有这样的规矩我还不清楚，但我知道早上跑步是对身体有害的，所以只好趁这个大家都忙活的时候放松一下。”
　　老崔勃然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蓝宇无可无不可地道：“既然对身体有害，我自然不能去做，难道我想找死吗？”
　　老崔显然不想和他再纠缠下去，冷笑道：“你既然成心不想吃饭，那就由得你吧，既然是规矩，我们就只有遵守。”带头愤然离去。众人“轰”地一声炸了开来，向饭堂蜂拥而过。
　　贝菲菲来到蓝宇身边，低声道：“谢谢你。”
　　蓝宇摊开双手，道：“我们人类最大的悲哀，岂非就是有太多的规矩？”
　　贝菲菲道：“可你……你真的没跑吗？”
　　这时楚城赶了过来，见到两人，惊疑道：“你们……”
　　蓝宇洒然笑道：“呵，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我朋友，楚城。”
　　贝菲菲虽然有点怪蓝宇在这个时候岔开，还是大方地和楚城打了招呼，使得后者一脸尴尬。
　　楚城终于明白了两人的关系，笑道：“嫂子放心，有我在保证饿不着他，他吃我的就好了，顶多我多打点饭。”他怕老崔看见，赶紧拉着蓝宇走了。
　　蓝宇走出几步，回过头向贝菲菲展颜笑道：“我几时说过假话呢？”
　　贝菲菲一怔，蓝宇已然和楚城去远。

　　吃了早饭，混乱的早晨终于过去，同学们坐进古老而宽敞的教室，开始了一天的学习。
　　第一节课照例是班主任老崔亲自主讲的“大学生思想建设”，虽然课堂气氛沉闷得要死，却没有人敢开小差，大家无不知道这门特有的课程和最终能否走出青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贝菲菲坐在教室的中央，也在聚精会神地“聆听”，毕竟这是她到青楼之后的第一节课。此时，她换了一件上衣，正在努力抄着笔记，记录着老崔所讲的内容。
　　蓝宇是唯一的例外。
　　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一个位子，心自然也从窗子飞出，远离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
　　云破日出，阳光普照大地。
　　野猫跑过空地，背上肌肉的的弧线有力而放纵，飞鸟划过天空，身后奇妙的轨迹优美而梦幻。
　　我知道，是太阳的光辉给了我温暖的手足。
　　我知道，是星夜的神秘给了我深遂的双眼。
　　我知道，是天空的无际给了我广阔的胸怀。
　　我知道，是火焰的纯粹给了我无暇的内心。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道法自然，道即自然。
　　我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不去追随野猫的脚步，怎么会不去跟涉飞鸟的余尘。就因为一个简单的“开除学籍”吗？
　　这究竟是逃避还是面对，是无奈还是叛逆？
　　谁能给我一个答案？
　　“蓝宇同学。”老崔的声音传进耳中，“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蓝宇身上，他却根本没听见问题，只是条件反射般缓缓站了起来。
　　老崔重复道：“请回答老师刚才讲的问题。”
　　蓝宇目光呆滞，用似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私语道：“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理所当然地，在全班同学的哗然下，他被老崔“请”出了教室。
　　房门“嘭”地一声关上，蓝宇靠在教室外的墙上，继续着他精神的旅程。
　　他并没有因为被赶出教室罚站而赶到不快，相反他还很珍惜这样一个独处的过程，可以尽情地，在他精神的世界里遨游。便如那天上的飞鸟，水中的游鱼，身已死，心还在。
　　门缝中隐隐传出老崔的高谈阔论，蓝宇望着这一片祥和的上午，心中也是一片晴明。
　　风，
　　狂沙乱舞啸孤城，
　　残垣下，
　　一点绿暗生。
　　这里有风，哪里又有城呢？
　　是孤城锁住了我，还是我的心本就是一座孤城？
　　我为什么要到孤城里来？那生命的一点绿又在何方呢？
　　蓝宇望向大门口，寻找着答案，既不知答案在哪，也不知为什么要寻找答案。
　　“叮铃铃”，下课了，老崔推门而出，道：“跟我到办公室来。”
　　蓝宇没有说话，默默跟着老崔走着，直到他听到钥匙声响，被老崔带进一间看似是办公室的房间。
　　“你先找地方坐下。”老崔面无表情道。蓝宇也出奇地合作，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老崔关上门，走到蓝宇身前披头便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相呢？刚到这就处处跟我对着干，在这里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有权利决定你们命运的人，你这样对你是没有好处的。”
　　蓝宇道：“那我该怎么做？”
　　老崔语气也缓和下来，道：“这已经不是你原来处身的世界了。在这里你应该学会和大家一起，一起学习，一起生活。我已经为你们制定出一套科学的教育模式，只要你们按照我的要求做，将来定可以成为国家栋梁的。”
　　蓝宇淡淡道：“说完了吗？”
　　老崔道：“还没有。我知道你因为被送到这里来心里感到不平衡，事实上每个人刚到这里的时候都像你这样感到自暴自弃又或者愤世嫉俗。我理解这个心里的落差有多大，所以我不怪你们，但试想一下，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我们总要活下去的，不是吗？既然注定如此，我们何不把我们的生活过得丰富多彩一些呢？”
　　蓝宇倏地起立，向门口走去，同时道：“我并没有感到不平衡，只是想过属于我的生活而已，就这么简单。你们可以不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却绝不可能逼我做我不愿的事。”他拉开门，转头又道：“没有人能改变我，除了我自己。”
　　“呯！”房门狠狠撞上，留下老崔呆坐在办公室里，摇头苦笑。
　　夜晚是“青楼”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在同学们打牌的打牌，打球的打球，打架的打架的时候，蓝宇和楚城正躺在空地的草坪上，仰望星空。
　　蓝宇舒了一口气道：“每当我仰望星空，都会被他深遂至无穷的壮丽所震撼，那种隐含某种至理法度的璇玑总有种让人捉摸不定的神秘感。我想星空定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事务之一。”
　　“之一？”楚城不解道。
　　蓝宇道：“大自然无奇不有，岂能轻易言最？那茫茫沧海，巍巍群山，无垠草甸，万里黄沙，无一不是老天爷赏赐给我们的礼物。不过我却觉得，虽然大自然胜景无数，却没有一样可以比拟眼前此刻的繁星。”
　　楚城道：“我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你可以未出藤森校园就扬名天下了。”
　　蓝宇道：“山海草沙虽然各有特色，但若论及一点，却及不上这星空。那就是星空比他们更博大，更无私，让你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却又永远都看不透。而且星空也是最公平的，他无分贵贱地赐予我们每一个人，只要有心，谁都能领略到星空的美丽。而那些山海之类的，若非要以奋斗乃至生命做代价才能欣赏，岂非太霸道了么？”
　　楚城一震，道：“说得好。” 看了蓝宇一眼，续道：“难怪你可以年少成名，确有些独到而深刻的见解。就我来讲，爬山更吸引我的是它的过程，最后登顶只是那过程的最终体现而已。”
　　蓝宇道：“所以真正美丽的是你奋斗历程，而非简单的一座山。”
　　楚城正要答话，贝菲菲走过来道：“蓝宇，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蓝宇道：“什么事？”
　　楚城这时知趣地找个借口走开，只剩下两人。
　　贝菲菲默然半晌，道：“或许我错了。”
　　蓝宇道：“怎么了？”
　　贝菲菲道：“也许，我不该叫你来这里陪我的。因为你根本就不属于这里，你只应属于这星空。”
　　蓝宇道：“无论何处，都可以看到星空的。”
　　贝菲菲道：“不，我知道你，你最渴望自由，最想要的是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或许当初你选择离开，才是真正正确的选择。”
　　蓝宇低声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贝菲菲眼眶忽然红了起来，掩面泣道：“都是我不好，害你在这里受委屈了，我真不该这么自私。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怕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
　　蓝宇温柔地抚弄着贝菲菲的秀发，道：“傻瓜，我怎么会怪你的呢？你这也是为我好嘛。”
　　贝菲菲慢慢停止哭泣，郑重其事地道：“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受不了的话，就离开这一切吧。不用在乎我，我是不会怪你的。”
　　蓝宇闻话一震，怔怔道：“离开……吗？”
　　贝菲菲倏地起立，道：“时候不早了，若让人发现我们在这里就糟了，我先走了。”不理蓝宇，就那么迅速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