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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3回 春娘喊道, ...

  •   春娘喊道,把屋门关了。
      两个丫鬟跑去关上门。春娘又对段石头说,出门之前先在屋里走上三遭儿。
      段石头真听话,背着心上人走了起来。
      笑得春娘直不起腰了,那瑞儿并着女孩儿带来的婆子丫鬟一起喧笑不已,乐不可支。直到女孩儿嘤嘤哭声传来,春娘和婆子走上前把她扶下来。说着不闹了,不闹了,都坐下歇会儿吧。
      春娘这才柔声劝道,是闹着玩呢,哪儿能今天就把人背走呢。怎么也得请我这个月下老吃了喜酒再走。
      我算过了,今儿,明儿和后儿个都是好日子。段将军离家千里,举目无亲,当嫂子的我就为他操持一回,喜酒就在我家喝吧,定个日子,让酒楼做上三桌饭菜送到这儿来,把范掌柜一家请到府上,让两个新人拜了天地,也就名正言顺了。段将军要务在身,不能久留,二人也好一起上路回乡。回去再大操大办不迟。段将军意下如何?
      段石头站起身,抱拳说道,就依嫂子。
      春娘走到女子面前,抚摸她的肩头,笑着问道,姑娘可否愿意?
      女孩儿含着泪花儿也点点头。众人嬉笑不已。

      酒席就摆在西花厅,鸡鸭鱼肉自然丰盛充足,各色美酒应有尽有。段将军带来的兵丁围坐一桌,丫鬟婆子占了一桌,最大一桌当属这对新人的席面儿。春娘和范鹤举夫妇坐在上首,依此还有女孩儿的两个哥哥,一个弟弟,还有两个妹妹坐在两侧。
      段石头和女孩儿三拜之后,也没有坐下,走上前为大家敬酒。兵士们排队献杯,争先恐后难为新娘,嘻嘻哈哈,言语狎昵。新郎官左忽右当,接杯代酒总算过了关。兵丁们开心了,坐下来又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场面好不热闹。
      酒菜三献,春娘站起身,取来琵琶,翘腿坐在乌木靠背椅上,弹了一曲《花溪摇月》。小弦初动,屋里立时静了下来,琴声婉啭犹如一片片月光跌落下来,竹林中清澈如水。范鹤举颌首赞道,果然好技法,手段精绝,琴声恬淡舒缓,如梦如画。
      春娘一看厅堂上忽然静了下来,淡淡而笑,说,那就再弹奏个热闹的吧,这曲子叫《鸭子拌嘴》。
      琴声一响,宫商跳动,活泼热闹。底下哗地一声笑了。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春娘演奏,个个喜笑颜开,喝彩不绝。
      春娘添了兴致,说,再来个《老鼠磨牙》。底下又是一片掌声。手舞足蹈。
      兵士们异口同声赞叹道,还是这两首曲子好听!好哇!
      众人的心绪又高涨起来,士兵们还吼起了家乡的山歌。接着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行令猜拳,勾指掰腕,一直闹到月上谯楼。算是热闹了一场。
      洞房设在后院儿,院里的几间房子已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段石头把女孩儿抱入洞房,合卺成婚,不在话下。
      众人退去,兵士们回到驿舍,不提。

      第二天,鸡唱三遍。窗纸刚刚发白,几个好事的婆子丫鬟便跑到洞房前闹门。
      门被敲开,瑞儿第一个冲进去,扯出一块白绢。喊着叫着跑了出来,白绢被几只手夺来夺去,十几个女人笑成一团。
      海棠树上一只小鸟啾了一声,茂密的树叶中便开了锅,麻雀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瑞儿用一个银盘将白绢盛了,端到厅里让大家验红。春娘瞟了一眼,扑哧一笑,推开盘子。众人伸了脖子看去,果然几滴血色落在绢上,又是说笑了一回。
      梳洗过后,段石头领着新娘,来到堂上磕头谢春娘。春娘扑哧一笑,客套了一番,又摆酒留客,又热闹了整整一天。
      一晃三日过去,段石头启程赴京。众人凑了些喜钱,用红纸包了,交给新娘。春娘在镇上买了辆骡车,贴上红纸喜字,赶到门前,交给段石头。她说,没什么可送的。只是路途遥远,嫂子送上一辆轿车,祝你们一路平安。
      只见那驾辕的骡子,脑门儿上系着红绿缨子,彩编的缰绳悬在脖项上,黑缎子般的皮毛闪闪放光。黑骡子不时甩起头打着响鼻儿,胸前那个碗大的红铜铃铛就叮叮作响,煞是喜人。一看便知这是一头好牲口。
      段石头惊喜万分,说句-嫂子想的这般周到-就哽咽了。春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嫂子不是外人,送上的是一份祝福也是应该的。
      段石头破涕为笑,抱拳谢过。叫一个兵丁牵着骡子,拉上嫁妆,载着新娘驶出南关。他飞身上马,说了句,嫂子保重!便拱手惜别,抖缰而去。
      后来段石头回到宣宁做了边帅,与春娘的来往少了,却是没少帮衬春娘。这是后话。

      一晃将军们有五六年不来了,自打本朝与北国番邦共订城下之盟,两国的兵马都远远地撤开了。
      《悬葫镇》乃南北两国通衢互市的重邑,也是两国商队马帮南北行程中必由之镇甸。依着盟约,宋朝撤走了县令衙门,北国也不派驻官府吏胥,任凭两国商贾通市贸易,南北百姓自由买卖,互利互惠,礼尚往来。
      《悬葫镇》犹如荷露尖角,脱颖而出。商旅汇聚,驼马成队,车辕辐辏,五胡杂居,一个小小镇甸几年间就兴隆起来。大街上店铺林立,商号层叠。比着秦楼楚馆,建造起来的庭院比比皆是,更有那吴台梁阁,酒肆红院,遥相呼应。隋亭唐榭,妓家乐坊,应有尽有。好一派繁荣昌盛景象。
      《铜觚轩》酒楼是镇上十三楼中最大的一家。傍个园子,是依着前朝齐国名园的《承香园》的模样,请来江南的工匠兴建而成。
      进得《铜觚轩》有西厢垂花门一扇,门外穿廊迂回楼台。楼台三轩临水,朱红栏杆绕着一带板桥通往湖心。湖心围了堰,河水流到此处缓和下来。
      清水一湾,栽下几方硕大贺兰怪石,如苍老奇峰落在仙境,总有数只阔嘴花鸟飞到石上小憩。水明如镜,偶尔泛起圈圈涟漪,几只鱼儿挤在一起唼喋不迭,时儿一两条花斑跃出水面,泛起朵朵浪花,更显得妙趣横生。对岸沙州,蓝花满地,疏林横坡。
      凭栏徘徊临轩观景人群当中,不乏一些文人墨客,边塞诗人,得意秀才,落魄书生他们最喜欢是吟哦浅唱,抚琴作歌。
      楼台这边,曲岸绕堤,绿柳垂周。
      拾阶拂柳登上轩台,眼前却是一处宽大的石栏水榭。数张方桌摆放在上面,每张桌旁围绕着六七个绣墩,一袭蓝布罗伞,斜插在石墩上。几桌游客泥碗品茗,壶水啜香,谈天说地,观景闲聊。微风处一派清爽。
      檐下临清水,浮萍忽聚散。兰浆摇轻舟,苇岸凝紫烟。远处更有连堤之桥,残垣之塔。端的十分好景,真个江南水乡。大户人家常常在此摆酒宴客。常有北国来的粗汉端着海碗豪饮时,也会被这美景所折服,不再行拳令,耍羊拐,也不再大呼小叫,而是直勾勾的看着秀丽山河,啧啧称赞。却也显得好生气派。
      身后一溜滴水回廊,上面筒瓦鳅脊,下面红柱花棂,加上幽静闲雅,摆放上八仙桌,便成了雅座,商贾几人酒席之间讨价还价,再好不过的去处。
      从楼台退间儿出去,有一排厦廊。也是个一步十景的去处,如黛远山,柳岸渔舟尽收眼底。这是酒楼的后身。雕花曲廊连接两处,走到尽头人字形分出两条小径:一条通向酒楼,一条去往厨房。
      《铜觚轩》比着江南名楼《万春楼》款式仿建而成,三层高楼巍峨而起。在城中楼台之间独傲拔尊。
      楼前场地宽阔,四株高大门槐虬然耸立,六十条青石栓马桩两行排开。葱茏墙柳下,上马石下马石高低错落。
      走到街口,一座高大的砖石牌楼立在那里。牌楼上面镌刻着四字隶书《承平雅聚》,乃春娘所题写。
      回身望去,酒楼高耸,屋脊上螭兽远眺,廊檐下百尺画栋。绿瓦斗拱,滴水朱门。门楣正中高悬一块泥金大匾,上面是寇准亲笔手书的三个凝重雄浑的大字《铜觚轩》。
      原来,当朝宰相寇准因与契丹订下《澶渊》之盟,遭到朝廷非议,真宗龙颜不悦。罢去寇准相位,派往边鄙协理《天雄军》事务。赴任时路过《悬葫镇》,听说亡将柳致远的爱妾居住此地,便微服叩门存问。
      当春娘看见寇丞相站在门外,吃惊不小。急忙整鸳裳,抚鸦鬓,倒身要拜。寇准双手相搀,说道,罢了,本官私访,不必大礼。
      春娘还是道了个万福,仍然惊讶不已,说道,小女子诚惶诚恐,不知阁老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寇准抚髯一笑,眯眼说道,怪不得你呀,老夫来得匆忙,不曾与你打个招呼。
      让进府门,厅堂落座。春娘早年在宫中见过这位寇大人,那时他还是个刑部侍郎,也算熟识。
      献茶啜罢,这才娇嗔地问道,
      寇大人,您不在金殿伴驾,经略朝纲,是哪阵神风把您吹到这儿来的?千里迢迢来在这小小的《悬葫镇》,小女子真是三生有幸。
      寇准悠悠地一推三绺胡须,苦笑一下,拉长声调,说道,
      皇上器重老臣-,对边地放心不下,所以派为臣去督查一番。路过此地,凭吊一下柳军门,也来看看他的家眷,也就是你呀。
      春娘哦了一声,眼圈儿就红了,眼泪扑扑簌簌掉了下来。急忙站起身,飘飘万福。哽咽说道,阁老身兼大任,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柳将军,这风尘仆仆的。真叫奴家于心不忍。
      哎-柳将军乃朝廷功臣,哪敢忘怀。寇准问道,不知柳军门的灵位设在何处?
      就在中堂之上。
      好,头前带路。说着寇准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说道,老夫就去焚香凭吊。

      灵牌前,寇准捧香而泣,口占四句小诗。朗声诵道:
      铁马金戈功名成,血染沙场斜阳红。
      千古英雄无觅处,罢相老夫泪声声。
      沉思了好一阵,寇准这才睁开泪眼,徐徐叹道,枪挑胡庭穴,得以社稷安。英名永存啊。
      回到座位,春娘就急切地问,大人,听您刚才说《罢相老夫》,难道阁老被罢了官不成?
      寇准点了下头。
      这这,如何是好,大人一向勤政恭谨,有目共睹,这个昏君究竟为哪般。
      寇准笑了笑,叹了口气,然后轻轻一掸袍袖,抚髯悠悠,唱了一嗓儿梆子腔:
      《含风殿》上君臣事,
      难尽周详哪…
      拖腔一落,春娘眼泪下来了,喃喃说道,一句《白袍征东》,道出原委。好久没有听到晋阳梆子了,真真儿原汁原味。这般处境,小女子听了心如油烹,不知老太师还有这般雅兴。
      寇准朗声大笑。一手翘起手指,一手掐住袍袖,学着女子腔调唱道:
      这般处境,小女子心如油烹哪-,却不知老太师还有这般雅兴—
      春娘也扑哧一笑,擦了擦眼泪,说道,真不知道老太师戏唱得这么好。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寇准忙摆摆手,说我戏唱得好,那是夸奖了,比不了你呀。还是说说你吧,这些年过得如何?
      托您洪福,日子过得还算殷实。春娘就把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大致述说一遍,隐去了生子送人那段情节。
      寇丞相笑眯眯听着,不住地点头。
      二人又聊了会子,春娘这才知道,寇准一行三十余人,都下榻在镇中客栈。只跟来一名亲兵,着便装站在门外。
      春娘唤瑞儿去酒楼定下一桌酒宴。
      寇丞相曾对柳将军曾有举荐之恩,提拔之义。春娘心怀感激。就让瑞儿一旁陪着说话儿,亲自去后厨房烹炙了一条《糖醋斑鱼》,来款待这位阁老。
      不大工夫,鱼端了上来。
      寇老西儿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对春娘说,你出宫的时候,嫁给柳致远,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接着说,如今也过去五年多了,个头儿好像长高了一些,模样嘛倒是没变,还这般水灵灵的。
      老太师真会夸奖,您也没有老哇。春娘亲自陪坐斟酒,笑着说,还是神采奕奕的。
      呼呼哈哈-还没有老,胡子都白了。寇准自嘲地说道,皇上不用了,丞相也给罢了。还说没有老。
      春娘听了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好话安慰。
      寇准吃着聊着,把个一条三斤重的大鱼剔得干干净净。随后把筷子一放,告诉春娘,要是再放些晋阳老醋,那就更好了。一点点忠告而已。
      春娘笑着说,那样会酸掉牙的。
      你看看-。寇老西儿说,还是不舍得吧。我老西儿可不白吃你的鱼。
      春娘眼珠一转,打趣说道,这鱼是特地为您烹炙的,您老人家请都请不来的,难道还敢要您的钱不成。
      谁给你钱。寇准煞有介事地笑笑,戏言道,这样吧-我老人家给你写几个字得了。虽说被罢了官,可这笔墨文采还在哟。
      哪敢子是好。春娘拊掌说道,阁老的墨宝朝野闻名,正求之不得呢。遂灵机一动,就想起了自家的酒楼,嬉笑道,那就请您题一块匾额吧,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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