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鹧鸪天》》梧桐金井

5、【二】 此时到了景

　　此时到了景秀三年。
　　苦水铺一役宋军彻底打败了漠北番族，在《穹庐城》逼迫部落《狼主》盟定城下之约，北朝贡牛羊各三万头为岁币，质太子以京师。通关开市，来往交易。南朝赠番邦美女九名，赐丝绸六万匹以姑息边乱。北国罢兵而还，天朝放马南山。
　　万里山河壮丽秀美，九州华夏歌舞升平。黄河南北连年丰稔，江南上下岁岁盈余。
　　京畿之甸，庆云浮。
　　庙堂之上，凤凰现。
　　皇上闻奏大喜，款宴群臣，观酺(pu)三日。接下来百官朝贺，万民欢呼。
　　隆庆之日，御河两岸，《乐府》千人，罄钹喧天，丝竹盈耳，乐师们高唱：
　　岁迎更始，节及朝元。
　　冕旒仰止，冠剑相连。
　　八音和奏，万物齐宣。
　　当陈盛礼，愿永千年。
　　……
　　朝廷祭天地，拜祖先。修国史，□□乐，一时大兴土木，建造园林。一晃又三年过去，众臣又上疏，劝帝敬神明德。
　　诏书曰：准奏。
　　过了年，春雷一落地，皇上便忙着《东岳》封禅去了。

　　河朔一代也是景象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悬葫镇更是五族往来，贸易兴隆。一时间，小小一个城邑竟成为北边第一重镇。
　　春娘已经是镇子里的大户。
　　她除了经营一家酒楼之外，还在宣宁的富庶地界买下五百顷良田。这般的进项，也足以让她过上钟鸣鼎食般的日子。
　　自打柳致远战死疆场，一晃五、六年过去了，她始终没有离开镇子。柳将军帐前的十几个过命兄弟，曾多次来看望她。打算接她回中原，还打算为她在京师买下个宅院。都被她拒绝了。春娘说，等着吧，何时《得失桥》坍塌了，我畹春再回去不迟。
　　那些部将听了此话，肃然起敬，为她怀念旧情感动不已，便红着眼圈儿离开了。
　　有个部将叫做，段石头。十六岁就跟着柳致远南征北战，身为马僮他曾与柳致远形影不离，在帐中见过春娘。他觉得春娘貌若天仙，总想多看一眼，可从来不敢直视。后来身经百战，屡建功劳，二十三岁做到了副帅，官拜绥远将军。
　　擢升回京时，几次绕道《悬葫》来拜望春娘。他觉得春娘孤苦伶仃，打算接仙女回中原，再三媒六证娶做妻子，了却柳将军的遗愿。结果得到的是春娘婉拒。
　　段石头只好叩头而别。临走时，留下一袋银子。
　　后来，柳将军的部将多次探望春娘，不管是南下平乱，还是北上巡边，总要绕道《悬葫》，他们来的时候，不再提及去留之事，只是寒暄一番，留下些银两而已。
　　当然，春娘也会好酒款待这些兄弟，单说那一年：正是《谷雨》前后，关塞巡边换防的当口，十几个兄弟前后来到《悬葫镇》。春娘哪敢怠慢，敞开大门降阶相迎。一直请到廊厦大堂，叫丫鬟婆子沏茶倒水。
　　接着传来《酒楼》头牌厨子，叫他做得几样看家大菜：洛阳肉片，砂锅猪蹄，坛子卤肘，炖蘑菇三黄鸡，武州什锦肉，油焖鸭方，老韩羊汤萝卜，口袋豆腐，蒜烧野鸭。
　　等这些菜上齐了，春娘便把《糖醋花斑鱼》端到桌上，热气腾腾，喷香扑鼻，这是她亲自上灶烹炙的。
　　军汉们早就馋了，哪里按捺的住，七手八脚围拢过来，抄起筷子把鱼吃了个干净。只剩下半个鱼头，一根鱼刺斜在盘子上。
　　瑞儿一旁将腮鼓了，嘟囔道，偌大的鱼儿往桌上一放，立刻便没了踪影，我家姐姐白忙活半天。
　　众人哈哈大笑。
　　一个大胡子笑道，我们管这叫，风卷残云。嫂子，香啊。何曾见过这等美味！我也觉得有些不落忍。
　　春娘得意而笑，说道，我们这儿叫做，三下五除二，大家爱吃，嫂子当然高兴。
　　瑞儿站在旁边，冷哼一声，说道，怕的是这般美味，想吃的人多了，还吃不到呢。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段石头推波助澜，也接着说道，瑞姐所言极是。嫂子亲手做的鱼，不是谁想吃，就能吃到的。就是当今的大内御厨，也不见得有这般烹炙的手段呢。
　　众人瞪大眼睛，听得半信半疑。
　　春娘只是掩袖而笑，说道，别听他瞎说。诸位将军戎马卫国，当嫂子的也只会烹调小鲜，尽力而为了，一番心意吧。
　　春娘又神秘一笑，想吃好办，还有呢。说着轻拍手掌。厨子又端上一盘《糖醋斑鱼》。她又道，这回慢慢吃啊。不可性急，狼吞虎咽吃不出香来，又不是冲锋打仗。
　　军汉们这才坐定下来，细细品尝起美味。
　　段石头摘着鱼刺，不住点头。说道，只是听说嫂子会做鱼，如今也是头一遭尝到，果然名不虚传。甜酸入味，香嫩可口。
　　春娘莞尔一笑，当真？
　　众人齐说，嫂子，真香！
　　春娘自是心花怒放，说道，夸奖了。我来镇上这么些年，也是后来才知道《梧桐河》里还有这等尤物。这里的花袍鱼比之江南鲈鱼大的许多，更加肉肥味美，而且少刺。既然各位爷们这样捧场，嫂子再来个锦上添花，给你们助助兴。
　　说着小手一拍，啪啪-。唤小厮道，抬酒上-来-！
　　只见门后转出两个夯实的堂倌儿，担着一坛红泥封头的《悬葫春》，大概五十斤上下，摇摇晃晃走进门来。
　　众将军看到酒坛惊喜万分，张大嘴巴，呼啦啦站起身，叫道，哟哦-，好一坛美酒！
　　军汉们行伍出身，少不了喝酒的。只是平日军营之内，只许三碗之量。如今看见春娘这般豪爽大方，个个咧开大嘴，只会嘎嘎傻笑。
　　春娘让小厮布上酒海。
　　揭开泥封，一股醇香四溢开来。
　　小厮一个掐住坛口，另一个抱住坛底儿，轻轻往上一抬，只见琼浆倾注，酒花泼翻。一排海碗满满当当盛上了酒，也盛满了春娘的一片热情。
　　汉子们按耐不住，纷纷端起酒，有的抿了一下，有的呷了一口，便频频点头。
　　怎么样，味道如何？春娘问。
　　有劲头，好酒！齐声答。
　　段石头一口气喝下半碗，只噎的嘴角下撇，两眼上翻。瞪着酒坛片刻，然后捏起一块肥肉放进嘴里。接着搓了搓油腻腻的大手，这才说道，哈哈哈-真冲啊！还是嫂子疼我们哪。好酒-好酒啊-！
　　春娘抿嘴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身上没有点儿酒味那怎么行。
　　众人哈哈大笑。
　　接着一片推杯换盏，瓷碗碰撞之声，酒海一翻，翻进一条条唇缝之中。
　　段石头站起身，拱手说道，弟兄们，静等来喝，着实受之有愧。来-站起来，都站起来，咱们要敬嫂子一碗。
　　汉子们呼啦啦站了起来，各自举起酒海。
　　春娘急忙摆手谢道，给我敬酒，哪里接得住啊，半碗就麻翻了-嫂子心领了。
　　段石头不慌不忙说道，嫂子，我们喝一碗，嫂子你只喝一盅。也算我们的心意哟。
　　春娘笑下说，也罢。我只喝一口。
　　说着，唤瑞儿拿来一只酒盅，段石头亲自满酒，众汉子举酒齐眉，异口同声说道，谢嫂子美酒！
　　说着一饮而尽。
　　春娘喝下一小口，只呛得是满脸通红。说道，我也祝各位将军出入平安，步步高升。
　　军汉们很感动，少不了的要酹酒告天，祭奠倒在战场上的亡灵，祭奠他们的大哥柳致远。
　　春娘不愿意看到这个场面，含着泪说道，你们慢慢喝吧。
　　人就离开了。
　　她知道这些汉子，身在军门除了平乱，剿匪，就是捉拿贼寇。有今日没明日的，是行走在刀口枪尖上的勾当。再来的时候指不定会少了谁，指不定有谁会马革裹尸，客死他乡。
　　虽说北番没有战事，两界之间却是盗贼猖獗，匪患不断。兴兵讨伐的事常有发生。
　　每一次聚会都有几张面孔黯然消失，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不会问及起这些事，军汉们也不曾提起。但她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知道爬冰卧雪，风餐露宿，赤日炎炎，荒无人烟的旅途，会让多少人倒下。
　　为此春娘让酒楼酿酒时，用那大号酒坛装酒，陈在菜园地窖。为的就是款待这些来往的将军。
　　此地风俗，沽酒一般为三斤一壶，五斤一坛的烧酒，而春娘用来款待将军们用的却是五十斤一坛的老酿。这些汉子见了酒坛，总是红着脸说，还是嫂夫人疼我们。
　　一到这个时候，春娘便举起酒盅，抿上一口。然后说一声，嫂子我-这厢有礼了，祝各位兄弟诸事顺利，平安归来。
　　众将官见了春娘这般尽情理，便个个站起身，朗声说道，嫂嫂-万福-。
　　军汉们一干就是三碗，就像喝水一样，咚咚咚喝干碗中酒，然后碗底朝上，让春娘看。咂嘴说道，嫂子，有您为我等敬酒，再有这三碗老酒打底儿，我等死都无憾了。
　　春娘听了这话，会收了笑，沉了脸骂道，呸呸呸-不许说死字。谁也不能死。
　　她说着赶紧拍打自己的嘴，又骂道，瞧我这张臭嘴，刚讲过不说的，又不留神说出来了。
　　军汉们并不在意，哈哈一笑说，嫂子没事儿，您说什么都行。我们这些吃军粮的，没什么忌讳的。
　　每当听到这些话，春娘就眼圈一红，鼻子一酸想哭。她打心底里敬佩他们。敬佩这些视死如归的汉子。
　　这也成为春娘不愿再嫁军汉的心结。

　　这些来往的将军出手也就豪爽，每每辞行时都会留下些战利品。要么一口袋胡银，要么一皮囊的金疙瘩，再就是一些貂裘狐袄之类的东西。
　　后来，绥远将军段石头，还帮着春娘在《宣宁卫》购置了五百顷良田。《宣宁卫》在《悬葫》西南方向六百里的地方。段石头的三万人马就驻扎在周边，
　　春种秋收就有个照看。打下的粮食除了少量运回悬葫以外，大部被军营收购。
　　每年大秋过后，段将军会派几个心腹，把一箱粮银护送回来，交到春娘手上。
　　段石头不识字，用羊皮画上几个小人儿，再画几辆马车一路走来，把送银子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这让春娘很是感动，竟偷偷落下泪来。
　　这段石头是柳将军在战场上的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一个孤儿。他跟着柳将军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打过不少恶仗。这少年学得一身武艺，又加上勇敢机智。鼓声一响，便一马当先，冲杀在前。很快就从马童成为勇往直前的先锋官，柳将军打心里喜爱他。
　　在这些兄弟当中，只有他尚未婚配。柳将军临终前曾把春娘托付给他，让他早晚娶了回去，结为夫妻，这样自己在九泉之下就能闭上眼了。
　　段石头哭着说，俺不配。
　　柳将军听了，喷出一口鲜血，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他。
　　段石头这才点头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