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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回 瑞儿剪了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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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儿剪了灯花儿,又添了两只蜡烛,屋里明亮了许多。她又去灶上熬了粥。见她忙得四脚朝天,丁姥姥让她雇几个人手,说,大户人家儿总得使唤几个佣人的,要不然累死也是忙不完的。
瑞儿说,将军活着的时候,原本是要从江南买几个女孩儿的。谁承想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事儿就泡了汤。这苦命的姐姐。
丁姥姥回过头就问冯妈,他婶儿,你在城里人头熟络,不如就帮她寻找几个粗使的丫头,过来做些杂活儿。等着小娘子好利生了,指不定怎么谢你呢。
实在不敢望谢。冯妈说,只是我一个邻居街坊的,怎么敢多嘴多舌。
瑞儿听见这话儿走上来,说道,冯妈要是能找来人最好,这个主,我能替我家姐姐做的。前些日,姐姐留下话儿,她生孩子的时候,就找两个婆子,一个做饭,一个洗涮。还找一个粗使的伙计,老实一点的,腿脚利索的,挑水扫院子。最好还会赶车拉脚。
二人听了瑞儿这一番话,都觉得这小丫头头脑灵敏,人小鬼大,心里有数,办事明断,是个管家的材料。两人都很喜欢她。
冯妈笑着说,要是这般痛快,找人的事就好办得多,明儿个头晌就能找来人手。
阿弥陀佛,最好最好,瑞儿说,月例一两,我先做了主,等姐姐身子硬朗了我再和她说。姐姐也是知书达理的人,见过大世面的。
二人点头,都说,价钱合适,比城里略高一些,只是急着用人,倒也说得过去。
丁姥姥笑了。说这丫头以后嫁了人,早晚是持家的好手。
冯妈道,谁说不是呢。
瑞儿噘了嘴说,你们净说这些话,我可笑不出来。有桩事压在脑瓜顶上,多咱能办得停当了,我就烧高香了。
冯妈叹息一声,说,咳,我知道你说的是这孩子,让你放心不下。
瑞儿点点头,看着冯妈。
冯妈垂下眼皮,摇摇脑袋,苦笑道,这孩子太弱,我也无能为力。
她打了个哈欠,不再言声了。
瑞儿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丁姥姥冷笑一声,并不觉得有多难,劝道,丫头啊,刚夸你有出息,你就犯懵登。多大点事儿啊,你就没了主意。把孩子送了人是两全其美的事。你也看见了,你家娘子的身子骨有多虚弱,自己的命都难保了,又没有带过孩子,哪还顾得上这小东西。
找个好人家儿,最好家里有老人,会伺候孩子的,这孩子的命就算保住了。要送呢,就送的远一点儿,那娘子没了这个念想儿,兴许身子会好得快一些。要不然耽搁了自己,也毁了这个小家伙儿。
瑞儿听着这话,有些犹豫,就说,舍不得,肯定舍不得。还是让姐姐自己拿主意吧,毕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可不敢做这个主,回头落下埋怨。
两个老妇懒得说了,便倒在枕头上打起了盹儿。不多时,竟呼呼响起了鼾声。
瑞儿跑到灶上看锅,见小米粥熬好了,就盛了一碗,端进屋去了。
佟畹春说不想吃东西,瑞儿好说歹说,强喂了她半碗稀饭。枕头旁的孩儿不知是听到了动静,还是闻到了香味儿,哇地哭了起来。
小家伙儿饿了。
佟畹春抱起孩子,刚解开衣襟,谁想小家伙儿嘴急,一头钻进怀里,拱了拱便叼住了□□。一嘬没奶,佟畹春的眼泪流了出来。
小家伙儿没有喝到奶水,又哇哇地哭了起来,眼里却没有泪水。
佟畹春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嘴唇不住地颤抖。瑞儿问,是小嘴儿咬的疼?
佟畹春摇摇头,说,不是咬的我肉疼,倒是咬的我心疼。小孩儿没有奶吃,这可如何是好。
姐姐先当保住身子要紧,可不能哭坏了身子。瑞儿劝道。
佟畹春含着泪又道,要死我们娘儿俩死在一块儿,不能把这孩子送了人。
说完人就昏了过去。
瑞儿又掐大人,又抱孩子。好一通忙活,终于都安稳睡下了。
此时天将破晓,曙色印窗。
丁姥姥一屁股坐起来,说是要回去了,冯妈急忙也起身下地,出门拦下一辆拉脚的驴车,扶着丁姥姥上去,瑞儿打发了车钱。
赶车的汉子吆喝一声,嘚儿!那驴子打着响鼻儿,捯着碎步离开院门。木轮转动留下一串轧轧拉拉地响声。
冯妈回过身对瑞儿说,你进屋吧。我也该回去生炉子做饭了。
瑞儿只得关上门,回屋去了。
收拾桌案的时候,发现一对《牧童骑犊纹》的荷花银碗少了一只。瑞儿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就直了。想来想去,一准儿是那个丁姥姥收拾包袱的时候,把碗也塞进去了。这个老货。
这一对儿银碗可是佟畹春从宫里带出来的,乃皇后赵娘娘亲自赏赐给她的。她视这对银碗为宝物。如今竟被人偷去,天哪,我怎么去跟姐姐去说。这个贪得无厌的接生婆,我瑞儿待你薄吗?再看见你,定要一口痰吐在你脸上,老货。
这么想着,又爬起来收拾桌案上的杯盘壶碗,托在竹浅子里,准备拿到井台旁去洗。来到灶台间一并拿了些碗箸,一回身,只见那个荷花银碗就在灶台之上,熠熠放光。
瑞儿定睛看了,正是那只《牧童骑犊纹》的银碗。便长舒一口气,险些又坐在地上。这才想起是自己拿来盛粥的,结果匆忙中又拿了一只瓷碗盛了粥,忘了放在了这里。
她拍了拍额头,一跺脚骂道,自己糊涂倒是小事,差一点冤枉了丁姥姥。想着自己忙活了一宿,想必是太累了,倏忽间晕头转向才乱了章法。
苦笑一声,把竹浅子往地上一放,把两只银碗藏进板柜。走到外屋房间,和衣而卧倒在炕上,头一碰枕头,便呼呼大睡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瑞儿猛地一睁眼,窗纸上已经印了一大片金色阳光。她急忙跳起身,跑到内室一瞧,母子俩还在安睡。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下来,她靠在门框上不住地拍打胸脯,庆幸自己没有睡过头。
正想着,砰砰-叩打门环的声音,着实又把她吓了一跳。俺的娘-,追魂的来了不成。瑞儿心里骂着,就用手捋了捋头发,和声说着,谁呀?来了来了。
走过去,打开角门儿。冯妈探进头来,说,哟,准知道你睡着了,敲过门来着,没人支应,就知是昨夜里乏了身子,早起儿倒下睡了。这不,过了会子又来了。
可不是么,冯妈,赶紧进来坐。瑞儿笑着说,本想着不睡了,架不住两个眼皮老是打架。靠在炕上就睡着了。
别坐了,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冯妈看看身后说,来吧,见个面儿。这是厨娘,晌午的饭让她来张罗吧,多个人手,你也省点儿心。
说着,从冯妈身后转出一个矮胖女人,四十上下的年纪,梳一个团麻髻,腰粗背厚,一双大脚。上着紫红掐边的天蓝布褂,满脸和气。一双白胖大手,还算干净。她躬身笑了下,道了个万福。又低下头。
冯妈笑嘻嘻说,不是外人,我远房的一个嫂子,厨灶上的活计手拿把攥,还算利落。
那就进来吧。瑞儿还了礼。让进二人。
该说的,我都跟她讲了。冯妈道。
试一试吧,做出的饭菜可口不可口的,得我家姐姐说了才算。瑞儿说。做饭的时候周全着点儿最好。
那婆子低着头。说,我会尽力的。
冯妈指着婆子对瑞儿说,姓李,就叫她李妈吧。
才说着,门外冯妈的老头喊起来,老婆子啊。冯妈转身迎出去,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只三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乱叫。看上去挺肥。冯妈把老母鸡递给李妈,瑞儿带她进了后厨房。出来又陪着冯妈进屋,看望佟畹春母子俩。
当鸡汤端进来的时候,佟畹春刚刚从昏睡中醒来。三人伺候着喂了三碗,看上去她对口味还算满意。脸上也有了些红色,众人自然高兴不已。大家坐下来等着产妇下奶。孩子不等,哇哇直哭。只好喂些米汤面糊之类的流食来对付。冯妈看着孩子,吧嗒吧嗒落下眼泪。
一等就是三天,一直没有奶水。
佟畹春终日泪水洗面,身子日渐消瘦下来。那孩子哭得没了声儿,急得瑞儿团团直转。
冯妈再也忍不住了,又接来了丁姥姥。丁姥姥一看畹春娘儿俩这个样子,心下焦急,又劝说起孩子送人的事。
佟畹春看了一眼瑞儿,只见她低头抹泪儿,也没了主意,勉强同意了。点头说道,那就送给一个善良的人家儿吧,拜托他们好生的养活,那条小命就交给他们了。等我能起来了,就给他们烧香。
晚不晌的光景,冯妈领进来一对中年夫妇。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住在武州,贩卖山货为生,家境还算殷实。只因膝下无子,日子过得闷闷不乐,心下早有抱养个男孩儿,也好家业有继。这些日子正是山货下落的季节,老两口便赶车来到悬葫镇,收购山上下来的柿枣榛蘑等林中之物。
两人落脚的客栈就在冯妈家不远的胡同里,隔着两条街。这日赶车回来,见了客栈大门上贴了招子,写着:领养孩儿。细看招文,得知是个男婴。
妇人心下大喜,以为菩萨发悲,成全许愿。就登门找到冯妈,使了几个钱,来见孩子。
佟畹春怀里搂着孩子没有睁眼,躺在床上听了二人的来意和家境,只是点了点头。当冯妈来抱孩子的时候,她却没有松手。夫妇两个又说了些宽心的话,表示决不会亏待了孩子,一定要把孩子养活大。冯妈又是安慰一番,她这才松了双手。
佟畹春整整在榻上躺了一年。
来年的初秋,她的身子才渐渐硬朗起来。边地的秋脖子就是短,一阵北风吹过,地上下了一场青雪。
佟畹春披着猩红斗篷来到园子踏雪听泉来了。瑞儿长高了一头,穿着团花长袄走在前面。二人有说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