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鹧鸪天》》梧桐金井

3、第3回 就这样她早

　　就这样她早产了。
　　这天吓坏了瑞儿，十七岁的丫头没经过大事，哀哀地哭着跑到门口，喊来了街对面卖《糖堆儿》的冯妈，塞给她一锭银子。叫她，快-快-，快一点儿去呀！
　　这冯妈顺着瑞儿的手指方向跑了几步，又站下了，一脸惶惑地问道，丫头哎-，叫我往哪儿去呀这是？出什么事啦？
　　瑞儿这才说，冯妈妈，我家姐姐生啦，求您-快去请个稳婆来。
　　冯妈苦笑一声，说咳-，女人生孩子是喜事儿，这可急不得。也乱不得。
　　她回过身儿，跑到自家门前喊出老头子，说了些什么。那老汉戴上草帽，推起独轮小车径直往西关去了。
　　冯妈便又走回来对瑞儿说，孩子，老身是过来人，知道生孩子是怎么回事。用不着害怕。千万不可乱了手脚，这不-叫我家老头子去请稳婆了，一会儿就能来，别担心，咱两个先进屋里准备下。
　　瑞儿只好领着冯妈一并进来。冯妈先是去内屋安抚了佟畹春几句，又出来张罗炉火。
　　为了生孩子的事情，佟畹春早早儿地已准备下了：棉衣褥垫，小袄小裤，单衣夹被，应有尽有，堆放在衣橱里。冯妈一一拿出来，看了又叠好，打了个包袱，放在床头。吩咐瑞儿关上门窗，拉上窗帷，点上腊烛，生起炭火。又去灶台做上一大壶热水，以备使用。
　　这时听门外有叫门声，两人急忙去迎。只见老汉满脸汗水地回来了，小车上坐着一个老妪。冯妈说，仙姑您可来了。说着把她搀下车来。
　　老妪垂着眼皮点点头。看上去五十几岁的年纪，倭瓜脸，蒜头鼻，一口黄牙。穿一件半旧的石榴红紫袄，雪白袖口。外套豆青色马甲儿。花白头上裹着一个红铜《鹊喜》簪子。
　　冯妈说对瑞儿说，这是石塔胡同的丁姥姥，镇上闻名的接生婆，接生的孩子少说也有个千八百的了。在三姑六婆的行当里首屈一指。街坊们都管她叫《丁仙姑》。
　　瑞儿跪下，姥姥仙姑的叫了一阵，又说几句金身大驾，有失远迎的话，便急忙上前去搀扶她。
　　丁姥姥摆摆手，说罢了。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她走上台阶，丁姥姥沙哑着嗓子说道，冯姐-，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才不来呢-，这黑灯瞎火的。
　　那是那是，姥姥。冯妈笑着说，要不是事出紧急，哪儿敢劳动您的大驾。咱们老街坊了，谁跟谁呀。
　　丁姥姥朝门里白了一眼，问，这屋里没当家的啊？
　　跟姥姥回。瑞儿赶紧堆笑说，没有。只有我家姐姐一人，孤苦伶仃的。身边儿还有我一个使唤丫头。这宅的家人远在中原，尚未赶来。这几天横是就到了。
　　瑞儿撒了个谎。这是畹春姐嘱咐的。
　　丁姥姥看了看眼前的朱漆大门，这才扭了扭屁股，迈腿进来。语气有些缓和，嘴上说道，哦，哦，可怜见的。
　　她又回过头问冯妈，那妇人屋里躺着呢？
　　啊，冯妈答。躺着呢。
　　红门儿开了吗？
　　开了，头刚出来。
　　不急，丁姥姥说。早着呢。丫头，把茶给我沏上。
　　已然给您沏上了，姥姥。瑞儿急得满头大汗说，您这边坐。说着在靠背椅上铺了一个褥子。
　　沏的是什么茶，我先问问？《满天星》我可不喝。
　　知道您金贵，泡的是秦州的《雀舌》。瑞儿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答。
　　噢？丁姥姥点点头，似乎吃了一惊。问，《雀舌》可是贡茶，这院子里住的是谁家？
　　没等瑞儿开口，冯妈就抢着说，您还不知道呢，这是边关大帅柳将军的宅院，咳-，人新近阵亡了，死在沙场。留下一个小妾，正是伤心的当口，偏偏又赶上早产。
　　哦-？丁姥姥叹口气道，这怎么话儿说的，不早告诉我，还真不知道。早产？麻利儿瞅瞅去吧。
　　说着她站起身，捯着小碎步，走进屋里。瑞儿提着包袱，冯妈端着一个篾盒一并跟了进去。
　　丁姥姥是个眼尖手快的婆子，进去扫了一眼，就知道事情不妙，赶紧净了双手，从包袱里拿出送子娘娘的泥塑，放到案头，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又拜了几拜。
　　然后就去接生了，她那双长满粗毛的大手，在佟畹春的肚子上按了几下，接着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一个肉团就掉在盆里。
　　丁姥姥用手捏起那个肉团，倒提了起来，就像提着一只剥了皮的兔子，在畹春面前晃了一下，笑着说，添喜啦-！是个带瓣儿的小子。快看一眼。
　　烛光下佟畹春只是点点头，脑袋又歪到一边，昏睡过去。那婆子倒提起婴儿，一只手在他的屁股上拍了几下，啪-，啪-。
　　那孩儿竟没有哭声。
　　丁姥姥急出一头细汗，汗珠儿像鱼籽一样从鼻洼鬓角渗出来。
　　她拧耳朵，揪鼻子，把孩子折腾了一通。又仰起头冲着房梁骂了几句。小家伙儿最终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水，才咩-咩-哭了几声。
　　丁姥姥笑了下，说，这孩子命大，又回来了。
　　一直忙到后半夜，给佟畹春喂了些黑糖水，丁姥姥才要离开。临走时说，看上去，这妇人年纪不大，可是气血两亏，又急火攻心，身子太弱。一两年之内，能缓上来就是万幸了。小家伙儿不足月儿，俗话说，七（月）活八（月）不活，正赶在这个当口，咳-怕是她养活不这孩子。可怜见的。
　　一听这话，急得瑞儿双脚齐跺，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说道，我家姐姐无亲无故，又落得这般地步。呜呜-我一个使唤丫头，又能怎样。
　　冯妈一听此话，眼泪也吧嗒吧嗒落了下来，用袖子赶紧擦了擦，挤出些笑来。说，丁姥姥，您经多识广，又手眼通神，您就看着我的面子，帮衬帮衬这娘儿俩吧。
　　冯妈又朝着瑞儿使个眼色。瑞儿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跑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匣，拿出两锭银子，少说五十两。用红绢包了，递到丁姥姥面前。
　　丁姥姥脸上露出些笑容，嚷嚷道，使不了这些个的。哎呀-使不了的。
　　瑞儿说，这劳苦费是要收下的，剩些俩儿，您拿着回去买双鞋穿。这还指望着您，给我家姐姐调养好身子才是。无论如何您得帮这个忙，等我家姐姐身子硬朗了，再上门拜访磕头。
　　冯妈也满脸堆笑说，姥姥，人家一份敬意，您就收下吧。俗话说的好，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您就搭救搭救她们娘俩儿，怪可怜的，日后还少得了报答您吗。
　　丁姥姥没再推让，接过银两，两眼瞪着冯妈，然后哗啦一声笑了。她把银两放进怀里。说道，得，那我就收下啦。谁说不管了，人家有灾有难，我看见了哪儿能不管呢。既然冯妈张嘴了，我也不会让她的话落到地上。就是再难，这娘儿俩我也得管。管定了。
　　冯妈说，我替那娘俩儿先谢谢了。
　　瑞儿也说，阿弥陀佛，这下可好了。
　　丁姥姥摆摆手，坐在杌凳上，思绪了一阵。缓缓说道，依着老身我的手段，当先保住这个娘子性命，好在她年轻，心神相旺，虽说急气逆上，悲伤于脾。老身先调理一番，以观后效。我在家里调制了些药丸，唤作《益母还阳丹》。几十年来，用它不知救活多少产后两亏的妇人。不妨试试。
　　丁姥姥说着从篾盒拿出一些用蜡纸包的药丸。核桃大小，略数一下，三十有余。说道，这些是月子里的用量，先慢慢吃着。过些天，我来看看她的脉象，或添或减再定不不迟，若是不够，再到我家里去拿。
　　瑞儿端来一个银盘，将药丸盛了，放到桌案上。口中答道，谢过丁姥姥。我已然记下了，好生服用便是。
　　丁姥姥说道，一天一丸，煎枣作引。
　　记下了。瑞儿答。
　　至于这孩子-。丁姥姥犹豫了一下，说道，咳-不足月，又没有奶水，活不了的。我看还是趁早送人吧。这样，大人孩子都能活下去。
　　襁褓中的孩子在酣睡，小嘴儿却像鱼儿一样嘬嚅着。嘴不动的时候，脸又像一只睡着的兔子，煞是爱人。
　　佟畹春一直没有睁眼，泪水从眼角处滚落下来。蜡黄的脸上更加显得消瘦羸弱。
　　冯妈赶紧摆了摆手。
　　丁姥姥站起身，收拾桌上带来的物件，用包袱皮儿包了，提在手上。叹口气说道，这娘子年纪还轻，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有些事情得放得下，身子骨要紧哪。
　　说着，三人走到外间屋，让丁姥姥和冯妈上炕坐了。两人用褥子压了脚，瑞儿搬上炕桌，沏了两碗枣茶摆上。
　　二人喝水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