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鹧鸪天》》梧桐金井

2、第2回 佟畹春是

　　佟畹春是江南姑苏人氏。因家境贫寒，八岁被卖到苏州《升记乐坊》，专工棋琴书画。没想到她聪颖乖巧，四样功课学得头头是道。加上出落得花容月貌，楚楚动人。成为乐坊的头尊红牌。十四岁那年，宫里选秀被《乾元殿》总管沈太监一眼看中，送到大内成为《延芳殿》乐府才女。
　　皇上为表彰功臣战将，把佟畹春赐给了柳致远。那是在出征前的御花园私宴上，皇上喝醉了酒，随手一指，说，柳爱卿-这次出塞平叛，一去少则半年，多则数载，也算是替朕分忧。不知何时动身啊？
　　回皇上，柳致远抱拳答道。明日点兵，后天挂帅，七日后挥师出关！
　　嗯嗯-好啊，细节朕就不多问了。皇上点点头，顿了一下，笑道，爱卿身为统帅也得有人服侍啊，御园之上，这几个女子你挑一个，也好带在身旁。
　　柳致远听了，上前一步，单腿跪地说道，回禀皇上，扫北定乱，臣责无旁贷。只是末将已有妻室，不敢贪得无厌。
　　哎-。皇上呵呵笑道，免礼，身为将军冲锋陷阵，哪能带上家室妻小。朕是说-出门在外，行营大帐之内，也少不得有个红裙翠袖，为你说话解闷儿，作伴宽心而已。这会子朕就赐你一个。如何？
　　谢主隆恩！柳致远满面通红谢道。
　　那时候，六个鸳裳女子正在花园的山子前吹拨弹唱，为酒宴助兴。她们个个都是婀娜美貌的仙女，此时丝竹弹奏，箫管齐鸣，正演奏着一曲《春江花月夜》。
　　柳致远一抬头，只见六个乐女花容月貌，楚楚动人，立时瞧花了眼。脱口说道，一个？
　　皇上戏言道，嗯嗯，一个就够你折腾的了。
　　陪坐的大臣们哈哈大笑。
　　柳致远看上了正在弹拨琵琶的佟畹春，用手指了一下，便俯身叩拜，道，谢主隆恩！
　　皇上会意，爽朗一笑，摆摆袍袖，说道，准了，准了。
　　柳将军仰脖干下一斛《琼浆春》，没等乐曲吹奏完，竟大步冲到乐女前面，一把拽过正在舞袖抚弦的佟畹春，抗到肩上，头也不回地走出花园。
　　众大臣见状惊慌失措，欲上前阻拦。
　　皇上摆手制止，朗声说道，柳爱卿，慢着来-慢着来。
　　柳致远哪里肯听，径直朝月亮门外走去。他知道，皇上下棋常常悔步，此时若说一声，以后再议，岂不坏了这等美差。
　　朱墙下，几个御林兵冲上来拦住去路，仓啷啷抽出刀来，嗔目喝道，柳将军-留步！
　　皇上方挥了挥手袍袖，示意放人。呵呵说道，柳将军又喝大了，算啦算啦，随他去吧。
　　又让太监总管吴公公，送去六百两银子，以示皇恩浩荡。
　　佟畹春一想起那日，柳将军的举动，脸颊就会一红。暗忖，这家伙好生的莽撞，皇庭家宴上，竟然不等乐曲奏完，冲上来扛起奴家就走，真真儿是触犯了天条。
　　皇上原宥于他，也就罢了，可着实把奴家吓了一跳。那时，自己高揎兰袖，玉指盘桓，正陶醉于宫商离合之间。恰在音如脱兔，珠落玉盘，兴致高昂之际，不防一只大手将奴家提起，犹如饿虎扑食一般，裹挟起一个柔弱女子扬长而去。真真儿的一个醉酒武夫！
　　吓得奴家顿时晕了过去。
　　等醒来之际，那柳将军正赤条条躺在奴家身旁，奴家急忙用手捂住羞处，只是不从。他红着脸期期艾艾地说，我娶你，我娶你。
　　奴家这才慢慢松开两手。轻声问他，大人，是什么东西硌着我了，硬梆梆的？他说，是鸟铳子，一种火器。我忙用裙裾遮住自己的脸。他说，不用怕，不会伤人。
　　直到一阵汹涌澎湃过后，我才知道火铳子的威力。我嗔怪道，骗人。往后别用兵器吓唬我。
　　他却说那是个比喻。又说奴家是一只大鸟也是比喻，双翅一展就把他带到天上，好像九霄云外，真个夺魄销魂。
　　他说的像是感觉，这回没有骗人。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只宠爱你一人。
　　我问，那你的夫人呢？
　　他摇摇头。
　　我知道他夫人是方太尉的女儿，一个粗门大嗓儿的母老虎。也不便多问。

　　后来，他果然对奴家百般疼爱。如同他说的那样，把我带在身边，形影不离。没过几天，奴家就跟着他出征了。他不让我骑马，让我坐在轿子里。给我买了丫鬟，就是瑞儿。蛮不错，还算听话。
　　能用美色笼住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真是很开心的事情。我还尽其所能轻歌曼舞，扭动腰肢，娉婷妩媚。以此来收服他的心。
　　那天，吃晌午饭，我又插袖而舞。他看着看着入了了迷，竟一下把我搂在怀里。不过片刻又一下把我推倒在地，喃喃说道，大敌当前怎能沉湎于女色。
　　奴家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他羞愧难当，又俯下身将奴家抱起，好生揉搓。轻轻把我放到床榻之上，然后大踏步走向校军场，操演战阵去了。
　　掌灯时分，他才回来。
　　一声不吭地坐在奴家的身旁。连个赔罪的话都不会说，我知道那件事怪不得他。就给他斟上酒。他端起便喝，把自己灌醉了。就这样我们算是和好了。
　　出征那天早上。他问我，愿意跟着我，还是愿意留下？不勉强。
　　我答，奴家愿意跟着将军。
　　嗯嗯，他凝重的看着我，而后点点头。
　　他说，那好，咱俩儿分个工，到了地方我给你盖间房子，我出去打仗，你在屋里给我生一窝崽子。
　　听听这话儿有多粗鲁。但奴家还是点头答应了。
　　说完，他骑上马，威风八面挥挥手，率领骑兵冲出《千秋门》。
　　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塞。我和瑞儿跟随后军辎重缓缓而行。
　　半月有余，我和瑞儿落脚在悬葫镇，这里是粮台司所在，也是中军行辕的大营。柳致远在河畔买下一个园子，比着京师《鹿鸣苑》的样式修葺起来。那可是皇家最美的花园。
　　不久捷报传来，官军旗开得胜，首役《伏虎岗》，毙敌六万，俘获九千。得到牛羊十三万多头。《伏虎岗》更名为《伏胡岗》。三月之内攻下五州三十三县。纵深数千里，一直把贼寇赶出了陇西。
　　大军凯旋回师。
　　柳致远被加封为《定西侯》，怀远将军。皇上亲笔写下《耀威边袤》四个大字，派重臣携饷银牛酒，送于阵前，以彰功著。柳将军回到《悬葫镇》时，约摸过去五个月的光景。那时，园子已建好了。
　　柳将军和奴家都非常高兴。柳将军悠悠道，当初我说过的，给你盖一间房子，如今兑现了。
　　奴家惊喜道，好大一间房子！我数了数，足有三十三个院套哪。
　　对啊，对啊，他缓缓说道。那么，你得给我生下三十三个孩子。当初说好的。
　　奴家红了脸，嚷道，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这么说的。
　　他仰头而笑，好像占了个大便宜。
　　可惜好景不长。
　　胡马又卷土重来，据说《萧关》都被攻陷了。
　　柳将军亲统虎狼之师，直捣敌都。
　　中军帅帐和粮台司也随着移至到了别的地方。听说距悬葫镇西北千里之遥。
　　很快红旗报捷，传来喜讯。五战五胜，还抓住了敌酋全家七十多口。只是跑了三太子-多罗。
　　柳将军率轻骑三千，穷追不舍。这一追就是二八一十六天。
　　他们在大青山附近中了番兵的埋伏。
　　厮杀中三太子多罗死于乱阵，而柳将军也负了伤。
　　听回来的将士说，攻打《苦水营子》的那一仗，大帅背上中了流矢。本来并无大碍，只是收复上谷时，连遭阴雨，又鏖战数日，大帅积劳成疾，致使金疮迸裂，落马而亡。
　　真是可惜可叹！
　　可惜的是，陈将军正值旺年，却不幸阵亡，可叹的是，直到陈将军阵亡时，他还不知道奴家佟畹春已经身怀六甲。
　　她曾想着，等陈将军凯旋归来，走进大门的那一刻，置身于新房之间，再看见怀中的娃儿，定会喜出望外，这意外的惊喜，才是奴家对他最好的报答。

　　的确，佟畹春为陈将军的死，哭了好些时日，她所有的美梦都破灭了，所有的希望化为了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