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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兮萧萧 其四 很多时候, ...

  •   很多时候,人只能选择身不由己。
      亓北生性傲气,不信有些话语能左右命运,所以他从小到大唯一坚持到现在的事情,就是保持自我。
      人前他从不暴露自己的弱点,他在部下眼中永远果断,冷静。
      他所保持的自我,就是不示软弱。
      他总认为,自己一生在战场上打拼天下,然后某一天死在那里,让众人为他安排声势浩大的葬礼,就是死得其所。像所有忧国忧民的大丈夫期盼的那样,食朝廷俸禄,为人民捐躯,就是恪尽职守。
      这是第三天的晚上,他有些眩晕,努力辨清眼中事物,却看见甄仄语在不远处的桌上,扶额撑着,勉强支撑住睡意。
      “我们回来了?”
      甄仄语听见他说话,在睡意中挣扎出来。
      她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平淡,如平常一般:“对。在三天前,那时将军你重伤。”她沉默片刻,又问,“身体有无大碍?”
      他对她笑笑,眼神却放在了枕边的那块锦帕上:“你替我放在这里的?”
      锦帕上绣着只开一朵红花的枯枝,枝上站一只红舌鸟。
      “杜鹃?”他沙哑着嗓子,眼中却神采飞扬,“什么意思?”
      甄仄语低头:“你怎知道是我送的。”
      “这针脚......”他笑了笑,“不过就是猜了猜。”
      她脸顿时红了一片。
      “你不要也罢。”她转头,冷着一张脸,说罢就要来抢。
      “谁说我不要。”他手虚晃一下,那张锦帕就已被他藏在枕下。
      甄仄语不语。
      转了身就走出军帐。
      他等她走后,拿出那方锦帕,细细端详,笑了一声,又咳了一会儿。
      亓北坐在床沿,心想是时候做个决定了。
      三天前琛西王爷与他交手,曾问了一句话:“你知道李成的为人,怎么会为他拼命。”
      他没有办法。
      除了在军中,他没有落脚的地方。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有个女子,她幻想某天可以不上战场,可以劈柴锄草,织布喂羊。
      那么他也可早出暮归,与她共度余生。
      他看着那方锦帕,又摇头觉得自己太傻。甄仄语怎么可以跟一般女子相提并论。她是一个野性直爽的佣兵,在战场上看惯了风云聚变,又怎么会跟邻家女一样,命中只记挂着儿女情长。
      只是他不知道,就算她在战场打滚多年,也仍是个女子,没有他想的那么坚强洒脱。
      夜半时节,露正浓,冷风盈袖,房中那只蜡烛明明灭灭,一星半点的火种在风中挣扎。

      次日亓北便下了床。
      天已快亮,天边星星黯淡下来,甄仄语拿着粥进来,正对着已经爬起半个身子的亓北。
      甄仄语皱眉问他:“将军是已经好了?”
      他手肘撑住床沿,用另一只手将滑落至肩的里衣整好,缓缓坐起身对她说:“陪我散散步。”
      话毕他欲起身,门口传来邢恒沅的声音:“将军今日天气不错,你要的马,我已经给你牵来了......唉?甄姑娘在啊。”
      甄仄语点点头,邢恒沅也点点头,然后默默地走出军帐,干脆利落。
      她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来这里牵个马露个面就走,都说邢副将这人不仅爱嚼舌根瞎起哄,而且想到哪里就是哪里,无聊的很,如今看来果真是的。
      “过来撑我一下。”亓北坐在床侧,看向甄仄语。眼里有笑意。他看着她看向邢恒沅背影的眼神觉得好笑,她粗生粗长惯了,没一点眼力见和小心思。
      “你不能骑马。”她出声嘱咐,语间嫌弃,却小心翼翼将他扶起。
      亓北说:“我不上马。”
      她顿时觉得今天所有人都神神叨叨。
      然后出门之后是她坐上了马,亓北为她在前牵着,他步子缓缓,她在马背上也有规律的一颠一簸:“将军,这是要去哪?”
      “前些日子我四处看了看,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个小山坡,上面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我觉得你一个女子,应该喜欢这些。”他抬头看她,“我们过几日就回去,我想趁早带你来看看。”
      亓北一向极少温柔。
      她自然高兴,一双眉眼眯成月牙:“这样啊。”
      他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不再与她对视。
      天边已泛白,她默数着步数,正专心致志,亓北告诉她:“到了。”
      他伸手接她下马,看到她衣角与发丝在下来那一瞬间被吹乱了,又用另一只手为她理了理。
      但亓北粗手笨脚,愈理愈乱,最后她笑的一抖一抖,提了衣裙自己向前走去,不再管被风吹乱的发丝。
      亓北也是头一次见她如此开心。
      他在身后看到她头发被风拉扯在空中,东方正升起太阳,那颜色落在她飞起的发丝上,肩上,甚至是提起衣裙的那只手与裙角上。
      她脚下及膝长的枯草也青青,他牵起马随她踏进去:“慢点。”
      “慢点?”她回头,向他挑挑眉,“将军你看,是你自己不跟过来。”
      “我有伤。”他捂住伤处。
      她在原地愣了愣,又返回过来细细端详他脸色,谁料到亓北出其不意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问她:“怎么回来了?”
      甄仄语不再笑,学着他的语气淡淡答:“你觉得呢。”
      风掠过枯草,她发丝掠过他脸,他手掠过她嘴唇,而后吻住她。
      天亮了。
      有军号应时响起,他停下动作回头望去,却被甄仄语揽住,轻笑一声,又是唇齿相印。
      衬着此景,儿女情长,竟也潇洒。
      身下野花摇曳,无人分心注意它。

      三个月后,亓北的伤势复原,被召见入宫。
      他去时,李成简单明了的问他:“你可知于丞相的女儿?”
      他回答知道。
      “那么你们两家此后便是一家了。”
      亓北当时站在李成的书房,没有多说一句话。
      回来后,亓北的大嘴巴副将邢恒沅通知了将军府内,于是府内都知道天子孚旸为亓北赐婚,将军府内将会多一位夫人。
      而甄仄语屡次立功,特封卫都夫人,论位与都尉平起平坐。
      甄仄语被封时,只淡淡说句:“都尉不行,就封什么卫都夫人。看样子我是逃不掉了,注定栽在了李成手里。”
      亓北深深看她一眼,长叹一口气。
      没过几天,将军府内就一派喜气。亓北身着大红喜服,将新娘抱进了门。一扣三拜后,锣鼓声声,鞭声不断,府内上下充斥着笑语欢声,人们都是笑颜以对。加上甄仄语成了东迟卫都夫人,喜上加喜,人们将这一盛事办的格外盛大。
      甄仄语冷着一双眉眼,轮着番的向来者宾客敬酒。她平日里遇着这等大宴都是自斟自酌,今日情绪意外的高涨,引得周围人惊讶连连。
      她想借着这醉酒的名头,闯下点小祸。等到新郎新娘洞房花烛夜,她要去大闹一番,闹他个鸡犬不宁。酒席刚刚散,她就提了一壶酒,边喝着边跌跌撞撞向这亓北的新房别院走去。
      半路遇见个侍女,见她醉成这样,急急忙忙扶着起来:“甄卫都打不打紧?若是找将军的话,已经和新娘睡下了。”
      不知是她将这感情“隐藏”的好,还是这小侍女太迟钝,竟没有看出来甄仄语如此大醉就是因为亓北有了个新夫人。这一句话又让甄仄语一怒,她冷笑一声扬手将她推开:“我打不打紧难道自己不知道?找不找将军又与你何干?”
      侍女坐在地上,不敢看甄仄语,低头哽咽着回答:“不知甄卫都真意,还请甄卫都不要生气。”
      甄仄语酒坛子一摔,大笑起来。脚步仍是跌跌撞撞,漂浮着的,走了没几步,眉头一皱脚下一绊,直直的跌进了身旁的鲤鱼池里。
      水异常冷,她也没想挣扎,就沉下去了。
      没过多久,亓北的新房中就有人冒冒失失前来禀报,但顾忌到今夜是亓北的洞房花烛夜,没敢进门,只在门外喊着:“将军,甄卫都失足落水,刚刚救起来,却大发脾气。不止砸了东西,还罚一侍女掌嘴呢,小的们都没有办法……”
      听到这话,盖头下的新夫人略微一动,听亓北说道:“她愿如何就如何。如此小事,也拿不了主意,真是不成体统。”
      他说,如此小事。门外的下人听了,迟疑一瞬,便退下了。
      “这样可好?那卫都夫人,不是将军的重要部下么?”新夫人柔声问道。
      亓北站在新娘的面前,看不出有什么感情波动,扬手挑起红盖头:“你是叫于瑾月?”
      于瑾月点点头:“从此于瑾月作为将军的妻,愿与将军偕老白头。”
      “白头偕老......”亓北笑了笑,对她说:“你应该知道,我只是一介武夫,不知何时就不保性命,战死沙场。”
      “若是不知道,便可反悔?”
      “......睡下吧。”
      她听到他的话,没再说什么。于瑾月啊于瑾月,你知道的,就算是反悔,事到如今也是不可能的了。
      他爱的另有其人,自己也未必爱他,而那个甄仄语呢,她无辜的很。
      这感情,始终是被这世间大局所玩弄着,始终不是人们传诵的那样单纯勇敢。
      喜烛仍是燃着,可这段婚姻不是众人原本期待的那样,二人偕老白头,百年好合。如此看来燃到天明的喜烛不是祝福,是讽刺。
      洞房花烛夜,他侧身背对新婚妻子,心里惦记着另一个人:深秋凄寒,池水刺骨,她失足落进去时,想必很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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