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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兮萧萧 其五 甄仄语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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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仄语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她还是个居无定所的雇佣兵。
她第一次杀人,是师父教的。那时她才十多岁,战火中失去了父母,被师父捡起来。
师父说:你父母没了,你接下指望谁?
她不敢说话,小心翼翼的看着师父。
谁想师父冷笑一声:那若是我没了呢?
那就只剩我自己了。她眼泪一颗一颗的落。
可不是么。师父这么说,递给她一把刀。
那刀锋利的很。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杀人吗?师父问她。
她边掂量着那把刀,边摇头。
因为我们要活着,所以只能让别人死了。师父告诉她,双手猛不丁在空中抓了一下,脸上带着笑,吓唬小孩子一样。
很多年之后她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相对而言,得到与失去,善意与恶意,冥冥之中都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她杀了一个人,主顾会开心,而被杀之人的亲人会伤心。
人被杀了,她却活着。
一命换一命。
就这么可耻。就这么自私。她认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直到遇见亓北。
她从不信这世界有义气一说,从来嗤之以鼻。而亓北上来就打的头阵,明明不服众人,却一句话俘获了军心,一场战役中,失去了一群士兵的命,换来了一群士兵的拥护。
或许是自己独来独往自私惯了,看见亓北,她觉得不适应。
而人啊,总是憧憬自己没有的东西。
憧憬着,憧憬着,就喜欢上了。
但自己多年一直执着喜欢的人,竟由一个外人插手,让一个陌生女子轻易得到了他。
昨夜失足,跌进了池水中,又湿淋淋在外面站了那么久,结果听下人说,亓北只是冷冷将人打发走了。甄仄语想,当夜自己就该不顾一切地冲进他新房,不管三七二十一,趁着醉酒大闹一场。
刚刚泡上一壶新茶,眨眼功夫,门已经被推开,亓北慢慢走来,她不明他来意。
甄仄语紧紧皱起眉来,撇过头不看他,声音似乎平常不过:“你来做什么?不用陪着新夫人么?若是怠慢了她,想必李成那里可不是好打发的。”
“你刚刚说什么?”他漫不经心的视线扫过她的脸,“我和夫人岂是你能说三道四的?”亓北说这话,本无什么挑衅之意,只是他不喜别人插足他人的私事,结果这句话却让甄仄语端着茶杯的那只手猛地颤了颤。
“将军教训的极是。”甄仄语低头片刻,酝酿出一个笑来。
亓北看得有些恼怒,三步两步冲上前,扳过她下巴:“你若是有话想说,不必忍着。”
甄仄语冷冷打开他手:“多虑了。”她不说话。
因为她知道多说无用。
“真是好笑,前些日子对我上心的很,恨不得长在我身上,今天倒是翻脸不认人了,你倒是有脾气的很。”亓北离她很近,居高临下的说了这句话。他有火没处发,郁闷的很,一时嘴快,口不择言就说出来了。
甄仄语极恼火,脸蛋通红,站起身给了亓北一巴掌,一句解释都没有。
二人之间一阵沉默。亓北抬起头,握住她手腕,那手腕极细,根本看不出能耍出一手娴熟刀法。他盯着她:“原来如此。昨夜你也是这样,赏了那侍女一巴掌的吗?”
她拼命想甩开那只握住她的手,谁料亓北突然收手而去。
她不会哭,就低着头站在原地。
三月前他还跟她开玩笑,还为她牵马,带她看花,那时他难得温柔,她甚至以为与亓北好事将近,谁知回来就翻天覆地,多了个将军夫人。
究竟怪谁,她心里没数。
可能还是怪自己自作多情,亓北若是真心喜欢自己,李成说什么也不会娶于瑾月的。
她呆呆坐回椅子上,再没有说一句话。
此后三四天,亓北没有再登甄仄语的门,甄仄语也没主动去拜访亓北,两人就这么一直沉寂着,偶尔对面遇见了,也只是淡淡问候几句。
侍女们在茶余饭后讨论起他们时,都不约而同的认为他们不会再好上了,原因其一,是两人都是傲气性子,一个唯我独尊,一个倔强成性,前者亓北后者甄仄语。原因其二,是他们中间还隔着个于瑾月,现在于瑾月是刚过门的夫人,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于是,这一对相好,就这么简单的就散了,连点火星子都不带,虽然好上时没说,分开时没喊,民间惯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从始至终没出现。但是人们都心照不宣。
对于他们这一段昭然若揭的感情,于瑾月很能沉住气,她的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偶尔邀请甄仄语去她别院喝茶,虽然次次都被拒绝,但她一抹微笑还是挂在脸上。可能是因为她对甄仄语的包容,大家都很尊敬于瑾月,说她是当之无愧的将军夫人。
冬季来临,庭院内不再长青,灰蒙蒙一片天空下,枝丫光秃,即使有下人日日打扫,地上还是有遗漏的几片红叶。
于瑾月思考再三,来到了衔春居。
那只白羽小鸟依旧活泼,甄仄语手捧鸟食,笑着看它一下一下啄弄自己的手心。
于瑾月听说那只小鸟是亓北送她的,她不曾想到,一向冰冷的甄仄语也会笑的如此柔和。
“甄卫都。”她出声叫她。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甄仄语转头见是她,笑意渐渐隐了:“将军夫人。”
又是平常那个甄仄语。
不似邻家女一般柔软,战场上提了多少人头的那个甄仄语。
“散步路过衔春居,想着过来看看你。”
“是么?”
“这白羽小鸟......”于瑾月说着,伸手逗弄了一下,“很乖巧。”
甄仄语点点头,对于瑾月的排斥感少了些。
“但是。”于瑾月话锋一转,“它毕竟生长在外头,长大了,也该放它回去了。”
白羽小鸟在笼内轻巧的跳来跳去。
甄仄语皱眉。
于瑾月觉得她极易猜透。或许战场上没那么多猜度的玲珑心思。
“会放它回去的。”甄仄语舒开了眉头,淡淡回答,似放下重担,“那时它去哪,我都管不着了。”
“舍得吗?”
“舍不得。”
于瑾月叹气:“各有所得,各有所失吧。”
“你得到的呢?”甄仄语听了这句话,反问道。
于瑾月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大概是一个光鲜的称谓吧。”
“你失去的呢?”
“年少时对白头偕老的所有期望。”
“那我比你好。”甄仄语笑了笑,话中苦涩,“我不怪你,你也别怪我。”
怪就怪世事弄人。
怪就怪有缘无分。
凡夫俗子,得不到的放不下,舍不得的忘不了。
甄仄语的真心亓北何尝不懂。亓北的真心于瑾月又何尝不懂。只可惜这世间许多事,都不是黑白对错所能定论的。
谁都没有错,谁也没有对过,既然都是相对而言,那么谁也不必指责谁。
冬季寒冷,白羽小鸟却依旧活泼,谅它不懂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