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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兮萧萧 其一 都说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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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美人乡是英雄冢。
东迟的大将军亓北是带兵的奇才,民间关于他的传说数不胜数。
说他一人直扫千军,骑枣红马,拿一柄长枪,淡淡一句话就能号令无数将士,让敌人闻风丧胆。在东迟数年,从未让李成失望过。
说他爱极了一个女子。那女子跟他一样的气质,长刀在手,长发当风,衣袂齐飞,一双眉眼带着锋芒,属下说她是亓北将军最得意的一枚棋子。
后来那个女子不在了。
亓北将军纵横沙场这么些年,就惦记了她一个人。
这话说出口,将军夫人的脸上带着一股子疲惫。
她手中的活计停了下来。
洁白的手帕,绣了两只只见雏形的鸳鸯。
储成三年,东迟上下都知道李成提拔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做了大将军。
笑话。大将军是个什么位置?轮得到他来做?
众人耻笑他不过是李成的一条狗,无权无势,甚至连年龄与经验都没有,在不在位都无关痛痒。
可李成对亓北说:我这个人自认颇有心计,你真以为我会要个没用的畜牲来看家护院?
于是当年亓北就被派去北方镇压了当地一支企图叛乱的少数民族政权。
李成手上的权力不稳,迟国又两迟内乱,边疆的地方政权都蠢蠢欲动。那支政权残暴贪婪,手上的军队又凶狠好战,一路打到与中原的交界处,芝犁。要不是芝犁的草原干旱无水,又有猛兽强盗出没,他们肯定早就攻进了东迟的大门。
在芝犁拦下他们。死守边关。
这是李成的命令。
北方的战场正值深冬时节,深灰色的云压在头顶,天气干燥,忽起大风,呼啸如利刀扑面,携起黄沙飞扬翻腾,从地界席卷而来。
少数民族骁勇好战,彼时敌方三千士兵,亓北大将军之位还未坐热,手上肯服他的士兵寥寥,这次也只有三千人出战。
好事者觉得实力悬殊,赢面很少,起哄说亓北不如回家娶媳妇种地,识趣些将职位拱手,丢人好过丢命。
上战场前亓北一个人眉头紧锁了很久。紧锁到一众将士心灰意冷,认为这就是白白送命的差事。
结果亓北牵了马,淡淡看了身后众人一眼,说:“我知道我这将军不服人心,你们肯跟我,我亓某感激不尽,但这次结果我实在没有把握。你们之中若是有妻儿,便回家吧。”
有人惊愕,有人不屑,有人真的起身欲走。他的副将邢恒沅躲在人群中讥笑着问他:
“亓北将军,那您自己怎么办?”
他踏上马,从高处俯视他们回答:“我幼时有人帮我掐了掐,他说我这人,命硬的很。”
他说出这句话时,无人出声。
战场是一望无际的荒漠草原,没有任何起伏和可供躲藏的地方,放眼一片丛簇野草,像一潭黄绿的死水,石头沉下去,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隔着那摊死水,士兵已经能听到马蹄声。
“等这一仗打完,我准你们还乡,此生不再上战场。”亓北轻描淡写承下了如此重诺。
“我在前开路,要留下的,跟着我走。”
他说完便振臂鞭地,持长枪而去。马受惊嘶鸣,蹄下踏起烟尘,踩出急促的鼓点似的声音,最终淹没在敌军的喊杀声中。
打这仗之前,他问过李成,为什么要正面与敌人起冲突。他们完全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牺牲,用一些战略来获得最好的结果。
李成说,这次牺牲绝非不必要。
说的不咸不淡,仿佛何事都已了然于胸,胜券在握。
他冲入敌阵,这句话出现在脑海,心中一凉,却听见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吼声。
乃是流泪喊杀的三千东迟大军。
亓北只觉得李成太可怕,人心也算计的步步精明。士兵冲上来那一刻,便注定他们要白白牺牲,不是为国家,而是为亓北。
这一仗结果众人皆知。打了是输,不打也是输。但众人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那就是有没有那几千大军的性命,来树立起亓北这个少年将军的威严。
结果几人哭,几人笑,李成早已心中有数。
亓北撑到这场战斗的最后时,心中,眼中,都是一片凄楚悲怆。
敌损八百,自损一千。敌方将军骂他年少轻狂不知轻重,他也明白何谓留得青山在,但是唯独这次不能逃。
逃了,世人都会对他施以白眼,而他也辜负了那些拼上了性命的士兵。
最终敌军没有白白赔上性命,他们带着近半数的士兵撤了。李成赌的便是这个时刻,他赢了。但对于亓北而言,这次他输得凄惨。
身上数条伤口火辣辣的疼,亓北转身看去,士兵来时三千,如今只剩几百条命。他的副将目光坚定而苍凉:“很多人记住了你亓北将军。”咳了几声,又嘶哑道:“我邢恒沅跟了你了。”
亓北下马,将残破的盔甲脱下,挂在战死的某个将士的长枪上。我方尸体横陈,遍布了视野能及的整个平原。边疆的风有血腥味,声音也如人深沉呜咽。
脚边一俱“尸体”微微一动,转瞬便将刀锋送上。亓北有一瞬的惊愕,便偏头躲开,那冷锋贴着颈边的皮肉而过,割出一条新鲜的伤口。
他向着身边看去,有个年轻的女子持刀扶地,腹部与小腿有很深的伤口,不停的涌出鲜血,她快要支持不住,却还在冷冷的盯着他。
中原女子?
亓北看了看她,说:“你走吧,我不杀你。”
而那个女子咬了咬牙,从齿缝中嗤笑:“好一个狂妄自大的将军。”说着站起身就要朝亓北的心口刺去,手法之快速轻巧,仅短短一瞬。
他无声的用长枪挑、刺,那柄长刀堪堪落地,而他的枪却抵住了那女子的喉咙。
半晌,亓北长枪收回,那女子想拿回长刀,却已摇摇欲坠不支倒地。
他伸手拿起了那把长刀,又抱起那个女子,上马对着剩余几百将士说:“走。”
边关军旗与长缨猎猎声响,和风而动,有将士在归家路上吹起陶埙,声音呜咽,竟是一首送别士兵的边塞曲:
草青青兮,笛凄凄兮,有远方兮,不知归兮,风萧萧兮,送君归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