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论》何忆长安

3、赟州问柳 其二 当安承彦知

　　当安承彦知道孚旸公主已死的消息后，更加觉得亓北将军被李成派来两迟交界的事情不寻常。于是亲自率了一队人马也一起在那里转悠，不进也不退。
　　赟州差不多让安承彦他们转了个遍。
　　西迟小王爷的举动，在普通百姓看来，不过就是风流成性的少爷偶尔散散小步度度小假。而对于东迟的各位知情者，可着实磨人。
　　李成的几个心腹自然知道大典上的天子是假的，事实上，当夜靖延寺起火时，他们是最早赶过去的一批，那一俱女性焦尸他们是确确实实的看见了。因此，安承彦不怀好意的这番“转悠”，对他们来说，是一桩会让人吓掉魂儿的大事，不防不行。若是安承彦得到了什么消息，知道了他们掉包天子的事，对百姓抖落出来，民意岂不是都向着他们那一边了……
　　几个官将私下里一合计，一致认为应该早早将安承彦来此的目的调查清楚，为此，还特意集体上报了李成，希望他们的头儿能拿下个主意。
　　李成听了几个人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身着绫缎长袍，一面懒懒的在宣纸上勾勒些个什么，一面回答说：“不要紧，若是有证据，谅西迟那小王爷也不会忍耐这么久。他们此番如此大的响动，我们若是惊慌了，不是自乱阵脚了？”话毕，手中笔尖一提一勾。他眼中带笑，下巴尖指了指纸上四个字：
　　“打草惊蛇。他懂，你们就不懂么？”
　　一众人若有所思。
　　彼时李成正在给他的心腹大臣上课，而安承彦却有些沉不住气了。少年本就耐性不足，在这里转悠，一来确实是打草，看看能不能冒出些惊蛇，二来就是找找乐子。如此来看，在赟州这几天，李成倒是稳得住，反倒是安承彦没有耐心跟他耗了。
　　赟州近来草色渐深，如一方墨色晕开，一夜之间，一片百草青劲。
　　李成依旧不动声色，东迟上下一派宁静，连个风向也不变。
　　而西迟的小王爷心下一片失望。
　　安承彦掂着手中杯子转来转去，说话声音也低沉了些：“我去翠峰看看，诸位且随意。等我回来，便撤了吧，再耗下去，也着实没有意义。”
　　点到为止。

　　翠峰。
　　闻此安承彦的属下都面面相觑。然，没有一个敢光明正大的问一问。
　　只有跟着琛西王爷的一名老将姚千毅出口提起：“翠峰？这妗珠皇后的安置之所，小王爷若无事还是不便去打扰吧。”
　　“天气不错。”安承彦答非所问，“提起翠峰，果真春景是无与伦比的。只不过，迟旬为了个女子如此大费周章，有些卖弄深情的嫌疑。”
　　姚千毅听到安承彦直呼死去国君的名讳，且颇为淡然的评判了一番，脸色已然变了。
　　对面的安承彦抬头看了看姚千毅，戏谑的勾勾嘴角，将手中一直把玩的那只白釉杯放下，正色道：“失礼了。见笑。”
　　这世间，理解不了安承彦的人多了去了。
　　例如他面前的姚千毅。姚千毅此时心中正暗暗琢磨安承彦的古怪个性，到底是为人过于耿直？还是本来就是如此乖张的人？如此一番深思熟虑，姚千毅觉得令人担忧。
　　姚千毅为人直爽，是个不懂遮掩的北方汉子，此时思考，不知不觉忧虑已经显露出来了。他朝安承彦看去，那个令人担忧的小王爷已然敛了笑意：“我年幼时，妗珠皇后曾教我弹琴，可惜我只会弹上几只小曲，登不上大雅之堂。一日为师，我这样前去探望，也不知会不会惹她笑话。”
　　没人回答他这番话，也没人接的上。
　　只因他那番话，本就是自然自语罢了。

　　春始冬余，头顶上虽然是一片晴空，但还是有些微微凉意。
　　安承彦拂开杨柳枝，感觉柳叶都是湿湿的一片冰凉。
　　踏马缓行，偶有颠簸。
　　他已十三年没踏入这个地方。
　　安承彦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纨绔子弟，只是多年未曾踏足这个地方，难免会有些感慨。
　　整个国家因一个女子的死而动荡。
　　所谓红颜祸水。
　　十三年太长，他已想不起妗珠皇后的脸。
　　对，那曲子，不知她写完没有？她教给了身边叫做流霞的侍女......
　　安承彦实在记不起那首曲调。苦笑着摇摇头。
　　然而随着他走上这翠峰，上面却隐隐约约有曲子传出。
　　曲子？！
　　谁会来这里？毕竟是国母的陵墓。
　　他心下一惊。循着乐声找去。
　　琴声渐近。他怕惊走了那个人，隔着重重柳树枝条端详。
　　是个女子。他皱了皱眉。她在这里干什么。
　　那女子一身白衣白裙，外罩翠绿纱袍，腰际挂碧玉，悬流苏绦。未挽发髻，垂一头泼墨黑发，旁若无人的弹琴，指法灵巧自然，曲子婉转。
　　一曲终了，她起了身，抱了琴，沉思片刻转身对着安承彦开了口：“琴技拙劣，见笑了。”
　　“姑娘不必谦虚。”他淡淡回一句，没有直接问她来历，只从旁敲击，“时节正好，姑娘琴声倒是跟此景很相衬。”
　　他原本是意不在夸奖，谁知那女子一双眼就直视过来，使他猝不及防：“是吗？我看公子也是爱景爱曲的性情中人，若是不介意，再听一曲如何？”
　　语气之淡，却在眼中带着戏谑。
　　他被看透，也没有觉得怎样，只是对这女子多了几分好感。笑着点点头，算是应允。
　　顿了顿，那女子便坐下。
　　又是一曲。
　　“风萧萧，水潇潇，臣子望穿路前朝，沙场征战峙雄枭，家亡叹离骚。
　　志兴兴，途悻悻，踏古寻过千杯尽，雕花几盏洗白鬓，半城起风云。”
　　音调高高低低，她歌声起起伏伏。
　　安承彦手中折扇打开，又关上，问她：“姑娘，这曲子…”
　　“不过无意间所做。”
　　“原来如此。这曲子什么名字？”
　　“迟调。”
　　他若有所思，沉默片刻，便起身告别：“我原本只是来此处走走，不想遇上姑娘，耽误了些时辰，那就此告别了。”
　　安承彦走了几步，牵马欲走，又顿住了：“还没请教姑娘姓名。”
　　“柳。”
　　“请问姑娘，这柳字，是姓，还是名？”
　　于是她嘴角带笑，认真与他道：“是姓，也是名。”
　　“在下安承彦。”他说着，解下了扇子上吊着的白玉坠，“柳姑娘若是去了西迟都城丰旭，凭着扇坠，就能找到我。”
　　白玉坠通体莹润冰凉，她低头端详的功夫，安承彦便已踏马而去。
　　柳笑了笑，觉得他太不周到也太孩子气。初见面的女子，一个意气相投便送了如此贵重的东西。
　　可那毕竟是西迟的小王爷。手中半壁江山千万人命的小王爷。
　　众人说不得。
　　他也错不得。
　　她心中感叹。却没将情绪挂在脸上。
　　此时安承彦依旧意气风发，因一个叫柳的女子，他原本压抑的心情也烟消云散，少年当是如此，爱了恨了，不过一句话一眨眼之间。
　　姚千毅问他发生何事。
　　他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但掩不住嘴角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