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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赟州问柳 其一 昨夜下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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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宿的雨。今早窗外的景色跟前些日子又有些似是而非了。新添了些花苞在枝子上头,俏皮的立着,颜色鲜艳。
又是一年春。这竟然已经是储成十年。
别院中似乎也能隐隐听到大殿的诵佛声,不过也就是隐隐,鸟儿一声啼,就掩盖的严严实实。
东迟的天子祭天,十年一次,祈求风雨调顺,国泰民安。自孚旸公主被扶持为天子,也正正好过了十年。李成对于这个事情,没有多说,备了排场,把孚旸公主就安顿在了预备祭天的靖延寺中。
靖延寺的历史跟迟国一般。迟国建国那一年,声势浩大的修建了靖延寺,算起来到今天也有百年的年岁了。
“这开了花的树,没有一棵是难看的。”孚旸公主得了闲,在庭院里散步,见到面前的一棵枝干粗糙苍老的古树开了一株花,这么喃喃着对身边的女子说道。
她身边的女子是三个月前寺内一名方丈从外面带回来的,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名,都把她叫做小云。正逢孚旸公主来了靖延寺,就分在了孚旸公主身边做了侍女。
小云对着孚旸公主点了点头,抬头看花,没有说话。
两相无语。小云作为侍女着实不称职了些,嘴不甜,更不会看气氛。孚旸公主叹了口气,转身与她道:“罢了。回去吧。”小云在她身后跟着,低下头看她裙裳的下摆,纱料随着脚步摇晃,一步,一摇。孚旸公主的发饰缀着些繁琐的小东西,发出丁零碎响,一步,亦是一摇。
“我与你说个故事可好?”孚旸公主走着走着突然顿住,身子微微一转问了问小云。她身后鸟语花香,春风摇漾如线,衬着她的脸却有些说不出的凝重,大约是她的表情融不进春光。
小云有些怔怔的。不明白为何孚旸公主要给她讲个故事。但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她只有点了头洗耳恭听。
看见小云点头,孚旸公主笑了:“你可知这国土之上谁是最大?”
“天子孚旸。”她答。
“你当真这么认为?”孚旸公主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的脸,尽管小云低着头,却仍然能感受到她的目光。
这问题,任谁也不敢答。
“李成。”孚旸公主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掷地有声。
小云抬起了头。
孚旸公主走到她面前,定定的凝视她的眼:“十年之前,东迟动乱,李成篡权,傀儡政权是我。那时我尚不懂事,只是觉得身边人人都看我不顺眼,不论是大臣,还是侍卫,就连婢女都没人把我当人看的。谁都知道,天子孚旸,就是个工具。有人告诉我,等我长大,就不用在过这种日子了,于是我在宫中忍了十年。直到三个月前,李成将一个地方官的家族赶尽杀绝,全家上下只有女儿活了下来,被我一手安排,让寺院的一位方丈救了她。”孚旸公主伸手拢了拢小云的头发,温和的继续说道,“我知道,机会到了。”
小云也笔直凝视孚旸公主的眼睛,但却像顶着风一般,眼中一片湿润。她明白孚旸公主的意思。她明白。
天子都只是工具,更何况自己,这不过,是最便利的手段罢了。谁都不用怨,谁都不用恨。
自“李成将一个地方官的家族赶尽杀绝”后,唐云这个名字,是被李成赶尽杀绝的唐家的一丝希望,也是那个犹如笼中鸟的天子的希望。
“你信我,唐云。如果此番你帮的了我,我定会帮你雪耻你们一家所受到的屈辱。”孚旸公主不再叫她小云,她反而轻松了些。
“公主所说若是真的,无论是什么忙,我都帮。”
“这忙的代价不小。”
“为了我无辜惨死的家人,唐云这条命就交给公主了。”
听到了唐云的回复,孚旸公主一颔首,一个“好”出口,尔后又道:“唐云,若是以后你后悔了,想通了,可别怪我做的这个决定。”唐云一愣,刚想回答些什么,只见孚旸公主自嘲着小声道:
“……死人又如何怨我?”
孚旸公主说的小声,且莺啼又起,一院春意掩盖,唐云皱皱眉,这句话,她没听清。
明日便是礼天祭日的大典。
入夜时分,孚旸公主一个人在院中弹琴。
寺中一片寂静,琴声几乎是侵略进了寺中大殿,曲子在殿中回绕,余音不绝。靖延寺的德充大师伫立良久,步子踱了足足一个时辰,最终停下时,却叹了口气:“阿弥陀佛。”
琴音停了。
人声渐起。
宿着孚旸公主的别院,泛起了熊熊火光。
许久的喧闹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一个小僧人跌跌撞撞进了大殿。德充大师面对佛像,正虔心念着些什么,见到小僧人进来,眼皮也不抬一下。
小僧人抖着身子说:“大师,孚旸公主已经……”
他下半句依旧卡在嗓子里,却见德充大师已睁开眼。又叹一句:“阿弥陀佛。”
小僧人没明白,却也颤抖着合掌跟着念:
“……阿弥陀佛……”
东迟的祭天大典似乎搞得风生水起。据说孚旸公主面蒙白纱,带了几分仙气,长长阶梯,双手奉着礼器步步登上,台下寂静人群,台上晴天万里,天子站在祭台之上,这一番场面看得人心震撼。
而西迟的探子回报的消息,却与这百姓讨论的“据说”相差甚远。
安置在靖延寺的孚旸公主,已经在祭天大典前一晚葬身于一场大火。也就是说,祭天大典上那个所谓满身仙气的天子是个冒牌的。
前方探子来报消息时,恰巧琛西王爷的独子安承彦归来,他俩正在花园内喝茶。
正值风和日丽的小晴天,重云山庄内风光大好,安承彦守着已有沸声的茶壶对火急火燎的探子笑了笑:“天儿这么好,等我分你一杯茶慢慢说吧。”他倒是不急,还闲适的很。
探子略略想了想,双手接过了安承彦递过的茶。
茶香扑鼻,入口微苦。
一杯茶尽,探子奉还上那盏白瓷杯,安承彦接过时提了一句:“这茶香味淡,只剩了苦味了。”
一塘池鱼游动起来,像是墨色入水,身子顷刻间便在池中模糊了。琛西王爷抬头看了看安承彦,没接话。
白瓷杯中热茶氤氲。
三天后,军队中人尽皆知小王爷亲带队伍。
对于安承彦,人群褒贬不一。
有人说他天赋异禀,有人却觉得他不过寻常纨绔。
战场上走错一步便是千百人命,也有人认为琛西王爷让独子带兵的做法过于草率。
琛西王爷一个指示便让众人闭上了嘴。当他的左膀右臂姚千毅姚将军出现在安承彦身后的时候,没有人敢有异议。
肚子中有些经验的老将个个佩服琛西王爷。
“王爷的做法怎么就令人佩服了?”年轻些的兵将好奇道。
“嗨。”老将显得有些洋洋自得,“姚将军是军中老武将可是真?”
“确实如此啊。”
“你们这群人没有上战场的经历,我们带你指导你可是真?”
“......你是说......!”
“小王爷确是天资聪颖,却也真没有上过战场,有姚将军进言献策,一方面小王爷长了见识,一方面军队不致于因错误决定损失过多,还能堵住众人的嘴。”
众人点头称是。
安承彦老早就知道了他会在军队中站不住脚,也明白了琛西王爷这么做的苦心,但是年轻人总是有些傲气的。
身旁的姚千毅大约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一旁出了声:“小王爷不必急躁。”
安承彦点点头:“姚将军说的是。”
姚千毅在心里感叹,情绪不流于面上,也是种本事。
“姚将军,王爷这次让我来,主要是让我在战场上会会敌方的亓(二声qi)北将军。他近期带了小队人马一直在敌我两国的边界徘徊,不知又打着什么主意。”安承彦把玩着手中一枚白玉扇坠,“若是姚将军的话,会怎么做?”
“回小王爷,凡事不可过火。”姚千毅面色突然严肃起来,“这亓北将军不可小瞧,动静过大的话,恐怕会打草惊蛇。”
“不愧是姚将军。”安承彦道,“只是这草不打,又怎能知道里头藏着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