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论》何忆长安

12、风兮萧萧 其七 或许冥冥中

　　或许冥冥中真有天意。
　　而老天最爱开玩笑，天意最爱弄痴人。
　　亓北从未向甄仄语提起过他的打算。他本想奉城之战后，西迟能统一两迟，百姓重回安乐，他可请命还乡。
　　所以他带回来了个大败的结果。
　　他不觉有问题，甄仄语却放在了心上。
　　那时她听到前线捷报，心就慌了。她害怕李成会对亓北不利，李成利字当头，肯定会在他回来后制裁他。
　　所以她放了那只白羽小鸟，尝了尝她不爱吃的桂花糕，提了刀就打算刺杀琛西王爷。
　　天意想让他们错过。他们就真的因错而过。
　　说是那一天天气已有转暖之意，天黑的时间比平时晚很多，柳条上隐隐长出新芽，依稀可见生气。军士们都说，春风终于吹来了，春风得意，好兆头。甄仄语远远向西迟部队看去，心中盘算着若是成功最好，不成功大不了一死，这本来就该是一个佣兵的结局。
　　她想着就算亓北不需要他了，她也能给他一个报答。
　　只可惜，她还没能给他说那条帕子上杜鹃的意义。
　　甄仄语趁夜潜入军帐，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可惜被琛西王爷侧身躲过要害，那长刀只是扎进肩膀。
　　从军帐外冲进几名拿着火折子的将士，将她紧紧围住。
　　火光映上她的脸。
　　琛西王爷淡定的捂住伤口，说：“是你。”
　　她说：“是我。”完了又叹了口气：“即便王爷你是敌人，我也很尊敬你，只可惜战场无情。”
　　“不是亓北将军让你来的。”
　　“对。”
　　甄仄语没有深究为什么琛西王爷笃定她不是亓北派来的。
　　不过即便是她问了，这结局也无可撼动。

　　亓北也从未想到，失踪多日的甄仄语竟出现在西迟阵营中。
　　那时西迟使者在东迟大殿上说要与东迟议和。甄仄语被完好无损的送回来，显示西迟并无敌意。
　　但这场战争岂会如此仓促便结束。
　　暂时停战。这是李成最终的决定。
　　做出这个决定后，甄仄语沦为一表东迟和平态度的道具。
　　即日处决。
　　下属管教不力，由大将军亲手处决。
　　大殿上所有人都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包括甄仄语，包括亓北。
　　他看着她，没发现她与平常有何种不同。
　　身上没有尘土，眼中也没有凄楚。
　　天意弄人。
　　其实天意从未弄过人，只是人们的希望或是过去与现实南辕北辙时，都不愿承认这是事实罢了。所以此时，人都习惯对自己撒一个谎，说是天意弄人，撒了这个谎，就会让自己好过些。
　　而这个谎可以骗自己好久好久。
　　牢内湿冷漆黑，角落烛火零星，照不亮她的脸。
　　亓北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都尉不行，就封什么卫都夫人。看样子我是逃不掉了，注定栽在了李成手里。”
　　她真是聪明。明明此前是一名佣兵，不属于任何人或组织，虽然过得日子危险，却无人能掌握她的生死。所以亓北才放心，如果他死了，她可以走，没人会追究。
　　而跟了亓北，被封了卫都夫人，她就是东迟的人了。
　　就像现在一样，她被任意的处置了生死。
　　锁链与地面碰撞的声音传来，是甄仄语动了动：“将军。”
　　他转过身，不想看见她现在的模样：“......还有什么愿望？”
　　“没有了。”
　　甄仄语如此答话让亓北想起以前的她，对谁都戒备，对话寥寥数字。
　　沉默一会儿，她又开口：“竟然是亓北将军亲自送我，我还挺重要的。”
　　“......是。”
　　他发现他吐字困难，似有鲠在喉。
　　“今天的死也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谁。”她想了一会儿，“我马上就要死了，就多跟将军说会儿话吧。”
　　“要说人间疾苦，将军你肯定不知道。国家战乱，流离失所的是百姓。当年我没了能回去的地方，只好跟师父出来杀人学手艺。你当我自私，可我也只是盼着自己能留口气。雇佣兵不比你们，干活时一个闪失丢了性命，棺材本都回不来。我师父死的时候，我身上没有银两安葬他，所以如今他尸骨何处，我都不记得。”
　　“我整日只会打打杀杀，独来独往的，不比将军你有那么多人信你跟你。可能你不明白，一个人久了，连信任他人都格外艰难，这么想来，当年我是如何执着的信任一个人，可真不可思议。”
　　“将军，我跟着你这么多年，我放心将自己这条命给你，放心让甄仄语这个名字挂在亓北名下，我信你，所以我留在东迟，我想你也希望我能留下陪你，结果我没想到最后你娶的不是我甄仄语。”
　　“将军，你信不信？”
　　“你怎么不说话？最后说些好听的话，当骗骗我也好。”
　　她语调平平没有任何起伏，却泪流满面。
　　这一番没有回答的叙说，竟是说哭了她自己。
　　她自觉好笑，以为早就看开，却没想到还是贪生怕死。
　　“亓北。”她对着他背影哭的像个孩子，最后这个称谓抖了抖，她终于还是没有能掩饰住。
　　亓北仍是背对着她。她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甄仄语笑笑，说：“给我杯酒吧。喝下这杯酒，买个好梦。有时候也该醉，何必活得那么清醒。”
　　赐毒酒一杯。
　　她说何必活得那么清醒。
　　一杯才喝下肚里去，她就醉了。眼角泪痕还没擦去，嘴角却勾起灿烂弧度，像是她一生真的极幸福。
　　人们口中传说的那位战场女英雄，受佣于亓北将军的佣兵，东迟的卫都夫人甄仄语，死在储成六年，当时正是初春。朝廷对外说是她战死沙场，死的英勇无畏，于是那个倔强女子，就一直以这样的形象留在了史书旧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