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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英语老师 我的英语老 ...

  •   我租住的公寓楼恰好对着瑞尔森大学的正门。这所学校以她文理、工科和艺术各方面的实用性而闻名于加拿大。而她的继续教育也办得风生水起,颇有点名气。
      刚到多伦多不久,就赶上他们冬季招生,门口打满的广告,从窗户上都看得清清楚楚。天气已经冷到了大阪的严冬模样,可当地人告诉我冬天还未真正开始。想着慢慢寒夜,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还是学学英语吧。
      招生人员以超乎寻常的热情接待了我,其形其景与我到达多伦多后的种种遭遇大相径庭。后来才有过来人告诉我,这种宣讲活动就是派一帮能说会道有感染力的人,把你搅糊涂,头脑一热就将钱包掏了出来。
      经过评定,我被建议去了发音班。我心想我的英语真的有那么糟糕吗?还得从发音学起,我一下子想起了初学英语时,跟着老师一遍又一遍地念字母A, B, C, D的情形。年轻的代课老师既严肃又紧张,那种完全不同于汉语的发音,同学们听到后都捧腹大笑,课堂秩序几度失控。
      第一次上课,照例是自我介绍,还没有听完,我就坐不住了。二十来位同学,大多是来加拿大三到五年的人,还有一位软件工程师来了八年。他们的英语水平一个比一个了得,而且还会很多纯口语化的表达,甚至俚语。我当时可是连“It’s cool”都不知道的。国内刚开始说某人某事很酷的时候,我还在惊叹中文之浩瀚精准,竟然用这么一个字,将那份不可言状的情形,一下子表达得淋漓尽致,真的是太酷了!直到那次上课,我方反应过来,原来那酷就是这cool,是英语中一个非常通俗惯用的口语表达方式。
      自我介绍完毕,我提了一个很疑惑的问题,你们都来了这么久,英语都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来参加这个班呢?软件工程师可能觉得有点针对他吧,惴惴地说:“就是就是,应该早些年就来,初期没有意识到。”这时老师插话了:“我们这个班的目的不是教授初级英语,而是给有一定基础的人正音。”原来如此!我心中略微有点担心,因为大家的英语都比我好得多,不知能否跟得上。“如果你们听不懂我说话,那是你们的错。”老师接着说:“如果我听不懂你们的话,还是你们的错!”
      这位叫蒋森的英语老师,年轻时一定是位帅哥,现在看起来五十开外,仍然精神饱满,腰板挺直,风度翩翩。不过实际年龄恐怕不到五十,只是因为秃头,秃得一根头发都不剩,有点像X战警中的X教授,但面容更加凹凸有致,五官更加精准到位。
      我们上课的内容多是诵读一些名篇诗歌,由他纠正发音,捋顺抑扬顿挫,大家轮换着角色朗读。但更多的时候是听他侃大山。
      X教授曾在台湾学过两年中文,后又去大陆教英语,中华文化颇有些精通。由于班上大概有一半的中国学生,他便经常讲起他在两岸生活中的一些奇闻轶事,偶尔还秀一下中文,其吐字发音还真很精准,完全没有老外口音,无愧于语言学专业的博士学位。
      他讲到中国的干亲文化,无不骄傲地说,他在台湾求学时,有无数干妈,都对他好的不行,给他的留学生活提供了极大的方便。说到这些,X教授脸上总是出现那种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的神情。
      他也用无不赞赏的口吻谈到大陆花钱办事的潜规则。说起他曾在某中小城市火车站,买不到车票,想到滞留彼处的种种后果非常着急。急中生智,找了一位大妈级的工作人员,倾情求助,并给了20元钱。大妈那里受得住这个,很快就给他搞来一张火车票。接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多花一点钱就能解决大问题,何乐而不为呢?言语中透着对那种游戏规则的欣赏和对现实生活的无奈。
      有一次课堂练习,X教授让我们每人都说一条他的特点,符不符合事实不打紧,关键在表述。我们却都尽量说些实事求是的,有人说他光头,有人说他鼻子很尖,有人说他会多种语言。二十个人把看到想到的都说了。最后,他像平常那样以一种高人一筹的神情扫视着我们,“还有一个很大的特点。”我们面面相觑,都想不出更好的来了,他便神秘地说“逆向移民!”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皆以询问的眼光望着他。“一般都是想移民到美国去,而我却是从美国移出来。”颇有不惜放弃某处优裕生活和待遇,克服重重困难来到我们这片贫穷落后之地的味道。
      这一下就扯到移民问题上来了。新移民刚来都有许多困境,而他却丝毫没有,他归结出两个重要原因,第一是他的学历,他对他的语言学博士学位很是骄傲。第二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起左手,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左手背的中央掐起一点皮来,往上拎,提到尽头还抖几下。如此明显的大实话,居然还有人发问“那是什么?”不知是真不懂,还是明知顾问想挑战X教授。他还拎着那一捋皮没放开,略有忌讳地轻声说:“皮肤。”没敢直接用“肤色”两个字。
      在北美肤色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稍不注意便会被扣上种族歧视的帽子,其严重程度几乎与国内反党反社会主义相当,一般人,尤其是白人,更尤其在公共场合,更更尤其在课堂上是万万不能涉及的。X教授已经很胆大了,但在语调和用词方面还是非常小心,更主要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互了解,他很清楚我们这些个学生都是比较包容随和的人,不会为此而大做文章。但明显地,他还是为他的血统而无比自豪。这真是打在基因中的,无论你颁布什么条例,制定什么法律,都不管用。你可以约束人的行为,却永远不能限制人的思维。不过我倒是觉得X教授没有其他移民所面临的困境的两大主要原因是没有语言障碍和文化隔阂。
      有时X教授也讲一些有启发性的闲话,比如他说很多事情并没有对错,完全看当事人的标准。还举了一个例子,他的一对朋友夫妇,先生总是喜欢门窗紧闭,觉得天冷开窗容易感冒。而妻子却喜欢让窗户开着,认为空气不流通容易感冒。他俩经常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激愤之时恨不得马上离婚算了。可是最后他们都选择了妥协。当妻子看见门窗紧闭时,便悄悄打开两扇。当先生看到窗户大开时,又偷偷关上几扇,谁也不把事情挑明。他们的生活便在这开开关关中重新达成了平衡。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期末考试。我们先抽签,等在教室外,按学号一个一个进去朗读给X教授听,由他点评打分,分数则由学校办公室签字画押后邮寄到家中。我抽到的是朗诵一首美国黑人作家、诗人、剧作家玛雅安吉洛(Maya Angelou )的著名诗歌《非凡女人 》(Phenomenal Woman)。当我满腔热情地诵读完后,X教授一字一顿地轻轻叫了一声居—安—,嘴角又泛上那种惯常的神秘微笑,不知是赞赏、失望还是嘲讽。心想只能等拿到成绩才能判断了,如果是A就是前者,C的话当然就是后者。
      课程结束后不久,我收到了对门学校邮寄来的信,我的成绩是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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