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漫天》山里居安

5、千禧之夜 和多伦多一

　　我和朱丽决定12月31日晚去湖边参加市政府组织的新年庆典，和多伦多一起见证这个千年等一回的时刻。
　　朱丽说多伦多尽管很安全，但去这种地方凑热闹，有位男生同行还是保险点。于是那天傍晚她带来了疯子。
　　疯子其实一点都不疯，长得瘦瘦高高，白白净净。戴着一副大镜框，目光深邃，不苟言笑。是那种典型的理工男。可是智商超群，博学多才，在学生时代被同学尊称为“子”，无奈他却姓封，封子瞬间就成了疯子，大名倒是被遗忘了。到加拿大后，疯子迅速从导弹专业转入IT行业，很快就秒杀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各类人士，在公司颇受重用。
　　我们胡乱折腾了一顿庆祝晚餐，备好的干红没喝成，因为疯子坚决地认为不宜喝酒后外出。
　　走出公寓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同，虽然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标语横幅。但那种氤氲在空中的气息，便随着呼吸荡漾进了全身。那是一种寒冬里的一丝暖风，又像是旷野里的一缕微光。湖边广场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人们从四面八方吸引了过来。人人脸上挂满着期盼，洋溢着兴奋。
　　十几个小时前东方国家就已经率先进入了21世纪，接着喜庆慢慢西移，又有无数的国家跨越了世纪之交，那一幅幅盛大狂欢的场面一直在电视屏幕上滚动不停。现在终于轮到我们了，真的有点等不及了。
　　到达湖边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不好估计是数万，十数万还是数十万。上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还是在天安门广场了。没想到地广人稀，喜欢安静的加拿大竟然也能聚集出如此多人来。广场正前方搭建起了一个很高很大的舞台，数个乐队轮番上阵，舍生忘死地演奏着激情四射的摇滚乐。但人群像是并不怎么专注音乐，各自兴奋地叫着闹着，音乐只是一种欢乐的背景。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喊声四起。原来是发气球了，只见五颜六色的长气球从天而降，不知来自何处，但谁又在在乎它们来自哪儿呢？只是呼叫着，雀跃着，争先拼抢。疯子仗着个高，很快给我和朱丽各抢下一个。看见有人一手拿一个，敲得蹦蹦响，喜庆得很，就央着疯子再给抢两个。倒是抢着了，却给了旁边的异族美女。他的理由是：你们俩都人手一个了，人家两人连一个都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严肃，就像老师在批评欺负了同学的小学生。好一个见色忘友的疯子！待再要抢时，五彩的气球云已经飘到别处去了。我和朱丽只好相互敲了。有时被人流涌开，就在隔着的人头上敲。再后来，大家就敲成了一片。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胳膊也酸了，嗓子也哑了。在多伦多的寒冬腊月竟觉得背上汗莹莹的，脑子热烘烘的。台上音乐骤停，不知出了什么状况，都踮起脚齐刷刷的往台上望去。吵闹声中根本不知主持人在说什么。只听见一声响亮的十，接着部分人跟上了九，人们才开始回过神来，原来是开始倒计时了，接着八、七、六、五……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声音越来越响亮，汇成一片，直冲云霄。数到一时，人群便开始相互拥抱握手，猛敲气球，“Happy New Year”，“Happy New Year”的声音混成一片。突然湖上一声爆响，把人们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踮起脚从人缝中看到，不远处的湖面上，灰蓝色的背景衬托出一艘大轮船的轮廓，甲板很长很平，在午夜清冷的风中，格外的沉寂，仿佛是这喧闹世界中的唯一冷静者。响声和火柱从船上腾空而起，人们翘首望去，窜起的火龙在空中炸成了烟花，五彩缤纷，姿态各异。每炸开一株便涌起一拨欢呼的浪潮。没有多久空中就炸出了绿色的2000字样，万众欢腾，喊声震天。我心下想，这序幕终于揭开了，真正的焰火大会就要开始了。于是便呆呆地望着那船，等待她稍事休息后的再次爆发。
　　“你还在那儿发什么愣？”是疯子的声音，“赶紧走吧！”
　　“走？上哪儿去？”我迷惑地问道。
　　“回家啊！”
　　“为什么现在就回家？我还要看烟花呢！”
　　“你不是刚看完吗？2000都炸出来了，难到你还想等着看2001？那也得明年再来啊！”
　　这就完了，不会吧？我想起北京国庆庆典的礼花，想起大阪淀川花火大会的烟火，就连家乡成都除夕之夜私家燃放的烟花，都要比这隆重得多。我不甘心这样就完了，我坚信刚才只是序幕，正式燃放即将开始。最多也只是上半时，现在是中场休息，下半场马上就要开始。
　　“唉，你刚到这里，你不了解，加拿大其实是个穷国。”
　　“穷国？加拿大是个穷国？”我越发困惑了。
　　“政府即便有钱，也不会拿来给你放多余的烟花看”，“还有那么多穷人，那么多无家可归者要救助。你不信去看看城里的救助站，现在正在发放食物和棉衣呢。”“看烟花和填肚子哪个更重要？况且你还看了那么多烟花！”
　　他一连串说了这许多，一下还消化不了。不过听到填肚子时，还真觉得有点饿了，想起桌上的剩菜剩饭，就像遥望到了美味佳肴，还有那瓶没让喝的干红。
　　“那好，咱们回去吧。”我当即同意了。疯子以为他的那一番教诲点化了我，脸上暗自飞起了些许得意的神采。
　　广场北面的人群已开始一批一批地向街道移动，南面紧靠湖边的人也慢慢向北推进，渐渐把我们推上了回家的路。当天晚上并没有任何交通管制，汽车如常。但央街人流量太大，汽车完全无法开行。人们毫无顾忌地走到机动车道上，冲着每辆车大叫“Happy New Year!”，司机纷纷鸣笛回应，拿着气球的人便开始用长气球敲击车顶。朱丽刚把她的粉色气球砸在一辆福特车的前盖上，我的气球尚在空中没有落下，只听疯子一声低沉而严厉的呵斥“住手！”我的气球便僵在了半空。
　　“这加拿大人真是太疯狂了！”他不知是感叹还是抱怨。“你们别像他们那样撒野了。太晚了，赶紧回家吧。”接着他把我们引到人行道上。
　　的确，那天晚上，除了疯子，大家都疯了！
　　一路兴奋着回到公寓楼，疯子和我们道过新年晚安，开车离去。看着那辆银灰色的丰田隐入灯火阑珊处，我和朱丽如释重负，狂奔上楼，打开了那瓶葡萄酒，在这子夜时分，举杯与新世纪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