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漫天》山里居安

4、朱丽的房东 朱丽与房东

　　那天下班前，朱丽把电话打到了实验室，说是一会儿想上我家去。这颇不寻常，这里一般不会把私人电话打到工作单位，她从来也是晚上打到我家里，一起聊聊天，消解一点异国他乡的寂寥。第一次见面，两人便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很快便成了朋友。
　　今天肯定有些不寻常的事，难到她与南瓜的事有了突破性进展？听她的口气却一点欣喜都没有，难到是彻底告吹？
　　南瓜是朱丽的学兄，她给我展示过一张照片。一群人站在南瓜地里，其中一人还抱着一个大南瓜。我初来加拿大，不解北美风情，不知万圣节为何物，更不知与南瓜有啥关系。哪里能够想到在这个季节人们有去南瓜农场郊游玩耍的习惯。当场就顺口给那位先生送上“南瓜”的外号，当知道他正是朱丽想秀给我看的男主角时，后悔已来不及了。
　　我正一边手忙脚乱地做着晚餐，一边思维奔逸地瞎想，朱丽按响了门铃。一进来鞋没脱掉就对我说，今天她补休早回家了两小时，高高兴兴地想做点自己的事，没想到刚一进门，陈太就问她，是不是早上偷喝了她昨天煲的汤。其状就像在门边守候了一天，专等她回来责问。这一下弄得朱丽兴致全无，情绪大跌，恨不得马上离家出走。
　　陈太是朱丽的房东，说一口标准的粤式普通话，应该有六十多岁光景，但比较会打扮，衣着得体，发型讲究，有事没事的都画着淡妆，咋一看就五十来岁。自己有一处独立屋，尽管比较旧，也不太宽敞，但地处市中心地带，交通便利，离多伦多大学和几大研究所，写字楼集中地带以及唐人街都很近，长期以来都将两个单间出租给两岸三地来的单身女性。
　　其实这一带供出租的公寓楼比比皆是，但这些正规的地方，都由租赁公司操作。一是需要收入证明，人家可是害怕入住一个根本没有能力交房租的人，这里又不能随便驱逐；二是需要提供两到三个推荐人，最好是过去的房东，好查看你以往是不是好房客；三是需要签一年的合同；四是这种地方大都不带家具。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是价格相对较贵。鉴于这些条款，陈太一样的个体房东便有很多生意可做。他们不需要你提供收入证明和推荐人，租约一般只签半年甚至三个月，而且家具都是配备了的，租金肯定是比正规公寓便宜得多。两岸三地来的众多留学生、新移民、短期居留者便成了他们源源不断的主顾。
　　虽然各人都有自己单独的卧室，陈太的主卧也带卫生间，但厨房，洗衣间免不了要公用，有接触就有摩擦。刚入住时，陈太便与朱丽交代清楚，锅碗瓢盆不用买，油盐酱醋得自备。她那一套餐具和各种调料不能动，还拿出一个小瓶说，像这种就是非常非常贵的，想吃的话一定自己买。朱丽一眼撇去，不就是一瓶香油吗？像那种大小的唐人街的超市里也就3刀多。
　　两周后的一天早上，朱丽正在煎鸡蛋，陈太刚遛狗回来，礼节性的早上好都没说一声，直接就问朱丽最近是不是在用她的耗油。朱丽很愕然，“没有啊，我都不知耗油怎么用。”她很诚实地说。“你不是经常买生菜吗？”陈太满有证据似的问道。“我的生菜都是生着吃。”朱丽心想你当我像你似的那么喜欢耗油生菜啊！
　　当朱丽来向我诉苦时，我俩又气又笑。推测陈太可能趁她白天不在家时，清查过她的瓶瓶罐罐，看看哪些没有而她自己又有的调料，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开始觉得自己的调料越变越少，不得不出面清理方能解开心中的狐疑，可往往是越解气越大。
　　朱丽也火了，跑到中国超市去买了一个桶装香油，直放在炉台上，免得陈太下回该怀疑是不是用了她的非常非常贵的香油。这一回陈太却尖叫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真不知好歹啊，才来多久，工作刚找到，就这么不会过日子！一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的香油。”
　　自那以后陈太果然从未怀疑过香油的事，但时不常的会问问，有没有用过她的洗衣粉，是不是拿了她的衣架，动了她的茶具吗？吃了她的葡萄柚没有？其实问一下也可以忍受，可她总是在前面加上偷偷二字，令朱丽及其不爽。
　　鉴于此，朱丽经常到我家来，我却只小心翼翼地去过她那里一次。那是一天晚饭后，只打算做短暂逗留，看看她住的地方。不料刚到就下起了雨，刮起了风，而且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这可给我们出了难题。因为陈太不喜欢访客，更不能留膳留宿。倒不全是考虑到安全问题，而是她认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噪音，还要吃饭的话就得使用更多的水电气，对锅碗瓢盆的磨损也要大些，偷用她的油盐酱醋的机率增加一倍，说不定还会毛手毛脚地摔碎碗碟。我和朱丽坐在窗前盼着风停雨止，老天却丝毫不留情。最后我们不得不像做错事的小学生那样，终于鼓足勇气，去向老师坦白。陈太的脸上就像结上了冰霜，越冻越硬，直到听说我不洗澡不吃饭，只在朱丽房间留宿一夜，明早起来就走，脸上的肌肉才有一点松弛。眼看天已大黑，外面仍是疾风骤雨的，便心有不甘地做了一回好人。
　　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心情也大好。跑回家去梳洗吃饭肯定是来不及了，但脸不洗牙不刷的又怎么去上班。我俩一商量，做出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陈太每天早上7点左右要出去遛狗，我们便趴在窗前，看着她牵着阿毛拐了一个弯后，我立马冲进洗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一个淋浴，朱丽已热好两杯牛奶，考了两片面包。火速吃下后，我旋风式地出了门，坐上公交车才算结束这次冒险行动，长长舒了一口气。
　　每一次事件发生后朱丽就建议把我的一室一厅换成两室一厅，她搬来与我合住。可事后一回去，陈太若无其事地打过招呼，还夸一两句朱丽新买的衣服，丝巾的搭配，又说得她心里美滋滋的，打消了搬家的念头，直到下一次爆发。我也渐渐适应了她们这对一时半会儿还拆不散的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