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若知来时》骆玲琅

3、谈情不如谈价

　　姗姗来迟的杨帆一坐定，便开门见山的说出非见一面的缘由——那所已付首付的联名婚房。
　　当初买这所两室一厅的房子，两人商量好的，杨帆出30万的首付，之后两个人共同分担按揭。因为杨帆工作尚不稳定的缘故，这一年多来的按揭均是林岚缴纳。至于家装，也全由林岚一个人包揽。
　　杨帆条例清晰的将两人之间的资金关系梳理一遍，然后顺理成章的提出作为金额占大头的自己想要将房子收回私有的提议。当然，这段时间林岚的所有耗费，自己会全数退给林岚。
　　林岚听着只觉得心里泛起一阵苦涩，想想如果当初知道要走到这么一步，自己又何苦跑断腿的逛建材城，不顾颜面的砍价杀价。
　　爱情已逝，形同陌路。
　　现在的她和杨帆，能谈的恐怕就只剩这些了。
　　“你打算给我多少？”林岚仰起脸问道。
　　“之前买东西的小票我都有存底，我大概计算了一下，差不多是14万8千6。”
　　14万8千6？还真是有零有整！
　　以前林岚对杨帆每次逛完超市就能算出商品总价的技能夸赞不已，现在，林岚简直怀疑杨帆之前刻意强调保存所有单据是不是早有预谋。
　　“不过那些家里的家具摆件你喜欢的话都可以拿走。” 杨帆颇显大度的摆摆手，林岚的目光随即便落到杨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陌生的白金指环。
　　林岚心里莫名一震，努力维持内心的平静：“杨帆，你该不会是要结婚吧？”
　　杨帆被问的一时语塞，脸上似笑非笑的抽搐一下。
　　“我本不想跟你说的，但估计你迟早也会知道，我只能说缘分这种事，真的说不清楚。可能命中注定我们就不合适吧。”
　　好一个命中注定！林岚用了七年的青春只是验证自己只是一个命中注定的过客，而另一个女人，仅仅一个多月就换得一场命中注定的婚姻。
　　她早就输了。
　　在他说分手的时候，在看到他和另一个女人抵死缠绵的时候，在她以为感情已经稳固到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在她的爱超过他的时候。
　　林岚静静的看着对面获得新生的杨帆，现在，他正急不可待的准备把林岚耗尽心力布置、寄托那么多美好憧憬的新房变成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安乐窝。
　　杨帆，你把我林岚看成什么！
　　咖啡依旧温热，林岚端起来呷一口，嘴角一扬，一派轻松的回道：“何必这么麻烦，我会把你出的30万还你，然后房子归我，不就好了。”
　　当时杨帆的表情足足让林岚爽了好几天。
　　不过爽完之后，就要面对冷冰冰的现实。杨帆提醒得没错，30万，林岚根本拿不出来。这几年工作的积蓄差不多都投入在房子的装修里，父母那边因为父亲生病住院治疗已花去不少，再者，林岚根本不敢将自己和杨帆分手的事告知父母。至于那些普遍处在适婚期和哺乳期的好友，也就勉强凑个三五万。林岚感觉自己已经把自己逼入绝境。
　　但不管怎样，牛皮吹出去了，就不能反悔。
　　深知金钱重要性的林岚开始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拒绝购物，自带便当，连从前最反感的加班也十分热衷起来。这次听说有三倍工资加饭补的出差任务，林岚想也没想就主动请缨。直到出差当天，林岚才知晓跟随自己同行的还有自己最最不想面对的孟云飞。
　　五月刚开头，南国已是十分的炎热。
　　全身酸痛的林岚疲惫的托着行李箱顺着人流从火车上鱼贯而出，一股热浪便扑面袭来，林岚顿时感觉身上用作御寒的线衫愈发厚重。火车站外随处是举着旅游住宿牌子拉生意的本地人，卖力的跟来往的旅客吆喝。
　　孟云飞站在出站口，询问接站的人什么时候到，林岚马上给对方的人打电话。还没等电话拨通，一个20出头的小伙子就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冲过来，热情的跟两个人确认身份，一提姓名单位果然准确无误。林岚笑着说正打算给你电话呢。
　　“哪用打电话啊，林小姐这样的美女，一眼就认出来了。”小伙子人长得精神，嘴巴也甜。
　　虽然知道不过是客气话，林岚还是很受用，心里脸上都美滋滋的。
　　上了出租车，小伙子坐在前排，一路热情得讲解当地的风土人情。鉴于刚刚的好印象，林岚十分捧场的给予回应。好笑的不好笑的通通语笑嫣然，有趣的没趣的通通追问个究竟。小伙子受了鼓励，便更加滔滔不绝，到后半段，林岚也觉得有些疲了，可是一看身边的孟云飞，不知中了什么邪，一路上戴着墨镜，装酷不说话。为了不让气氛冷掉，林岚只好继续硬着头皮附和，心里直盼着宾馆快点到。
　　s市历史悠久，并有全国知名的陶艺古镇，但终究是一个经济欠发达的三线城市。本市最繁华的街道，也不过是三家商场的联排窄街，而客户安排的住宿，也就是勉强算的上三星级的快捷酒店。站在酒店前台，林岚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对此次假期出差避之不及。
　　小伙子在前台帮忙办好入住手续后便离开。取好房卡的林岚和孟云飞两个人，一路无话的乘电梯上楼，之后便互说再见，各走一边。
　　林岚一开房门，就把包丢在地上，整个人躺在松软的床上，一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可能因为天气炎热，林岚口渴的厉害，起身一看，冰箱里放着矿泉水，凉茶，以及各色果汁。因为正巧赶上生理期，林岚只能放弃凉爽的冰饮，起身用书桌上的电水壶烧热水。谁知一插电，才发现这电水壶是个坏的。林岚叹口气，拿起床头的电话机给前台打电话，前台左右询问之后，给出的答复是现在宾馆没有，能不能跟朋友借用一下？
　　朋友？孟云飞？林岚果断摇摇头。
　　顿时林岚心生一计。林岚从冰柜里取出两瓶冰水至于窗台，打开窗户，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果然人类还是要懂得依靠大自然的力量。
　　五分钟后，水还没热，外面可以把人烤焦的气温已经让林岚受不了。
　　孟云飞的房间外响起清脆的叩门声。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林岚，孟云飞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林岚挤出一个笑容：“孟总监，不好意思，能借用一下你的热水壶吗？”
　　孟云飞交叉双臂倚门而立，嘴里冒出一句：“我还以为你今天都不打算主动和我说话？”
　　的确从在火车站集合开始，林岚就尽量和孟云飞保持上下级之间的客气与疏离，上了火车，林岚更是一睡了之。林岚承认自己是有些刻意回避，但是后来孟云飞不是也一路上不讲话。
　　林岚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否认：“哎，哪有！”
　　孟云飞转身回房间取出电水壶，交给林岚，林岚客气的致谢。
　　“谢谢孟总监。”
　　“别张口闭口总监总监的，咱们之间没必要那么拘谨吧。我生日比你大3个月，私下就叫我云飞哥就好。”
　　云飞哥？！林岚光是心里跟着重复一遍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岚依旧笑容可掬的回道：“那怎么行，让客户听见显得我们多不专业。”
　　很快，林岚就深刻领教了孟云飞的同窗之谊以及专业态度。
　　第二天，孟云飞一早在宾馆见到左拎右挂的林岚就将自己的黑色大号双肩包赠予林岚使用。林岚还没来得及多做感谢，孟云飞就顺理成章的将单反相机，手抄本，矿泉水等等统统交给林岚。搞了半天是把自己当苦力使。林岚郁闷也没办法，谁叫人家是领导。
　　上午两个人跟客户在设计院开完会，下午便马不停蹄的跟着项目负责人一起去开发区考察。因为景区尚处于规划阶段，开发程度低，基础建设很不完善，进开发区只有一条盘山公路，而且很多时候的路况都必须要徒步前进。
　　山峰陡峭，碎石满地，上山下山的路十分难走，跟着当地的负责人看过主要修建于山顶处的古建筑群后，林岚觉得两只腿已经累到快要失去知觉。
　　好在随着日头渐西，勘查工作接近尾声。当负责人指着停在盘山路上的一辆灰色面包车，示意一同乘车回去休息时，林岚激动的差点掉眼泪。
　　谁知孟云飞却一口回绝道：“时间还早，我们先不回去，想再看看，顺着这条路下去就是主路，对吧？”
　　负责人大感意外，接着十分赞赏得拍拍孟云飞的肩，感慨道：“果然大公司就是专业！”
　　在客户不住的赞扬声里，林岚眼睁睁的看着那辆面包车绝尘而去。而孟云飞则不急不慌的沿着山路向下走，惬意的犹如登山游客。林岚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挪的朝前走，蜿蜒的山路一望无际。
　　“刚刚的地形照片拍好了吗？”孟云飞随意问起跟在后面得林岚。没听道回应，一回头才发现，林岚如蜗牛爬行一般差了自己二十米远。
　　“你很累吗？”孟云飞停下脚步，一脸吃惊的问道。
　　“废话！”
　　林岚真不明白孟云飞怎么会有把废话说的如此理所应当的本事。
　　“你怎么不早点说，不然的话——”
　　林岚听不下去，深吸一口气打断道：“孟云飞，你是不是故意公报私仇。”
　　“我们有，私仇？”孟云飞瞪大眼睛，一脸无辜。
　　在昔日同学手下做事就够郁闷的了，还要即保持亲切又不忘专业，对你尊重被讲冷漠，跟你熟络又上赶子的欺负你，而自己唯一对不住的地方不就是当初年少无知说了句伤人的话！什么？心理阴影？自己因为谁到现在对篮球还有心理阴影！
　　林岚看着孟云飞，内心一阵波涛汹涌，最后吐出三个字，“先下山。”
　　林岚自顾自朝前走，不知走了多久，身旁的孟云飞突然来一句，“哎，我们这里刚刚走过吧。”
　　一直处于极度疲惫的林岚走路完全是凭着感觉，根本没注意沿路的标识，这时被孟云飞这么一问吓坏了。
　　“我怎么知道，我是一直跟着你走的。”
　　“明明是你在带路。”
　　“我——”林岚反映过来一直是自己冲在前面，接着不甘示弱道：“我走错了，你怎么不提醒？”
　　孟云飞前后张望一番：“方向是对的，一直走应该没错。”
　　“你怎么不说地球是圆的，怎么绕都能绕回去。”
　　“就是这个原理。”
　　——
　　很快，天色已经擦黑，两个人也省下力气不再斗嘴，加快步伐。祸不单行的是，这个时候天上开始飘洒起雨点，原本就不好走的山路顿时变得泥泞不堪。林岚着急的走在前面，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向后倒去，身后的孟云飞顺势打横一抱，让林岚免于摔跤。
　　林岚庆幸的吐口气，目光朝下一看，随即便羞红了脸。孟云飞的整个手臂结结实实的横在自己胸前，为了拖起林岚的整个身子，孟云飞右手的着力点更是——
　　“干嘛，变态啊！”林岚跳着挣脱开。
　　孟云飞倒也是头一次慌乱的语无伦次：“我，我真的不小心——”
　　至此，两个人中间便隔了一米远的安全距离。
　　为避免重蹈覆辙，林岚在湿滑的路上走得更加仔细，一路攀着路边的树干藤枝。一路走着，突然觉得有什么在身后一戳，一回头，是一截枯哑的树枝。
　　“我拿这头，你牵着那头，这样就男女授受不亲了吧。”孟云飞讲的一脸认真。
　　“神经病！你以为演山楂树之恋啊！”
　　林岚气鼓鼓的走，孟云飞在后面大笑不止。

　　终于在雨势变得更大之前，两个人看到来时的那条柏油主路以及主路对面的若隐若现的点点灯光。两个人激动的从山路向下直奔，刚刚的困乏一扫而空。
　　沿路走过来，看到第一个农家小院，便提手叩门。几声之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伯打着手电筒来开门。
　　看看到两个狼狈不堪投奔而来的外地人，老人家热情慷慨的请入家里，并招呼老伴给两个人准备了干净的换洗衣裳。
　　林岚换上一件暗紫色麻布上衣，和一条肥的可以套进去两条腿的碎花长裤，孟云飞则披着土灰运动外套蹲在地上，在一个红双喜白瓷脸盆里洗自己被雨水淋湿的衣裤。
　　果然是人靠衣装，穿上品牌西服的孟云飞标准的都市型男，现在这老年运动衣一穿，露指塑料拖鞋一蹬，简直就是个村头青年。配上周边乡村画风，毫无违和感。
　　“笑什么？！”孟云飞白一眼站在一边傻笑的林岚。
　　“想笑就笑咯。”林岚得意的摇头晃脑。
　　“这位林小姐，你嘲笑别人之前要不要先照下镜子。”
　　林岚低头看看自己，“我好的很，反正比你强！”
　　孟云飞停下手里的动作，十分真挚的感慨道：“林岚，我以前一直有个误解。”
　　“什么？”
　　“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美女。”
　　论毒舌，孟云飞永远技高一筹。
　　正赶上晚饭点，老夫妻便招呼林岚和孟云飞一起上桌。其间，这对夫妻说了不少自己的事情。章家祖辈就是手艺人，章老师傅靠着制陶的手艺，吃饭养家，并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外省读大学。听说林岚和孟云飞是从大城市来的，就说年纪轻轻了不起。并说自己儿子也说毕业要去大城市做一番事业。说起儿子，章老师傅滔滔不绝，可能因为太开心，家酿的米酒一碗接着一碗喝了不少，直到话开始有些颠三倒四，章老太便笑着一边收拾餐桌，一边让两位年轻人早早休息。
　　休息的房间是在主屋东面的几间房，跟老式破旧的主屋相比，这三间明显更加崭新洁净，至于为什么让新房子空着自己住旧的？章老太笑着解释说这是准备留着给儿子结婚用的，所以一直空着。章老太安顿一番后，留下一把手电筒，步履蹒跚的朝主屋走去。
　　一阵穿堂风让林岚打了个寒噤，林岚进屋前不经意看向孟云飞时，似乎看到孟云飞眼底流露出一种莫名的哀伤。
　　大约是自己看错了。

　　不习惯这么早睡的林岚躺在床上百无聊懒，尤其雨停之后，屋子里反而闷闷的，林岚一骨碌爬起来，去院子里透透气。却正巧发现孟云飞坐在院内石阶上，望着天空发呆。
　　“干什么，数星星呢？”林岚挨着坐下。
　　“你觉不觉得在这里，感觉时间好长。”孟云飞不理会林岚的揶揄，十分平静的问。
　　“那是，没网的生活，度秒如年。”
　　要不是林岚最大的娱乐设备智能手机形同虚设，自己也不会跑这来和孟云飞瞎聊。
　　孟云飞看一眼林岚，笑笑。
　　“你为什么当年没报考z大？我知道你的成绩完全没问题。”孟云飞一下子把话题又拉回到十几年前。那个时候，林岚的确是把z大当成奋斗目标，每天嘴上念着，墙上贴着，书本上画着。后来，因为当时林岚父亲单位效益不好，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林岚只好委曲求全的选择了本省的一所师范类大学。
　　“因为师范便宜啊。”
　　“好可惜。”孟云飞叹口气。
　　“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反正出了社会工作，哪里上学都一样，到最后还不是一样平凡生活。”
　　林岚苦笑着自我安慰，虽然当初为了这个没少偷偷哭鼻子。
　　“梦想完不成，就会成为梦魇。”
　　眼前的孟云飞跟林岚记忆中的形象相去甚远，之前的孟云飞背个书都要死要活，现在整个一个工作狂。难道国外的教育制度能让一个人人性情大变？
　　“在国外念了书就是不一样啊，整个从落后变先进。我都不敢相信能跟你讨论这么高大上的话题。”
　　孟云飞先是一愣，然后哈哈一笑，“那是，我还可以聊的尺度更大一些的话题，比如你是多无趣，让男友把你甩了？”
　　“谁，谁被甩了？！我们是协议分手，好吧。”林岚结结巴巴道。
　　“分手，总有原因吧？”
　　“性格不合。”
　　“够官方。”
　　“不官方的说法是什么？！”
　　“移情别恋或者财产纠纷。”
　　林岚一想，好像自己是两方面都占全了。
　　看林岚呆住的神情，孟云飞忍俊不禁道：“你的表情还是很诚实的嘛。”
　　林岚恼羞成怒，挥拳砸在孟云飞的身上。
　　“你这什么毛病，说不过就动手。”孟云飞连忙躲闪。
　　经孟云飞这一提醒，倒是让林岚瞬间想起自己那30万的债款，杨帆那家伙昨天还特意发短信催过一次。这次借口出差，下次再问又该怎么说？现在零零总总算起来还差20万，可能借的朋友都借了，实在是——
　　忽然，林岚落在孟云飞身上的粉拳削弱了力道，进而变成弹尘般轻抚。林岚脸上更是朝着孟云飞绽放出诡异的甜美一笑。
　　“干嘛？”孟云飞表情变得极度不自然。
　　“你之前不是说过，老同学要互相关照的嘛！”林岚身体向前凑近一步，逼得孟云飞的身子不住的向后仰。
　　“如果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你应该会答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