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若知来时》骆玲琅

2、脸盲症

　　林岚认不出老同学来其实并不奇怪，只要稍稍了解她的人便知道她有重度脸盲症，再加上高中时代一心备考，林岚可谓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班里长相秀气成绩拔尖的于浩明让林岚心生青春期少女的关切之外，其他无关闲杂人等并不太注意，更何况这个只在高一年级同班的孟云飞。
　　不过孟云飞确实是个例外。之前林岚没有多做联想，现在稍加回想，关于孟云飞的记忆就潮水般涌上来。
　　而林岚对孟云飞有独特的记忆的原因，是因为孟云飞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林岚在学生时代唯一交恶的男同学。

　　林岚和他的恶缘源自班主任别出心裁的一次所谓1加3互助小组。由1个拔尖的学生带3个相对落后的学生，组成团队并实行学习成绩的连坐法。进步最大的团队，除了获得表扬外，最大的红利便是可以自由选择座位，以及免除卫生打扫。
　　作为一贯成绩优异的优等生，林岚自然出任那个1。虽然林岚对这个会耽误自己学习时间的制度表示不满，可是这种团队作战还是成功激起她浓浓的胜负欲，尤其看到同作为小组长的于浩明精力旺盛，乐此不疲，林岚也痛下决心大干一场。首先占据自认为效果最好校园背诵基地，课后复习定在学校附近的麦当劳，同时熬夜列出详细的学习时间表。功夫不负有心人，分组后的第一次考试之后，林岚所带领的团队进步最大，获得最佳飞跃奖的殊荣。最大的功劳当然是林岚的认真负责尽心尽力，还有便是作为体育特长生的孟云飞以极低的起始分数给了团队一个完美的起点。
　　““看来真正飞跃的人就是我。”孟云飞分析着自己从38飞跃到68的试卷。
　　“成绩差还洋洋得意！”林岚瞪一眼以功臣自居的孟云飞，将一厚沓的考试卷扔到麦当劳的桌子上。
　　“我只是实话实说。”孟云飞懒洋洋的翻开卷子，看看手表，奇怪道：“他们人呢？”
　　林岚眼睛也不抬，“就我们两个。”
　　“我们？”孟云飞瞪着眼睛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林岚气吼吼道：“你成绩最差，当然多学一点了。”
　　“真倒霉！”
　　孟云飞装出一脸不情愿的夸张表情。
　　“我更倒霉！”
　　真是不知好歹，林岚可是牺牲自己难得的周末。
　　孟云飞百无聊赖的做着林岚推荐的习题册，林岚看着孟云飞的语文考试卷，气不打一出来。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课本里的原话啊！”
　　“我背的他没考有什么办法。”孟云飞倒是理直气壮。
　　林岚深吸一口气，拿着红色水彩笔在孟云飞的课本上拼命打勾。
　　“以后所有标记内容都要倒背如流。”
　　“这些，你都背会了？”孟云飞看着自己被画的满眼红色的课本。
　　“当然。” 林岚一脸自信，文史向来是她的长项。
　　“蜀道难，上一句。”
　　“啊？”
　　“你不是倒背如流嘛。”
　　该死，林岚心里咒骂，恨自己的大脑偏偏在这一刻当机，看着孟云飞嘴角忍不住的笑意，林岚羞愤交加，一张脸涨的通红。
　　“看嘛，连你都有记不住的时候，别说我了！”
　　自从这次之后，林岚开始近乎疯狂的背诵，甚至标点也不放过。只期待着孟云飞再发挑战，自己好一雪前耻。让林岚郁闷的是，孟云飞之后再没主动提起这个。或许他早就盘算好不给自己翻盘的机会，把自己订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每每念及此，林岚就看他一万个不顺眼。
　　“你先思考一下再问不行啊！”
　　看着这个问题比谁都多却成绩依旧是一塌糊涂的孟云飞，林岚气就不打一处来。
　　“思考不出来才问你啊。”
　　“从你读题开始才过了30秒好吧。”
　　“我就是用这30秒思考的啊。”
　　林岚彻底没辙，只好强制怒火，耐着性子详详细细的讲解一番。
　　“明白了吗？”看着孟云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生气。
　　“嗯。”
　　“到底明白了没？”林岚调高音量。
　　“到底还是明白了。”
　　“好，你来给我讲一遍。”
　　“我只会做，不会讲。”
　　——
　　林岚对于孟云飞是没辙也没底。果然，这次考试，孟云飞又光荣的垫底。连班主任都不无调侃的说林岚这个组，一个是成绩越来越好，一个是成绩越来越差。没错，林岚考出了史无前例的第一，甚至超过之前稳坐冠军宝座的于浩明。于浩明的团队则除了于浩明从第一掉倒第二之外，其余通通大幅前进十几个名次。
　　对于这种反差，班主任的解读自然是林岚没有担起责任。于是借着表扬于浩明之际，顺便隐晦的指出大家要向于浩明学习，不要光顾着自己，有能力还是要多帮帮班里其他的同学。
　　林岚是再也受不了了，她的付出都成了泡影，站起来：“老师，我要求换团员！”
　　班主任看一眼林岚，安抚道：“耐心些，没有教不会的学生。”
　　“他太笨，根本教不会！”
　　在班里的一阵哄笑声中，孟云飞站起身大力拉开后门，在砰一声巨响后夺门而出。教室里顿时陷入一片安静。
　　就在几天后，班主任决定废除互助小组的制度，班里也认定这个林岚和孟云飞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为了不在气势上弱下来，林岚虽然心里觉得自己过分，却死撑着不低头。而班里人在孟云飞面前提及林岚的名字也都变得小心翼翼。作为见证者的班主任在安排团队活动时也尽量让两个人离得远些。在这种气氛下，那次林岚篮球场被砸伤事件也就顺理成章的认为是孟云飞故意为之。至此，林岚对孟云飞心里的那丝愧疚也荡然无存，这之后，随着高二文理分班，两个人分到不同班级。虽处同校，却再无消息。只是偶然从同班好友姚婷口里无意听到进入理科班的孟云飞成绩突飞猛进，并开玩笑说这多亏了林岚当年的刺激。林岚假装不在意的听着，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滋味，潜藏很久的歉意又萌生出来。不过直到毕业，始终没有机会，再后来读了大学后就没有了消息。
　　一回想，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
　　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的被自己嫌弃的孟云飞如今摇身一变已经成为海归精英兼自己的顶头上司。而自己，哎，想到上次自己喝醉酒的窘态，林岚整个头皮都阵阵发麻。至于想到之后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在职场共事，林岚的味觉也顿时失去功能，一顿日料吃的不咸不淡。
　　孟云飞的兴致很高，讲到曾经的少年时光，更是笑得阳光灿烂。可能每个成功者最喜欢的就是和昔日故友话当年吧。尤其是像自己这样失败的故友。
　　孟云飞说着说着突然开始感慨起来，他说他没想到还能再遇到林岚，不过因为林岚始终认不出自己而稍稍有些难过。
　　林岚顺着话头说道：“你变化这么大，当然认不出来了。“
　　孟云飞释然道，“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认得我。”
　　“怎么会？！”
　　从前那些年少时所谓的小过节，现在看来简直不值一提。
　　孟云飞眉目舒展开来，大方伸出白皙修长的右手： “老同学，以后多多关照。“
　　林岚一怔，同样伸出右手。孟云飞的手很大，轻轻一握，林岚的手就被攥在掌心里，林岚只觉得十分的温热。
　　吃完饭要回去的时候，天空突然飘飘洒洒下起小雨。两个人站在门前犹豫，餐馆老板热情的拿出一把黑色雨伞递给两人。
　　细雨中，两个人肩并肩走着，离的很近，林岚清楚的闻得到孟云飞身上的味道，很不一样，不是香水，有点清洁皂或者消毒水的味道。什么品牌的洗护产品会出这样的味道？突然那天浴室的画面就一下子出现在林岚的脑海。林岚被自己的天马行空的想象吓了一跳，身子条件反射般的向右挪一小步。
　　从公司大楼前的石阶上来，两个人在大厅正巧碰上正要上楼的公司同事凯丽姐。凯丽姐亲切的跟两人打声招呼，目光却不住的在林岚和孟云飞的身上来回切换。孟云飞手里明明拿着伞，左肩膀却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而林岚手中空空却完好无损。
　　“林岚，你吃的什么呀？大家叫你也没去。”凯丽姐热情的询问。
　　“外面随便吃了一些。”林岚自感不妙，所以含混一句。
　　凯丽姐转而去问孟云飞，“孟总监呢？”
　　林岚和凯丽几乎同时看向孟云飞。林岚瞪着一双杏眼，希望孟云飞能明白自己所指。结果林岚还是高估了孟云飞的领悟力，孟云飞特别简短而认真的回答：“一样，随便吃了点。”
　　“蛤，你们一起吃的啊！”
　　得，孟云飞算是成功的给自己的八卦高楼添砖加瓦了。
　　绵绵细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下班，仍是没停。
　　林岚拿着孟云飞留给自己的伞，坐上湿漉漉的公交车。刚坐定，手机铃声就哇啦啦响起来。林岚呆呆的看着屏幕，有些不知所措。
　　即便只是一排阿拉伯数字，林岚一眼就知道是他。本来啊，删除号码什么的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打电话？又凭什么给自己打电话？
　　不是他说的，他们已经没有爱了。一句话，让七年的感情付之东流。
　　铃声契而不舍的响起，惹得四周的乘客不时的看向自己。林岚犹豫一下，按下挂机键。世界顿时只剩淅沥沥的雨声。
　　但很快林岚就收到杨帆发来的信息。
　　7点半，咖啡馆，我等你。
　　这话像极了当初杨帆发给林岚的求爱短信。
　　“学校操场，不见不散。”
　　“我在宿舍楼下，等你来。”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离开。”
　　——
　　当初他就是靠着这份近似无赖的执着，让未曾有恋爱经历的林岚坠入情网，并死心塌地的跟他在一起七年。
　　杨帆算准了林岚会吃这一套。果然，林岚在几番犹豫之后终究还是如约而至。只是当林岚马不停蹄的赶到时，才知道杨帆还在来的路上。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那个时候他等她，现在换做她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