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离》清秋伊伊

3、3.变故 那周公子，

　　那周公子，眉如远黛，一双眼睛如同湃在水里的紫玉葡萄，端是钟灵毓秀，清澈脱俗。身着镶着银边的月白暗花云锦，簇簇梅花暗纹在白衣上若隐若现，腰间束一条白绫长穗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君子端方，温润如玉。细细看去，却正是那日密林中痛哭兄长的周家二公子，周泽清。
　　而此刻，眉头轻蹙，斜坐桌旁，一双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深沉的雾气，呆呆地看着那紫砂壶。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公子涩声问道：“王伯，父亲……父亲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那被唤作王伯的年长随从闻言回身，心中大恸。他是周家的老人了，是看着这位公子长大的，想小公子自小父兄呵护，锦衣玉食，却丝毫没有纨绔之气，为人谦恭有礼，诗书满腹,往来皆为知书达理、彬彬谦逊之人，如今骤然间家破人亡，孤身一人行走于草莽江湖，本已万分艰难，心中再添如此苦闷深仇……王伯看泽清目光凝滞，微光抬眸，不由胸中剧痛，呛声到：“怎么会！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泽清回身长叹，双目紧闭：“我也深知父兄为人……父亲待人，是一向谦恭有礼的，可是，众口铄金啊！” 泽清涩声：“为何，为何外面会有这样的传言……”
　　半晌，王伯方回：“你父亲，必定有他的苦衷……”
　　泽清低头：“从前，父亲何等潇洒，青梅煮酒，把盏言欢，可是，自从母亲……故去，父亲便沉默寡言，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练功，或者发呆……偶尔出去几天，回来便闭门不出……王伯，王伯，那御海山庄副庄主定不是爹爹杀的，我记得，我记得那次爹爹从武林大会回来后，意志消沉，半年都没有出去过！王伯，外面怎么会有那样的传言！”
　　说到伤心之处，泽清切切抬头，望向王伯。从前，家中无论大事小事，父亲从不与他知晓，哪怕有朋友拜访，父亲也刻意避开他。武功更是从不许他练，只令他潜心求学，仿佛将他从家务杂事中摘开了一般。泽清本是清淡的性子，从前并未觉得有多不妥，可现如今，猝然间家中变故丛生，回顾种种竟找不出多少端倪，想到自己此前只顾读书会友，顷刻间，如泰山压顶，胸中哀恸却毫无出口，悲痛欲绝。
　　王伯一只手握住泽清的肩膀，微微发抖。欲启齿，却无言。半晌，涩涩道：“清儿，你父亲只望你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他交代过，他的仇，你不必报……”
　　泽清低头再抬首，早已红了眼眶，湿润的睫毛剧烈地抖动，蓦然回首，盯着王伯的眼睛愤然道：“为什么，为什么！！父兄都为奸人所害，家破人亡，不白之冤，却让我不闻不问，安然度日么？”他的心绪太过乏乱，情绪太过激动，说完这一句，急火攻心，呛不过胸中涌上的那口腥甜，不由大声呛咳起来，伏在桌上，肩膀微微抖动。
　　王伯不忍再看，手指于袖中紧紧握拳，涩涩道：“我，出去买点吃的。” 无言以对的歉疚，不忍对视的期艾，无从解释的冤屈，难以伸报的仇怨，无法放下的过往，千言万语，欲言又止，只剩了一句，我，出去买点吃的。王伯是克制的老人家，此时，也忍不住嘴角微微颤抖，满心沧桑，挣不开过往，只顿了顿，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出了房门。

　　一出房门，便看到那袁毓之，油头粉面，皮笑肉不笑，期期艾艾于过道之上，看王伯出来，满脸堆笑道：“哟，老人家有何吩咐？”王伯心里一声冷哼，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子墨有些乏了，我去买些吃食。”袁毓之立马殷勤起来：“是在下照顾不周了，失礼失礼！早该想到小公子用不惯这寻常酒家的吃食，您尽管在房中休息，还要什么，我叫人另买了给送来。”王伯稍一沉吟道：“不必，我去去便回。”说罢，便出了酒家。

　　落日晚霞，余晖绕绕，已接近掌灯时分，然这乡间小道却热闹悠然。王伯看似随意地沿街行走着，观察着酒家的周边街坊铺子，路过行人。路边酒家街道虽窄，然各种街坊铺子一应俱全，倒也方便。王伯边走边看，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白天刚来时没注意，而现在稍稍看去，短短一段路，已经看到两家客栈了，而那袁毓之却说，方圆几十里就那一处客栈。
　　王伯心里暗道不好，急急想回，却觉着身后有人。他毕竟有些阅历的，稍定定神，挑了个清爽的包子铺，假意买了几只素馅包子，忽然眼角撇到一抹灰蓝色衣衫，不远不近若即若离跟在身后。不由想到酒家里袁毓之身后的随从，心里暗暗焦急，找个由头急急往人群中挤，穿过两个绸子铺 ，反身就往泽清住的店家赶。

　　王伯年幼时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一年饥荒，被遗弃路边，幸得当时的周少庄主周庭知所救，从那以后，便跟了周庭知。周庭知见他淳朴沉静，便教他认字读书，闲时令其陪伴左右，教其地理人文、修身养性。时日久长，渐渐的，家中大小事务无一不经其手，无一不井井有条。后来周庭知习武，他也跟着练了一两招，然毕竟岁数大了，也仅仅强身健体罢了。时至今日，家中骤然生变，无法可想。树倒猢狲散，从前来往的所谓英雄豪杰躲得一个不剩，寻衅滋事的人却络绎不绝。眼看着大祸临头，只得帮小公子遣散家仆，只身一人陪着逃难出来了。却不想，还没走远，又碰到袁毓之这帮人。可谓人心险恶，世道艰辛。

　　王伯赶到客栈，见似乎并无动静，稍稍定心。犹豫了一下，避过正门，从后门绕进了房间。但见泽清斜坐桌旁，手扶额头，眉头微蹙，双目紧闭。
　　王伯轻拍了泽清肩膀，悄声唤道：“泽清！”泽清微睁双目，虚虚应了声“王伯”。王伯心中暗道不好，虽一路奔波，然泽清身体一直康健，断无稍稍劳累就虚弱不堪的道理。王伯心中起疑，将手里的素馅包子扔在桌上，忙查看房中各处。
　　看桌上客栈送的热水吃食，泽清并未动过。王伯心中暗道古怪，再细看墙角，也并无破损，正疑惑之际，忽然瞥到南侧靠东窗角，一根极细的管子不知什么时候已戳了进来，似有似无腾着半缕白烟。
　　王伯心头大怒，一个箭步跨去正想堵了那管子，刚靠了东墙，却听到隔壁似有人言语，便一手堵了管子，贴墙侧耳倾听。
　　那头说话十分小心，王伯贴墙屏息凝神，隐约听得袁毓之火冒三丈：“什么，跟丢了？人没杀成还跟丢了？……”“不妨事，再过那么一两刻，等这不中用的小少爷迷晕了，我们立马绑了就走……”“你们守了门，若那老叟回来将他绊住……”“……曼罗谷……必不会拒绝我这份大礼……”
　　听到此处，王伯怒气上涌，却也心下骇然。忙捏扁了那纸糊的管子悄悄一拧，返身开窗，拧了块毛巾帮泽清擦了脸，晃着他肩膀急急悄声道：“泽清，泽清！”
　　泽清睁了眼睛，似迷似雾地望着王伯：“王伯，我不知怎么了……”王伯急道：“有人迷雾下药，此地不宜久留，快走！”说着，简单收了两样东西，拽起泽清就要走。泽清有点神志不清，但也并未不省人事，起身跌跌撞撞勉强支撑跟着王伯。
　　刚要开门，却听得过道上脚步声音。王伯脚步一滞，身后泽清碰翻了一张凳子。而此时已顾不了太多，王伯立马返身，拽着泽清冲到那北侧洞开的窗户。此时秋意已浓，客栈后墙外本是农田家舍，种着各色树木。夜幕渐降，寻常百姓早已散去，白日里的好天气也已然褪去，远处雷声隐隐，雨雾蒙蒙，空气里都带着重重的湿气。
　　王伯探身看了，窗口离地约一丈来高，窗下貌似普通的泥地，铺了厚厚一层落叶。王伯扶着泽清的肩膀，坚定的声音不容置疑：“泽清，跳窗！” 带着水汽的秋风拂面，泽清似乎清醒了一些，应了一声便挣扎着爬上窗户，正将要跳，门被一个人呼地撞开，一人吼道：“不好，他们要跑！”说着，一柄锃亮的飞刀携风而来，倏地刺进了泽清的左肩。
　　泽清猝不及防，啊地一声惨呼，剧痛袭来，右手捂住了汩汩流血的肩部，滚下窗台，砸翻了窗前一应桌椅烛台。咣咣声中，门口涌进来五六名灰衣莽汉，皆为那袁毓之一伙。王伯横跨一步，右手起剑，左手护住泽清，挡在他前面。
　　“啪，啪，啪！”一人拍着手掌信步而来，王伯抬首看去，却是那假仁假义的袁毓之。“哟，两位贵客要走要留说一声便是了，干嘛要跳窗做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我这好吃好喝地招待着，难道还嫌不够吗？”那袁毓之一挑眉，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柄铁扇来，握在手里，左手摩挲着锋利的扇片，盯着王伯抬头嗤笑，“你手里那玩意儿居然是剑？我以为给这小少爷备的木头玩具呢！”
　　泽清经此剧痛，迷药早醒了大半，如今经他出声相激，逆气上涌，险得喷出一口血来。王伯却岿然不动，护着泽清，守着剑招，稳如磐石。
　　那袁毓之见他无论如何激惹都不动分毫，便不多言，阴阴一笑，退后一步，手中铁扇一挥道：“上！”五六名灰衣莽汉便合身扑上。
　　房间本就不宽敞，那五六名莽汉仗着蛮力，本就谈不上招数，也说不上什么武功路数，打斗起来更无半分美感，一时屋里乒乒乓乓好不热闹。王伯凝神应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竟是防守得密不透风。
　　那袁毓之站在圈外，踮了脚够着脖子往里张望，看到要紧处，铁扇在手里一拍，急急指道：“攻他下盘！攻他下盘！……拖住他！”
　　泽清伏在地上，怒目圆睁，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无耻之人。摸到地上烛台，拾起来扶墙站起拼尽力气向袁毓之掷了过去。
　　那烛台擦着袁毓之额角飞过，袁毓之一抹额头，看到一缕鲜血，气急败坏：“打……给我打！”说着，一拔铁扇,捻了一片扇片，看准了王伯，就一把飞了过去。
　　王伯以一敌六，应接不暇，竟未顾及到那片飞来的扇片。泽清情急，只顾叫了声“王伯”便合身扑上，一枚扇片扎在他后心。
　　王伯持剑相博，低头看去，一枚扇片已扎进泽清后心，汩汩流出的血竟是黑的。君子行走江湖，不用暗器不使毒。王伯早知那袁毓之不是君子，却也想不到此人竟不堪到如此地步。王伯目眦尽裂，拔出泽清后心那片毒扇，反手掷去，趁着那行人那一刻的躲闪之际，抱着泽清，一头从后窗栽了出去。
　　深秋傍晚，大雨滂沱。袁毓之一行探身从窗口向外看去，见王伯扶着泽清，跌跌撞撞往树林挣去，消失在雨雾蒙蒙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