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三》弈明

6、第 6 章

　　卫三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去夜总会工作。假如卫母知道了，准会从家里连夜赶过来把他带回去。

　　他把双手放在嘴边呵气取暖，尽量沿着路边的屋檐慢慢走，原本空无一物的口袋多了两百块。经理听说他身上没钱，提前预支了两百块给他，让他去买被褥棉衣。

　　家里前几天打电话来，问他拿地址，好寄冬天的衣服过来，他自己连住的地方也没有，哪儿给得出地址。现在他找到工作，包住不包吃，等一会可以打电话回去让家里寄过来了。卫三心里盘算，省掉衣服的开支，接下来买完被褥还有一笔余钱。他喜滋滋想经理可真是个好人，不仅没有嫌弃他的腿不方便，甚至愿意主动预支钱。

　　住的地方是一件地下室，离夜总会不远，经理带他过去，留下钥匙就走了。之前这里住的是两个女孩，都辞职离开了。地上水渍污渍混杂，他费力地单手扛棉被，另一只手拿着钥匙使劲找孔，艰难地开了门，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打扫完屋里又换了烧坏的灯泡，正好到傍晚。他出门吃一碗馄饨再走到夜总会，没有迟到。

　　卫三的任务就是负责清洁工作，不用去前面。

　　干了几天后，卫三挺满意，还算轻松，只是清理一下客人呕吐物，上下班时扫下地，拖一拖就差不多了，除了偶尔有比较开放的客人跑后面来进行少儿不宜的活动有点辣眼睛外，对于这份工作卫三没有任何意见。

　　卫三打了一个电话回家，向父母报告近况，顺便提供地址。工地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父母年纪大了没必要让他们为远在他乡的孩子担忧，卫三自认已经是大人了，自己能处理的事情不用像小孩子一样回家告状让父母出头。

　　工地他回过一次，熟识的工友基本上走得七七八八了，只有一个有点人脉还能留在工地干活。

　　唯一留下来的工友告诉他，后来在众多工友的努力下，打人者赔偿了一部分汤药费，那点钱只够买张火车票，公司拒不承认责任，大家也没办法，都走得走散得散了，包工头还在缉拿中，就算找到人钱也不可能全部找得回，大概是没戏了。

　　回去的路上卫三的心情十分低落。

　　晚上有个客人吐在卫生间门口，他蹲在地上擦擦抹抹，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都说了叫你别喝那么多，自己找虐。”

　　卫三惊愕抬眼看一眼，迅速低头耸肩力图保证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脸。

　　梧桐一身黑的打扮扶着同样一身黑的祝安朝这边走来。祝安脚步踉跄轻浮，脸颊泛着潮红，明显是喝高了，梧桐几次被他带偏差点踩到恨不能缩成一团的卫三，留下一句抱歉，搀着祝安进了卫生间。

　　卫三长松口气，埋头迅速加快手上速度。

　　祝安捂着肚子在马桶前吐得稀里哗啦，梧桐解开几粒衬衫纽扣，把撸得乱七八糟的袖子重新卷好，骂了半句，想起前天场子里那个“火辣小野猫”主题活动要求穿的豹纹紧身衣裤，相对比起来，今天的“冷面小妖精”也不是这么难以忍受了，于是停住骂，拿出烟盒，抽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吞云吐雾，不时拍拍祝安的背。

　　梧桐抽完一支烟的时间祝安也吐完了，漱口洗一把脸，稍微清醒，祝安嘟哝埋怨今晚那个客人太不人道，梧桐扶着他，嘲讽，“又不是拿刀逼你喝，迟早喝死你。”祝安不甘示弱，“你抽吧，迟早生癌。”两个人缓缓走远了。

　　卫三从隔壁休息室拎桶出来，走进卫生间里水龙头下面洗毛巾，水哗啦啦地流。

　　卫三不介意梧桐知道自己在夜总会工作，可他知道梧桐一定很介意他知道自己在夜总会工作。还是不要碰面为好。

　　自从知道梧桐和那个男人也在这里，卫三特别小心翼翼，天天戴着口罩，清洁负责人问他干啥呢，卫三笑嘻嘻说呕吐物太臭，负责人不作声了。反正不用见客人，露不露脸无所谓。面试时经理问他两回要不要试试其他职位，以他的长相包装一下应该也很受客人欢迎。卫三坚决摇头。

　　场子里还有另外几名清洁工，都是阿姨，卫三一个年轻小伙夹在其中很有喜感。工作不忙时，大家就在休息室里歇歇气聊聊天，没人问卫三为什么年纪轻轻会来这里干这种活，都体贴地不提关于卫三腿的事，因此半个月后卫三几乎复原了，才发现原来他这腿能好。

　　他试探性问过梧桐，阿姨们映象不深，只记得他来了挺久的，脾气差，不大受客人欢迎。去年还是前年，他把一个男客的头都打破了。另一个阿姨补充道：“好像是因为那个人爱折腾人，这小伙子啊脾气上来了，抓起酒瓶就往那个人头上敲，大家去的时候，一地玻璃渣子和血，那个小伙子光着脚踩在那玻璃渣子上抽烟。啧啧，听说后来赔了一大笔钱才完。”

　　其余阿姨一脸惨不忍睹的神情，仿佛那天看到现场一般。

　　卫三又问：“他为什么来这里？”

　　阿姨笑起来，“傻娃，来这里的能为啥，还不是为了钱呗。”

　　一个月有一天假。早晨的风像刀子刮得脸疼，卫三把围巾往上扯，遮住大半张脸。地下室对面就是早餐店，他点了一碗豆浆两笼小笼包，这时还早着，店里就他一个客人，屋里弥漫着油条面包和皮蛋瘦肉粥的香味。

　　最近猪肉涨价了，肉包肉粥等也相应涨价，一日三餐在外面不划算。前天卫母寄的冬衣到了，附带装了满满一麻袋的腌菜、小米、芋头……小笼包和豆浆填不饱，皮蛋瘦肉粥的香味勾得他心猿意马，卫三掂量身上的钱，还是没有勇气再叫一份，利索地付钱出去。

　　卫三想去买个锅，卫母寄来的粮食肯定是要分梧桐一半的，剩下的也够他自己吃挺久了，有一个锅以后自己煮东西也方便，总不能一直在外头吃。

　　才七点半左右，太早了，除了早餐店基本上其他店铺都没开门。卫三顶着寒风在空旷的街上走了一转，两手空空回到地下室。地下室的潮湿阴暗只会让屋里比外头还冷，可至少能挡风。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且是自己独住，卫三挺满足的。

　　中午卫三打电话去问梧桐在不在家，不然他去了没人，白跑一趟。梧桐仍旧是懒洋洋的声音，应该是刚睡醒，叫他要过来就赶紧，磨磨叽叽像个啥。

　　卫三提着大袋小袋来到梧桐家楼下，门敞开着，可能是哪个粗心的租客没关上，让他顺利进去。

　　没走到梧桐家门口，梧桐先开门了，卫三吭哧吭哧提着大袋小袋上来，笑呵呵说：“有人出去没关门，楼下的门开着，年关快到了，小偷越来越多，你出入关好门。”

　　梧桐裹着棉被站在门口，翻了个白眼，“傻蛋，那门是我给你开的”

　　卫三，“哦。”

　　进屋发现祝安没在，客厅多了一张五指小沙发和几张椅子。梧桐裹紧棉被往小沙发一倒，整个人窝在沙发里。

　　卫三把东西拿进厨房，出来看见梧桐无精打采的模样，“昨晚没睡好？”

　　梧桐懒懒说：“不是，这两天有点头晕发热，可能要感冒了。”

　　卫三把手掌贴着他的额头探了一下，似乎是有点热。梧桐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你的手怎么那么冰。”

　　“今天特别冷。你吃饭没？我煮点粥给你吧。”

　　“吃了。你带了什么来？上回的玉米味道还可以。”梧桐忍不住朝厨房看。

　　“这次没有玉米，有小米、我妈自己腌的萝卜干、芋头、柑橘……我妈腌的萝卜干特别清甜，你不舒服吃清淡点，萝卜干配白粥正好。”

　　梧桐来了精神，“芋头蒸排骨好像也还可以。”

　　卫三递给他一个识货的眼神，“排骨芋头饭也可以。”

　　“听说小米南瓜粥养胃？”

　　“煮起来也方便。”

　　“我不喜欢酸橘子。”

　　“我家那边今年的柑橘又甜又多汁，价格还不贵，”梧桐咂咂嘴巴，卫三紧接道：“但是你感冒，不能吃太多，要有节制。”

　　梧桐应得十分敷衍，让卫三拿了几个小蜜桔出来，两人边吃边聊。问起卫三的新工作，卫三搪塞过去，梧桐没看出来，真以为他还在找，琢磨手头上有没有可以为卫三提供工作的资源。

　　卫三担心他瞎操心，补充道：“我靠自己能力找挺好的，又不是小孩子了，总不能一直依赖别人。”

　　梧桐心想，现在靠毛线能力，都是拼资源人脉，转念想其实不失为一种对他的锻炼，就决定不过问了。

　　晚饭卫三在梧桐那里吃的，祝安没回来。梧桐在沙发上指挥，卫三在厨房里忙活。为了迁就梧桐，卫三煮白粥，梧桐很喜欢腌萝卜，就着萝卜喝了两碗粥，吃饱喝足人也有精神了，跟卫三闲聊，听到卫三说梦想就笑了，调侃，“你能有什么梦想？”

　　卫三很实在，“挣够钱回家开小商铺。”

　　“然后娶媳妇生孩子安详晚年？”

　　卫三一脸向往，“可不是。”

　　梧桐又笑，鼓励他，“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