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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往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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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往事
平隆二十八年,当时的皇帝公冶南信正处在人生最艰难的选择中。他看中凌岚贵妃为自己生下的皇七子公冶文渊,可是他与当时的苏皇后也算相敬如宾伉俪情深。虽然皇后嫡子公冶文成因为城府过深、疑心太重而为他所不喜,但夫妻之间的感情却让他颇为顾忌。
恰在此时,公冶南信因为一场风寒而一病不起。近五十岁的年纪,身子骨早就因为常年通宵达旦批阅奏折的操劳辛苦而虚弱不堪。无奈,他只能放下朝政,专心于坤泰殿内养病。
而这个时候,何人站出来代天子理政,就成了朝廷上下最大的一个问题。两公侯府以及其党羽自然属意皇后嫡子的齐王;但是还有一部分平隆帝的亲信和凌岚贵妃母家的家臣,都希望由已经派往淮南封地的淮王回朝理政。
平隆帝犹豫不决,凌岚贵妃和皇后也都缄口不言。朝廷看似平和,但明眼人都知道,皇后和两公侯府已经在背后蓄势待发;而凌岚贵妃的母家,也早已秘密联络了淮王。
夺嫡之争一触即发,就在这个时候,远在淮南的淮王,却突然做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平隆二十八年的秋天,淮王在封地举兵,一路马不停蹄朝着昶平城而来。
平隆帝大怒,命当时的骠骑大将军出兵征讨。淮南地处富庶,宣和军将士也有五六万人。然而这批浩浩荡荡的军队到了骠骑营十万大军的面前,也只用了三日就功败垂成。淮王在昶平城外就被缚于马下,兵士反抗的全部被绞杀,剩下的人被骠骑军困于昶平城外十里之处,等候圣上的裁决。
这场叛乱彻底改变了朝廷因为太子之位而角逐的‘战局’,淮王失去了立储的资格,剩下的齐王顺理成章地登上了太子的宝座。平隆帝因为淮王的事情而气结于胸陷入了昏迷,太医们悄悄告诉皇后,只怕陛下时日不多了。
已经成为太子的齐王和两公侯府带头主审了淮王的案子,在确凿的证据之下,淮王只能认罪。太子批下来的奏折上只有朱砂笔写的寥寥几个字:‘悖逆谋乱,赐鸩酒一杯,自裁。’
最终,一场夺嫡之争因为皇七子服下了那杯毒酒而宣告终了。齐王没了烦心事,专心致志地主理朝政,孝顺于御前。然很可惜的是,他的恭顺并没有挽留住平隆帝的性命。淮王死后的一个半月,平隆帝驾崩,享年四十六岁。
大丧之后,齐王公冶文成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史称德成元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七子文渊,恭谨自持,人品贵重;文韬武略,数德俱养;辉功越古,涛泽流芳。上顺天命,下和人心。谨记公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体群臣,子庶民,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宽严相济,经权互用,实为天子之才,堪继大统。
望我朝中文武、宗室亲贵辅佐新君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瑾瑜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冰冷的地砖带着一股寒气从头部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他可以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混沌的大脑又片刻都是空白一片的。
“这是什么?”他直起身,面露震惊。
他开始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明明是记载入史册的铁一般事实,为什么这突然出现的人带来了一封遗诏,却竟然是截然不同的内容。
“殿下,这就是先帝去世之前,交给静嫔娘娘的遗诏。”陈以安将那绢黄缎重新叠好,双手捧着送到了瑾瑜面前,“请您接旨吧。”
瑾瑜猛地向后躲开,恍若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地瞪着那东西。
“这是什么遗诏?皇祖父的遗诏满朝文武都听到过,那明明传位给了父皇。现在这个人突然拿了这个出来,就说这才是先帝遗诏,你要指望本王会信吗?”他站起身,神情微怒。
陈以安淡淡地回望着他,轻蹙眉头,“殿下,难道您连静嫔娘娘的话,都不信了吗?”
说着,他又拿出了一张折好的信纸,递到瑾瑜面前。
从皱褶的边角和泛黄的页面可以看出这封信有些年头了,平折的尺寸大概有手掌那么大,氤出正面的一些文字。
瑾瑜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静嫔的笔迹。
苍白的指节伸展又弯曲,他能感觉到胸口逐渐剧烈的跳动,那是一种非常不好的念头。
他迟迟不愿伸出手,可对于母妃的尊敬,却又让他做不到转身而去。
“殿下。”陈以安提醒似的又把东西往前送了一些。
瑾瑜犹豫了许久,才缓缓伸手将那封信拿过来打开。
记忆中,他的母妃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安静而寡言。但只要是她说出的话,每字每句都能敲入瑾瑜心坎儿中。无需多言,却字字珠玑。
这封信上的内容,也体现了静嫔的性格。她用简练的语言,讲述了一段被历史覆盖之下的往事。
平隆三十七年,淮王本是个与世无争的南边藩王。他无意于权位,淡泊于名利,一生酷爱诗书字画,还有……就是希望可以抛开所有的束缚,和心爱之人纵情山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然而很可惜的是,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即使淮王无心夺嫡之争,但天生而来的命运也注定了他躲不开骤然兴起的狂风暴雨。圣上病倒,所有的皇子都开始筹谋太子之位。最被看好的除了他,就只有四哥公冶文成。
可是这些都和他没关系,淮王在等待一个消息,一个从他心爱之人那里传来的消息。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自由自在地畅游天地。
然而很可惜,从京城传来的讯息,确实他的爱人即将要被圣上赐婚。公冶文渊大为震惊,冲冠一怒甚至忘记了‘藩王无诏不可回京’的谕令,带着自己的守军一路杀去了昶平。
而等待在那里的,却不是眼看着就要成婚的爱人,而是四哥阴冷的笑容和骠骑营近十万的铁骑。淮南守军实力不敌,很快便败下阵来。忠心的兵士全部被斩杀,而剩下的那些,也为了保命臣服给了齐王。
淮王直到此时才知道自己中了计,然而一切都晚了。关在大理寺天牢的最后几日,他甚至抛弃了尊严乞求皇兄可以让他再见爱人一面。但很可惜,最终他等来的,也只有一杯鸩酒而已。平隆帝派来阻止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进大理寺,就听到了淮王自裁的消息。先帝骤闻爱子死讯,当场就口吐鲜血昏倒在了龙榻上。而很快的,皇后带着人来到了坤泰殿。以淮王谋逆为由,直接用一条白绫勒死了侍疾的凌岚贵妃。
一场谋逆之案,两条人命。平隆帝的臣属和凌岚贵妃的娘家又怎么会罢休?可两公侯府却秉雷霆之势出手,甚至让那些大臣都还未来得及提出反对和质疑,就永远地闭上了嘴巴。
平隆帝在垂危之际,将一封遗诏交给了静嫔,让她务必要找到机会,为淮王平反,正历史之清白。但他没想到的是,阴狠毒辣的四子,却竟然一直都对自己身边这个宫女情有独钟。自己死后没多有,德成帝便威逼利诱静嫔入了宫。也因此,静嫔再也没有机会完成先帝的嘱托。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被做成人彘的孙姑姑身上。希望她能顺利出宫,找到机会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还淮王清白。
“母妃……母妃她……”瑾瑜全身紧绷如一张弓弦,拿着信纸的指尖寒凉如冰,“难道她竟是希望我推翻父皇当年即位的真相?”
“正是。”陈以安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瑾瑜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母妃的心,无非是深宫凄苦生活的仇恨。她希望自己可以为她报仇,甚至扳倒皇后。可如今……母妃摆在他面前的,却竟然是要推翻整个公冶王朝既定的承继资格。
他要对付的,不仅仅是夏后,还有自己的父皇?!
“母妃虽然和父皇的感情并不太好,但是她怎么也不会……”会恨父皇?
最后的四个字,瑾瑜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年溶月宫中的日子,静嫔过得真的开心吗?他至今都犹记得母妃无人时脸上的泪痕,还有每当年节之时怎么也掩饰不去的愁绪和伤感。
“殿下。”陈以安面色严肃,“这并不是静嫔与陛下是否感情甚笃的问题。而是静嫔受先帝遗命,身兼为淮王平反的责任。”
“可这里面的另一个人,是我的父皇。”瑾瑜骤然提高了音量,“你们要我做什么?推翻自己父皇的过往,揭穿皇祖母曾经做下的事情?那个淮王,他已经死了,甚至连个后代也没有。如今这些东西搬出来,最后又能有个什么结果?”
“殿下,就算人死了,过往的事情也不可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历史不能被蒙蔽,冤情不能就此封尘。静嫔娘娘身为女子,可是心中却铭记着先帝的遗命。您说的没错,淮王没有后代,很多的事情就算是被揭出来,也不可能有更好的结果。可是难道就因为这个,一切就都不作数了吗?那些当年本是正大光明秉着圣上旨意辅佐淮王的人,这些年因此事被诛杀的朝臣,被灭门的男女老少,他们的命就都可以算了嘛?”陈以安一字一句地说着,神情凄哀,目光严肃。
瑾瑜知道,陈以安说的这些人里,有他们陈家二十多条人命。这其中,甚至还有陈以安不足三个月的侄子。血淋淋的一段往事,背后牵扯着曾经在公冶历史上轰动一时的‘淮王之乱’。而这场谋逆之乱的真相,如今却赤裸裸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母妃,你留下的那封信,你的遗命,到底是何意?
要他揭穿父皇即位的真相?还是要推翻整个齐王一脉身为真龙天子的事实?
瑾瑜的脑海中不可控制地浮现出不久之前尧泽对着自己微笑的样子,齐王一脉,首当其冲的嫡亲继承人,便是皇兄。那个威严不可侵犯的嫡皇子,那个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从容若定的男人。
他本该是站在这个王朝的最顶峰,可是……
瑾瑜觉得自己的手都在颤抖,他握着的这两样东西,或许会在下一刻,就让尧泽从距离皇位一步之遥的地方跌落下来。
“不,这不可能。”瑾瑜就像是在摔在烫手山芋一般将那两封信塞还给陈以安,“我只是接到了母妃留下的一封遗书。你眼前的这个人……”他指着床上的孙姑姑,目光微冷,“她是否就是母妃要我找的人,谁也不能证明。若这上面说的是事实,那么当年宫里为了隐瞒秘密,肯定不会放过任何知情人。这位孙姑姑已经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母妃当时只是昭仪而已,究竟有何能力,将她秘密运出昶平?本王不可能仅凭你们的片面之言就相信这样的事情,甚至要去推翻自己父皇……”
“楚王殿下,如果说当年是我带着素月,将孙姑姑送出昶平,您是否可以相信?”
屋门被打开,一个人披着兜帽的斗篷走了进来。重新关上门后,他缓缓取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