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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往事(下) ...

  •   “汪大人。”瑾瑜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逐渐走近的汪奇。
      “干爹。”韩平从床边走过来,态度亲昵地伸手接过对方的斗篷,“阿娘还以为这次见不到您了。”
      汪奇冲着他温和地笑了笑,丝毫不像深宫中那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御前一等内侍。
      “知道你们来了,怎么样我也要出来见见你们的。”说着,他径直走到床边,朝床上的人笑着打个了招呼,“这么多年,看到你还是这么有精神,我才安心了。”
      孙姑姑笑了笑,布满伤痕的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些狰狞的意味。
      汪奇却根本不以为意,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油纸包,“你爱吃的桂花糕,我专门让司膳按照以前的法子做的,让韩平喂你吃吧。”说完,他把东西交给旁边等着的韩平。
      别看这韩平五大三粗糙汉子一样,但照顾起孙姑姑来却异常的细致周到。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桂花糕,他将其分成数小块,一点一点儿地喂到孙姑姑嘴里。老人嚼得慢他也不着急,等待的时候还会为她擦一擦嘴角,顺便端了茶水间或喂一口。
      汪奇在一旁看此情景,欣慰地感叹了一句,“当年选了你跟着她去西北,我真是没看走眼。”
      韩平专心喂孙姑姑吃东西,听了这话也不回头,只是笑道:“多亏了干爹的好心,还能让我最终为韩家留下一点儿根苗。”说着,他不好意思地瞄了眼自己的□□。
      汪奇莞尔,扭头迎向从自己出现便紧锁眉头的瑾瑜。
      “请楚王殿下勿怪,臣也是受静嫔娘娘所托。就为了今天这样的时刻,一直等候在您的身边。”他一撩衣摆,双膝跪在了地上。
      瑾瑜吃了一惊,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跟随在父皇身边,深受器重的内侍一直都是个笑里藏刀之人。宫人们皆惧怕其心狠手辣的行事作风,只要是犯了事的人落在他的手里,就算还能留条命在,也必然会脱一层皮方能了事。这么多年他与常恩并为内侍省监长,却始终不曾过多干预内侍省的事务。看似淡薄权利的一个人,却比常恩更让人闻风丧胆。
      可是今天,这样的一个人,却突然跪在他这个往日里连瞧也不会被多瞧一眼的皇子面前,着实让瑾瑜瞠目惊讶。
      “汪奇大人,您这是……”
      汪奇恭恭敬敬地朝他叩首行了个礼,随之神态自若地起身,表情肃穆中略带几分凌然之气。
      “殿下,您的话说的没错。淮王已死,且他并无后人继承其身份。一件对于皇家来说并不算什么新鲜的夺嫡阴谋,似乎确实不足以再被人翻出来。先帝爷当年留下这封遗诏的时候,曾经悄悄跟奴才说过,或许这件事永远也不可能再被沉冤昭雪。他心中有遗憾,为了死去的儿子和凌岚贵妃。但是面对着当时的现状,他又无可奈何。”说到此,汪奇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吸了一口气掩饰,又继续道:“后来静嫔被陛下收入宫中,可以说,连我心中,对这件事也几乎都放弃了。可是这么多年来,唯有一人是始终坚持着要把这件事昭白于天下的。”
      他的话,不轻不重,甚至不足以在瑾瑜的耳中激起任何的音调起伏。但是面对着那样一双清明的眼睛,面对着几乎昭然若揭的答案,瑾瑜的心却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是母妃……”
      汪奇点头,“正是静嫔娘娘。这么多年,她身处后宫,心里却一直都记挂着先帝爷的嘱托。”说至此处,他突然叹了口气,“其实,娘娘她一直不愿把这件事和殿下牵扯在一起。因为她知道,若将您卷在这件事里,只是一个‘孝’字,就足可以让您痛苦煎熬。然而……娘娘最终在死前,还是留下了那封信。殿下,娘娘最后突然转变心思,您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为什么?其实答案根本无需费心猜测。
      瑾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母妃是个最贤淑安静的女子,可是在那冷僻的溶月宫中,她所度过的每日每夜,都只是痛苦和心酸罢了。皇后的蛮横、莫妃的阴毒,还有无数女子终年累月的夺宠争斗。母妃活得战战兢兢,可是为了自己,她又不得不努力坚强起来。即使是强颜欢笑,也要留住父皇的宠爱。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活得安稳,别人才不敢轻易动了伤他害他的念头。
      然而最终,她还是逃不过别人的陷害。
      父皇护不住她,皇后恨毒了她。那么苦涩的毒酒,毒发之时的撕心裂肺。在那个时候,母妃心里大概只有一个念头吧。
      “母妃想让我为她报仇。”瑾瑜声音沙哑,几乎绝望地说出这句话。
      汪奇默然地沉吟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静嫔娘娘死得冤枉,也死得不甘心。”
      瑾瑜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胸口抑制不住地涌出苦涩的潮水。他紧抿着唇才能忍住即将崩溃的情绪,只觉得心口像是有人正在用刀一下一下地剌着。血汩汩地冒出来,全身冰冷四肢无力。
      “王爷。”慕容曦见他身形不稳地摇晃了一下,忙从后面将其扶住。
      “不……”
      不知是不是因为慕容曦的声音听来冷清却充满担忧,瑾瑜硬撑的精神在他扶住自己的一瞬间轰然坍塌。
      为什么会这样?
      母妃的死,本是他藏在心底深处最痛苦也最悔恨的记忆。他怨憎自己当年年少无知护不住母妃;可他更恨的,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意,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仇人的儿子。
      母妃玲珑心思,她必然猜到了自己心中有恨?对她的死,对父皇的视而不见,对皇后的歹毒残忍?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去世之后,她本以为会活的异常艰难的独子,却被她仇人的儿子养在了身边。僻静的溶月宫中,每到深夜皇兄都会独自前来。他陪伴他读书,教他习字练武,他仔细叮嘱胭脂和流苏要注意他的饮食,还会交代信任的太医时常来为他寻诊问脉。
      呵护、照顾、温暖和深爱,他比任何人都尊贵,却也比任何人都包容自己的全部。
      母妃料准了他的性情,却没有料到,他这突生异变的情爱心肠!
      他恨皇后,也恨自己的父皇。如果不是他们,也许母妃就不会早早过世。母妃那么美,安静如同一幅淡色的泼墨山水画。她从不与人纷争,只是简单的想要将自己抚养长大,在那皇宫一角的溶月宫中度过一生。可是她的男人,做出了全部深情不悔的姿态,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挡在她面前。而她的敌人,却用了世间最恶毒的毒药,残忍地强迫她喝了下去。
      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他躲在溶月宫偏殿内看得一清二楚。而这一切,他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连最亲密的皇兄,他都没有说过。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他是活在一种怎样的纠结和矛盾中。深爱着一个人,却恨透了他的母亲。每一次在他怀中感受到幸福和温暖的时候,母妃死前的画面就会随之浮上他的脑海。如同一把利刃,刀刀切割着他的心。这么多年,只怕胸口内早已伤痕累累。
      可就算鲜血淋漓、千疮百孔,他却依然想要留在这个人身边。
      他不想辜负母妃的信任,但他更不愿辜负皇兄。
      “我做不到。”瑾瑜只觉得羞愧和痛苦,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做不到不恨,却更做不到伤害。
      “殿下。”陈以安面色一急,伸出手想要去阻拦瑾瑜后退的脚步。
      “站住。”慕容曦握剑的拇指前推,露出寒光凌厉的剑锋,“你以后都不再是楚王府幕僚了。”
      他当初如果知道这其中有这么多复杂的牵系,就绝对不会在那个时候把陈以安救回来。
      “慕容。”陈以安的脸上闪过一丝难过,“我从未有背叛殿下的想法,我只是……”
      慕容曦目光寒冷,连剑带鞘按在他脖子上,锋利剑刃直逼咽喉。
      “你害得王爷痛苦,还不是背叛?”他冷哼了一声,撤手护住瑾瑜,转身便往外走。
      “楚王。”汪奇急忙追了两步,“‘淮王之乱’只是被记入史册的谎言,您真的了解淮王吗?静嫔蒙冤而死,先帝爷对于淮王之死的悔恨,难道您都无所谓吗?就算不为了先帝,您也要想想静嫔……”
      直到离开小院之前,汪奇都还追在后面试图说服他。瑾瑜听而不闻,只是不断地加快脚步。或许是不愿被人发现的顾及,汪奇和陈以安没有再追出来。但瑾瑜却能感觉到,他们一直投注在自己后背上失望的目光。
      慕容曦一路把他送到即将走出巷口的地方,再转过弯就到灯火通明的街市了。他不放心却不得不离开,见瑾瑜情绪已经平复了些,他才纵身跃上一处屋顶,躲入暗处小心保护。
      “去哪里了?让皇兄好找。”
      刚一拐出巷子,瑾瑜便被人一把拉住。
      胭脂和那位姑姑找到炎锡后转而去寻瑾瑜,却发现他走的那条巷子早就没了人。这下子所有的人都慌了,这花灯会虽说在北门外不远,四周又有南衙金吾卫巡逻。但毕竟人多混杂,谁知道会不会混进什么歹人来。胭脂不敢隐瞒,立刻去禀报了尧泽。
      尧泽立刻便派了战涛和岳纶带人四处去寻,而他自己也朝着之前瑾瑜离开的地方找过来。没想到这么凑巧,他刚转了一圈,就看到瑾瑜神情萎靡地从一条小巷子里走了出来。
      “皇兄。”瑾瑜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便哽咽住了。
      “这是怎么了?”尧泽微微惊讶,将他拉到了一旁的暗影处直接抱在了怀里安慰,“炎锡已经找到了,胭脂和那个姑姑走了没多久就在一个糖人摊子上遇到了他们。倒是你,说是去找人最后却把自己丢了,反而让我们好找。”
      “对不起。”瑾瑜将头埋进尧泽怀里,声音略微沙哑,“我以为炎儿丢了,一时也慌了神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北门外他也不常来,在纵横交错的民巷中迷了路也是寻常。至少这样,他就不用想该如何跟尧泽解释自己失踪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傻瓜。”尧泽听他如此说,笑着在他的发顶亲了下,“江家那个浪荡子再不中用,也还有云嫣和几个姑姑们跟着,两个孩子怎么会丢了。”说着,他把瑾瑜的脸捧起来,用嘴唇给他吻去眼角的湿润,“好了,幸好瑾瑜殿下还没糊涂到找不到路。否则今晚就算是停了灯会调动南衙金吾卫,本王也要把你找出来。”
      “我又不笨。”瑾瑜吸了吸鼻子,低声说了句。
      尧泽宠溺地刮了下他的鼻尖,笑道:“还说不笨,找人的却把自己找丢了,说出去大概都没人信。”
      “…………”
      往日被尧泽奚落,瑾瑜总会忍不住反驳两句。可今日听着尧泽的声音,他只想此刻可以永远停止下来。只要靠在皇兄怀里,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理,便是最好。
      “皇兄,瑾瑜不会找不到的。”他紧紧环着尧泽的腰身,轻声道。
      就算是丢了,他也会努力找到回来的路。
      尧泽不知他复杂的心事,只当他是在撒娇,也不再追问下去。只是抱着人躲在几步之遥就是繁华灯会街道旁的暗巷中,享受着沉默却温馨的气氛。
      突然间,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嘭’的一声巨响在耳边传来,烟火五颜六色的光芒照亮了大地。四散开的火花如同明亮的流星从天际滑落下来,终于黑幕的尽头消失了踪影。
      瑾瑜昂起头,微有些惊讶地看着突然绽放的烟火。
      “烟花?”
      “喜欢吗?”尧泽问他。
      瑾瑜迎上对方的眼眸,在璀璨烟火的映衬下,那双漆黑的瞳孔竟然被缀上了七彩的光泽。
      “皇兄的安排?”
      尧泽喜欢极了他此刻被感动地有些错愕又惊喜的表情,忍不住低头含住对方的唇瓣,反复舔吻了许久。
      “这样的日子,若没有烟火,岂不是辜负了。”说着,他拉起瑾瑜就往外走,“到北门城楼上去,那里看得更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往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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