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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人彘婆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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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说的,要照顾好他。”瑾瑜不满地看了尧泽一眼,“就算不为了紫茶,也要看在皇叔的面子上。”
“笨东西。”尧泽刮了一下他高挺的鼻梁,“皇叔那个性格,如果让他知道紫茶对你那么亲近,你以为你能有好果子吃吗?”
瑾瑜一顿,想起自己那个皇叔,霎时也觉得尧泽言之有理。
“可是,也不知皇叔什么时候会回来。”瑾瑜叹了口气。
而且,即使韩王回来,他也不能确定这对紫茶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很快就会回来的。”尧泽接过流苏递来的茶啜了一口,遂道。
瑾瑜看向他,忙问:“你说皇叔?”
“嗯,跟过去的人传了消息回来,说韩王定然会在清明祭祖之前赶回昶平。”
这还是今日早朝刚得到的消息,公冶文桦为人虽桀骜任性,但能力和手段还是有的。到了淮南之后他先是按兵不动,顺着出盐的路子顺藤摸瓜,最终将所有官商勾结在一起,哄抬价格、欺瞒朝廷、谎报盐税的涉案人员全部抓获。罪责轻的都已经在当地审讯过了,而剩下的一些,也已经命淮南刺史派军队将人押往京城等待刑部的裁决。
想当初,在夺嫡之争的乱流下,公冶文桦虽然因为太过年幼不足以构成威胁而逃过一劫。但是这么多年来,他能在兄弟们死的死、囚的囚的情势下顺利保住自己亲王的地位甚至一直留在昶平安逸生活,可见其隐忍和心智。虽然仪太妃的软弱温和也是她能够让太后放心的原因之一,但不得不承认,德成帝那样疑心病重的人能将这个弟弟留在身边多年,还时不时委以重任,也多少仰赖于‘韩王纨绔任性,不堪大任’这样的民间传闻。
尧泽眸光一闪,微微勾起了唇角。
瑾瑜瞧了眼他这微妙的表情,有些心领神会,遂道:“既如此,我们就更要照顾好紫茶。否则皇叔回来,还不知会是个什么情势。”他说到此,又忍不住担心起来,眉头微锁。
尧泽伸手给他抚平额头皱起的纹路,说:“实在不愿看你为别人担心的样子。”
“那是紫茶。”瑾瑜反驳。
“所以,他喊你‘瑜’我也忍了。”言下之意,他也是因为对方是皇叔的爱人,才容忍了很多。
瑾瑜张口想要反驳却一时又无言以对,憋着气要吐不吐的样子,如同鼓着腮帮子生气的青蛙。尧泽突然笑起来,撩了他的下巴凑到人唇边亲了一下。瑾瑜这才知道自己被逗弄,不满地愤愤瞪了对方一眼。
亭外突然跑来一个姑姑,正是跟去炎锡身边的人。
“怎么了?”瑾瑜以为炎锡有事。
那人福了福身,笑道:“大公子和柳公子看什么都新鲜,云嫣姑娘荷包里的钱都花光了,着奴婢来找流苏姑娘再拿一些。”
“都买了什么?荷包都花光了?”尧泽不悦地皱起眉。
那姑姑会做人,忙劝道:“王爷莫急,大公子懂事的很,都是一些读书要用的。还有给您和楚王殿下的礼物,还有萧公子和紫公子的。江公子还一直夸咱们公子懂事呢。”
她这一串‘公子、公子’的,难得说得倒利索,就是尧泽听来头痛,银钱的事他也懒得管着炎锡,便朝流苏抬了抬手。
流苏应了,侧身就去掏钱袋。
倒是瑾瑜,突然站起了身,不放心道:“炎锡还小,丫鬟姑姑们都纵着他,江澜楷又是个没分寸的,别惯了他乱花钱的毛病。还是我给送过去,顺便看看吧。”
尧泽难得和瑾瑜坐在这处赏灯,心情正好,自然不愿意瑾瑜去。可见他也实在担心,只能无奈点头答应。瑾瑜只带了胭脂,跟着那位姑姑朝着花灯会的方向走去。
拐过街角没多远,原本答应了在一处风筝和油纸伞作坊外等着的炎锡一行人已经不见了。姑姑一下子就慌了,倒是瑾瑜沉着,让姑姑和胭脂分别往他处寻,而自己则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去看看。
这条小路的尽头通到了街市西侧的一条大道,两边都是北门外的百姓人家。虽然路不宽敞,万幸门上倒都点着灯笼,不至于看不清前路。
瑾瑜小心翼翼地走着,与此同时,还看了眼之前一直被藏在袖中的纸条。
‘西街巷口往南第三个房子。’
陈以安的字迹,就是刚才那个莽撞之人悄悄塞到自己手中的。
最终,瑾瑜在那间房子门前停下,还未来得及敲,门便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王爷。”陈以安笑着侧身给他让开一条路。
“属下还担心王爷无法脱身,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瑾瑜笑了笑没说什么,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巧合。他只是深谙江澜楷的个性,以及……适时的让胭脂在云嫣的荷包里拿走了一些银钱而已。
“人呢?”他问。
陈以安将院门关好,朝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指了指,“就在里面。”他说完这话,稍犹豫了一下,“不过,希望王爷莫怪。见到她的时候,请不要太过惊讶。”
瑾瑜停下脚步,微微蹙了下眉头。
陈以安叹息了一声,“还是请王爷进去看看吧。”
他话音刚落,那屋门从里面就被人打开了,慕容曦走了进来。
“王爷。”他拱手行了个礼。
瑾瑜微颔首,越过他走进屋子。
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民居,但收拾的干净简朴。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放着一张老榆木的方桌,旁边是两把太师椅。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普通的仙翁问寿图,下面是一张佛龛,不过里面并没有供奉什么菩萨的神像。而是用一块明黄锦缎盖着,看上去像是个长条状的东西。
最里面有一张架子床,床帘打来,上面…………
瑾瑜一下子愣住,目光透露出些许的不确定和震惊。
“王爷。”陈以安站在他身前,朝床的位置抬了抬手,“这位,就是静嫔娘娘信中所说的故人。”
瑾瑜愕然,不敢置信眼前的这个……或许还可以被称为‘人’的老者。她背靠着床算是站在床上,可是其四肢已经全部被砍掉,脸上应是受过严厉的酷刑,皮肤皆是被烫伤的痕迹。鼻子被割掉,两侧的耳朵也已经被烧毁,嘴唇四周明显就是被烙铁烧过。见到自己走近时,她试图开口说话,但是被割掉的舌头已经注定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万幸她的眼睛倒还完好,从他出现开始,竟瞬间亮了起来。
她,就是母妃让自己找的人?
‘你………’
她张了张嘴,只是简单一个字的发音,瑾瑜还能看懂。
“这是怎么回事儿?”瑾瑜深吸了一口气。
陈以安走到老人身边,轻声道:“孙姑姑当年正因为被做成了人彘,才能逃过一劫。后来是静嫔娘娘将她救出,并将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她保管,把人送到了西北。当时因为这件事是素月经手去办的,所以孙姑姑的下落,只有素月才知道。”
“孙姑姑?”瑾瑜往前走了一步。
屋内角落的阴影处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挡在了床前,目光凶恶地瞪着瑾瑜。
“放肆。”慕容曦两步上前,拔剑挡在瑾瑜面前,“楚王面前,也敢莽撞?”
“楚王?”
那人被烛光的暗影遮住了部分容貌,远远的瑾瑜没有看清楚。
只是听那人冷哼了一声,道:“公冶家的皇子,还不是酒囊饭袋?”
“大胆。”慕容曦目光一凛,剑指对方咽喉,“再敢在殿下面前胡言一句,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怎么?还以为我怕你?”那人也不服气,两人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
“韩平。”陈以安突然开口拦住了那人,“楚王殿下就是孙姑姑要见的人。”
那名唤‘韩平’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人彘婆婆,又瞧了瞧瑾瑜,半晌才缓缓退回了床边暗影处。
“殿下。”陈以安看着孙姑姑嘴动了几下,转而朝瑾瑜唤道:“孙姑姑请您上前几步。”
瑾瑜微微诧异地望了他一眼,陈以安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道:“孙姑姑被割去了舌头口不能言,万幸以安还懂得一些唇语,可以代为给王爷和婆婆传话。”
瑾瑜不漏痕迹地蹙了下眉,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是他觉得此刻在这间屋子里的陈以安,竟然让他感到很陌生。似乎……似乎这床上的孙姑姑和那个韩平才是他熟稔之人,而自己,只是他循着一条路最终找到的目标。
慕容曦将宝剑入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臆测,收敛起心神,他往前走了几步。
那孙姑姑一看到他逐渐靠近的身影,神情便显得更加激动起来。因为没有四肢,也无法说话,她只能通过逐渐湿润的眼眶让人知道,她真的对于能见到瑾瑜而感到非常高兴。
“孙姑姑说,她终于见到您了。”陈以安见孙姑姑启唇,便跟着说道。
瑾瑜神色恢复了淡定,轻声道:“十年前,当今皇后夏氏诬陷母妃后宫乱政,以媚上祸国为由,将其毒杀。直到五年前,我为母妃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信。信中说,母妃因为掌握了一个秘密,才会落得最终惨死的下场。她希望我能按照她给的线索找到带走那个秘密的故人,以慰她在天之灵。‘沉冤得雪,还清白于世间。’便是母妃那封信最后的一句话。既然你就是母妃所说的故人,那你可知道,这秘密是什么?可能还母妃清白?”
‘当然。’孙姑姑激动地点了点头,泪光闪烁,‘晴心那丫头死得冤枉,我知道她不会忘记的,一定会在死前把事情交代出去。楚王,您就是接替晴心那丫头的人,沉冤昭雪、洗刷清白的重任,就在您的肩上了。’
孙姑姑这话说得古怪,一直以来,瑾瑜都以为静嫔留下的所谓‘秘密’,应该就是她最终被夏后毒杀的原因。
所以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躲着尧泽。因为他知道,一旦遵循母命找到那个秘密,那么他就不能放过杀害母妃的凶手。想要报仇的恨充满了他的心底,当年溶月宫静嫔惨死的一幕经常出现在他的梦中。可另一方面,他又因为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心,而萌生了害怕和恐惧。自己爱上的人,不仅只是自己的亲哥哥,还是杀害母妃的女人的儿子。
将静嫔的旧案翻出来洗刷沉冤,就注定要和皇后交恶。而到了那个时候,他对付中宫皇后就等于和嫡皇子交锋。
彼时,他和皇兄……大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此刻,这个孙姑姑却说,自己是接替母妃的人。
接替什么?那所谓的重任,究竟是什么?
孙姑姑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再次开口道:‘我一直都在等您,殿下。先帝爷信任晴心,将正史册、匡社稷的重任交给她。也同样的,先帝爷在天有灵,也一定知道您也能做到这件事。’
孙姑姑的嘴一张一合,止不住的眼泪从她的眼中流出,有一些甚至滑进了嘴角。这样的事情,对于一个人来说原本只是抬抬手便能抹去泪珠,如今却不得不靠旁边韩平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才能为她擦去。
“阿娘,你别太伤心了。”韩平眼露担忧。
孙姑姑这时却顾不得其他,依旧道:‘殿下,请您一定要谨记母亲的遗命,这件事情,现在只有您能做了。就算不看在晴心丫头的份上,看着你皇祖父,你也不能辜负了他们。’
“皇祖父?”瑾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其中怎么会扯上早已过世的先帝爷。
然而当他看着孙姑姑一张一合的动作,耳中听到陈以安的声音,心头陡然涌上一股急躁和烦乱。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觉得自己此时就该转身而去。仿佛只要错过了这一刻,再往下走去,他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他攥紧了拳头,脚步刚要后退,就看到陈以安从孙姑姑身侧拿出一张明黄的锦缎。
“楚王公冶瑾瑜,接旨。”
瑾瑜瞠目,惊愕地望着陈以安高高举在手里的东西。
“陈以安?”慕容曦也讶然地看着对方突然严肃的面容。
“殿下。”陈以安压低了声音,“不用担心,这确实是先皇遗诏。”
瑾瑜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殿下。”慕容曦从后面扶住了他。
“楚王?”韩平站在床边冷冷地笑了一声,眼露嘲讽地嗤道:“果然是酒囊饭袋,连自己爷爷的遗诏都不敢听一听。”
他的话说得极尽刻薄,听在瑾瑜耳中,就仿佛是在嘲笑着因为心中那点悖伦的情爱而懦弱逃避的自己。他无法控制地又想起母妃死前的画面,血淋淋的冰冷尸体,这么多年深宫警惕而恐慌的岁月。
陡然握紧拳头,他目光一凛,撩起衣摆跪在了地上。
“皇五子公冶瑾瑜,叩见皇祖父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俯身叩拜,一旁慕容曦也跟着跪了下去。
陈以安暗自松了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那张尘封多年的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