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记》卿云歌

7、第七回 思过 别了，师父

　　到了夺命坡，我才知道琉璃师姐那句话的深意。本来以为，这明霞山上，到处都是青山绿水，美玉琼瑶，想不到还有如此荒凉的所在。
　　坡上寸草不生，怪石嶙峋，下面是万丈悬崖，阴风森森，云气翻滚，真格是鬼见也愁。
　　来之前，大师兄命我带了一个月的干粮。曲玮担心我吃不饱，谁料那吴琛说：“咱们修道之人，少吃一点又如何，要是那功力深厚的，辟谷一个月都没问题。”
　　我听了直翻白眼，背着个褡裢就跟着他走了。是吴琛亲自送我去的，我猜他多半是怕我跑到师父闭关的烟霞洞向他告状。这个师兄也太不了解我了，我从不告状，这点琉璃师姐可以作证。
　　送我到了夺命坡，吴琛又吩咐了我一番，无非是静思己过，潜心向道之类的废话，重点是，他规定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夺命坡方圆三里之内，不得擅自离开。说完这些他就走了，也不管我留下来是死是活。
　　我环顾四周，希望能给自己找一个落脚之地，以免风吹日晒之苦。这地方连个山洞也没有，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处石穴，恰可容身，要是下雨的话，估计连雨都挡不住。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挺兴奋，四处查看地形，又趴在那悬崖边，伸了头往下细看，只见一团一团的云雾直往上冒，根本就看不到底，不一会儿，头就有点晕了，只得退回到石穴中。
　　干粮带得有点少，而且味同嚼蜡，可怜我一个正在发育的小姑娘，居然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练习辟谷了。
　　到了晚上，我发现了两个更严峻的问题。
　　问题一，此时正值冬初，这夺命坡的气温似要比山上其它地方低个十度八度，我身上就穿了件单衣，未免太单薄了，还不知道怎么捱过这个月。
　　问题二，此地如此荒凉，我出门前又忘记带避兽符了，若是有猛兽来犯，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咻咻的喘息声，如此粗重，简直不像人类。我想抓起把防身的利剑，可出门前吴琛禁止我带任何兵器，别说剑了，连根棍子都没有。
　　转眼间，那喘息声越来越近，我紧紧靠着穴壁，随手抄起了一块石头。然后，我就看见了一对灯笼慢慢飘近，等近了一看，我的妈呀，哪里是什么灯笼，明明是一双猛兽的眼睛。除了山中霸王老虎，谁还有这么大这么明亮的眼睛！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啊。刚想到猛兽，最猛的野兽就来了。
　　我忽然想起，刚上山的时候，师父对我说，你要掉下山去，就会被老虎吃了。我还以为他吓唬我的，没想到真的有老虎啊。
　　师父啊，你快来救救徒儿吧！我心里一边默念着师父，一边握紧了手中的石头，尽管怕得不得了，还是强迫自己站得稳稳的。
　　老虎走到我一米之外站住了，不再靠近，而是拿灯笼大的眼睛瞪着我。我壮起胆子，狠狠地回瞪过去，心里不停给自己打气：不能露怯，不能露怯，不能露怯，露怯你就死定了。
　　如此僵持了不知多久，这山中之王似乎慑于我的威势，不敢轻易靠近，过了很久很久，它忽然抬起脚往前面走了一步，我吓得魂飞魄散，正想赤手空拳冲上去和它贴身肉搏，却见它又停住了脚，鼻翼轻轻抽动，像是在嗅我身上的气息。
　　身为人类，我吃饭之前，总是喜欢闻一闻食物的气息，以此来判断是否好吃。这老虎也是想以此来判断我好不好吃吗？
　　想到这里，我不禁出离气愤，好歹我也是万物之灵的人类，就算要被吃掉，也不能任它戏弄。我打定了主意，它要再敢折辱于我，我定要上去和它拼个你死我活。
　　但那老虎嗅了嗅，眼睛里忽然露出了迷惘的神色，我还没来得及掷出石头，它已经倏地掉转方向，狂奔而去，远远只听见一声虎啸传来。
　　我跌坐在地，这才发觉汗水已湿透了衣裳。真是奇怪，老虎为什么放弃了到嘴的食物呢，是因为嗅过后发现我的肉太酸难以下咽吗？
　　我无心多想，为怕再有猛兽来犯，忙去捡了一些枯枝干柴，点燃火折子生了堆火。据说野兽都是畏火的，那一夜没再有什么狮狼虎豹出现，我守着那堆火，直到快天明了才沉沉睡去。
　　这之后，我学乖了，每到入夜就燃起火堆，既能取暖，又能防兽，这一招着实有效，不单是老虎，连猴子也没有再来冒犯过我。
　　呆在这鬼地方最可怕的还不是猛兽，而是孤独。我从来不知道，一天的时光有那么久，那么难熬，平常除了练练功，没有任何别的消遣。为了打发时间，我只得在方圆三里内乱转，美其名曰“探险”，不过几天，已经熟悉了这里每一块石头，只差没掘地三尺了。
　　闲极无聊时，我想得最多的还是两件事，一是师父到底什么才能出关，二是天书到底是不是被小狐狸盗走的。想来想去，两件事都没想出个结果来。
　　师门中人似乎已经忘记我的存在，只有曲玮，曾经来看过我一次。
　　那天我百无聊赖，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打架，忽听得有人叫我：“无瑕小师妹！”
　　抬头一看，曲玮正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激动得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兴奋地说：“三师兄，好久不见啊！”
　　曲玮莫明其妙地推开我：“很久吗？才七天而已啊。”
　　原来才七天啊，我感觉就像过了七年那么久。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吃的芋头糕！”曲玮从兜里一样样往外掏东西。
　　我一把抢了过来，一顿狼吞虎咽，很快就把他带来的吃食一扫而尽了。
　　“你慢点吃，也不怕噎着。”曲玮体贴地拍了拍我的背。
　　“天天啃干粮，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曲玮问我：“你是不是饿得慌啊？”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饿倒不觉得，就是馋得厉害。”
　　“你就是个小馋虫！”曲玮笑着戳了我一指头。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忙问他：“对了，三师兄，琪瑶师姐怎么样了啊，小狐狸没把她怎么着吧？”
　　“不好说。”
　　我急了：“什么叫做不好说啊？”
　　曲玮告诉我，琪瑶师姐回来后，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经常愣愣的，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句都不肯透露，所以具体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自己都成泥菩萨了，还在关心别人呢。”曲玮打趣我：“来，说说看，在这可有什么奇遇。”
　　“有啊，天大的奇遇，我跟你说，来这的第一天晚上，我就碰到了一只大老虎，吊睛白额大老虎！那眼睛啊，足足有灯笼那么大！”我绘声绘色地说起了那晚遇虎的事儿来，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听完我说的故事后，曲玮一点都不兴奋，反而有点怜悯地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小师妹啊，你在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说不定哪天就被老虎吃了，很好玩吗？你这就跟我回去，老老实实向大师兄认个错，他也许会网开一面的。”
　　“我不去！”我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在这挺好！”
　　“这还好啊？”
　　“我觉得挺好。”
　　曲玮没法说服我，只得怏怏地走了，说是过几天大师兄没注意的话，他再溜出来看我。
　　他走了之后，我重新陷入了百无聊赖中。刚刚还嘴硬说自己过得挺好，其实内心的凄凉真是无人可以诉说啊。
　　为了排遣寂寞，我决定把探险的范围稍稍扩大些，不再局限于方圆三里之内。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在夺命坡周围转转，慢慢地越来越远，早把大师兄交待的禁足令忘得一干二净。
　　这天风和日丽，天气晴好，我不知不觉中走出了好远，眼见得云雾越来越浓，似乎要将我裹在其中了。
　　浓浓云雾中，忽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啼，我循着鸟啼的声音看过去，云雾太浓没看见鸟的样子，倒看见有几条金光灿烂的花开在悬崖边。
　　那花儿盛开得极为绚烂，每朵足足有婴儿的脸那么大，花瓣是一种类似于金子般的明黄色，在云雾中甚是亮眼，一股浓烈的芬芬扑面而来。
　　闻到那花香后，我仿佛有些醉了，不禁俯下身去，想去采一朵来把玩。那金色花朵生长在峭壁之上，我几次伸长了手臂，都够不着，只得将整个身子都趴在崖边，竭力伸出手去，往下摘取。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花梗时，手背上忽然一阵剧疼，原来有只鸟儿狠狠地啄了我一口。只见那鸟儿尖嘴红喙，一身雪白的羽毛，嘴巴足足有半尺长，难道啄在手上如此疼痛。
　　估计它把这花当成了私有财产吧。我懒得和这扁毛畜牲计较，急忙收回了折花的手。
　　谁料这鸟儿得寸进尺，猛地向我头上啄来。
　　我就地打了个滚，想避开这恶狠狠的一啄，然后，悲剧的事情发生了，旁边就是悬崖，我一滚之下，就此跌落了下去。
　　大团的云雾迅速将我包围，我的手在空中一阵乱抓，什么也没抓到。
　　别了，师父。
　　这是我堕落悬崖时的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