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记》卿云歌

8、第八回 玉棺 设想一下这

　　当身子触碰到地上的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脑浆迸裂血流遍野，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尽管身上有些疼痛，我的身体仍然是完好的。
　　这跌宕起伏的人生啊，实在是太刺激了！
　　我高兴得跳了起来，结果一蹦就是一丈高。可能是上天垂青，我忽然变得身轻如燕，纵跃自如，虽然还不能凌空飞行，却足以让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安然无恙。
　　我打量了一下跌落的地方，这是一处封闭的幽谷，绿草如茵，繁花似锦，一侧有个巨大的水潭，实在是个宛如仙境的世外桃源。
　　我兴奋地在草地上连连打了几十个滚，又是采鲜花，又是扑蝴蝶，玩得不亦乐乎。
　　兴奋过后，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桃源虽好，还是得想办法上山，除非我想在此孤独终老。
　　我抬头往上看了看，只能隐约见到一线蓝天，遥不可及，环顾四周，峭壁林立，将这个小小的幽谷包得铁桶似的。
　　怎么才能离开呢？
　　我试过攀岩，可那峭壁光滑得手都抓不住，估计还没攀到顶，就会从上面掉下来。我还试着蹦到半空中后，踩住脚背再往上跳，可毕竟踩的不是实处，马上跌了下来。
　　折腾了半天，肚子里传来一阵雷鸣，我这才察觉到饥饿，可惜这幽谷美虽美矣，连棵果树都没有，我虽然是吃素的，可也不能啃草啊。
　　走到水潭边，只见水中有白鱼游来游去，看起来倒是挺肥大的，那滋味，一定很鲜美啊。上山这几年，我已经完全戒了荤腥，可事急从权，这时也顾不了那些禁忌了。
　　我除去外衣，轻轻跃入水里，甫一入水，就感到冰凉刺骨，虽是初冬季节，也没想到水温会如此之低。
　　潭中不宜逗留，我赶紧伸手抓鱼，谁料那白鱼游得既快，身上也滑不溜丢，好不容易抓住一条，又从我掌中溜走了。那鱼儿甚是机警，见有外物入侵，都箭一样地游向了水潭深处。
　　我一急，连忙也跟着游了过去，水潭尽头是一挂瀑布，鱼儿们游到那里，倏忽间消失在瀑布后面了。
　　那瀑布甚是宽大，水流湍急，我又饿又冷，只得鼓足勇气，钻进了瀑布内。巨大的水压差点把我抛了出去，我使了一招千斤坠，才好不容易穿过了瀑布。
　　瀑布后面并没有白鱼，而是别有洞天。水潭可能连着地底下的阴河，白鱼们都游到河里去了。
　　我所站立的地方十分空旷，竟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洞里有石桌石凳之类，桌子上还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像是有人在这住过。
　　洞两边的石壁上，刻着一副对联：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这副对联，我似乎在哪见过，一时倒也想不起来了。
　　尽管没有潭水，石洞内还是寒气逼人，我穿着湿淋淋的单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有人吗？”我高声问了句。
　　回答我的，只有嗡嗡嗡的回声。
　　我见无人应答，只得壮起胆子往前走去，这里居然是一个地下迷穴，走到石洞的尽头，赫然又是一个石洞，不知有多少个洞穴连成一片，越往里走，就越感到阴冷。
　　这些洞本来是天然洞穴，但后来好像被人工改造过，有主厅、有耳房、有厨房，但没有任何烟火的痕迹，显然已弃用多时了。
　　到底是什么人，要住在如此阴冷的地方啊。我脑海里猛地闪过两个字-----鬼屋！
　　这么一想，更觉得洞内鬼气森森，阴风阵阵。
　　我拔腿就往外走，哪知道这里洞穴太多，早已分不清哪里是出口，转来转去，非但没走出去，反而迷失了方向。
　　恍惚间，似乎听到脚步声传来，除了鬼，还有什么物事会到这种地方来？我吓得四处张望，只想找一处地方躲起来。
　　还真被我找到了一扇石门，我奋力一推，也没顾看里面有什么，就奔了进去，反手把石门给关住了，靠在门后，一边屏住呼吸，一边往石室内看去。
　　这一看，差点没吓得灵魂出窍，只见石室的中央，竟摆着一副巨大的棺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还幽幽地发着光。老道士先生讲的鬼故事一下子在我脑海中鲜明起来，我仿佛看见，棺材里躺着一个僵尸，随时都会跳出来，掐住我的脖子吸血。
　　我骇得咬住拳头，才没有发出尖叫声来。正想推门出去，只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走近了。
　　这下子，我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腹背受敌。
　　那棺材一直没有动静，外面却是未知的凶险，两害相权取其轻，已经没有时间再给我考虑了，事到如今，唯有兵行险着，躲到棺材里面去。
　　我咬了咬牙，悄没声息地走到棺材边，奋力去掀棺材盖。哪知道那棺盖极沉，一掀之下，竟然纹丝不动，外面的脚步声却渐渐清晰可闻了。
　　人在危险时刻往往能激发潜力，我卯足了劲再去掀棺盖，这下终于掀开了。我闭上眼睛，不敢看棺材里是僵尸还是鬼物，心一横就躺了进去，又伸手把棺材给盖好了。
　　那棺材估计是用什么玉石做成的，冷得像冰窖一样。我躺下去的时候，尽量挨着棺材边上，可还是能感觉到，身边有一具尸体，挨着我的那只手软软的，凉凉的。我一个劲地往棺材旁边缩，可无论如何，都还是会碰到那具尸体。
　　刚盖好棺盖，就听见石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设想一下这种场景，我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冻得像根冰棍似的，旁边躺着一具不知名的尸体，外面走来了一个不知名的怪物，还有什么灵异事件能比这个更恐怖吗？
　　“拜托你了，快走吧！”我咬紧牙关，默默祈祷，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渐渐到了棺材边。
　　寂静的石室里，响起了“格格格”的声音，来自我上下牙齿压抑不住的磕碰。
　　然后，玉棺被打开了,我使尽全身力气坐起来，挥舞着拳头向那怪物打去。
　　拳头被紧紧握住，眼前浮现出一张白发男子的脸，五官长得挺齐全，绝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怪物。
　　“小姑娘，你是人是鬼？”白发男子笑眯眯地问我，他头发白得跟雪似的，长相倒并不是很老，手里还拿着一把金光灿烂的鲜花。
　　“我当然是人。”我挣脱了他的手，由于用力过猛，一下子又跌进棺材里了。
　　“小心别压着她了！”白发男子一把拉住我：“你既然是人的话，躺在棺材里干嘛，还不快出来。”
　　“还不是为了躲……”我赶紧从棺材里爬了出来，支支吾吾地说：“躲鬼怪。”
　　“我像鬼吗？”他不怒反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不像。”我说：“像妖怪。”
　　“哪点像了？”他问我。
　　“头发这么白，样子倒不老，像千年老妖。”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小姑娘，倒是挺有意思的，等会儿再问你话，我先拜拜故人。”说着一双眼睛就向棺材里望去，脸上的笑意一瞬间全部收敛了。
　　棺材中躺着的，就是他所说的故人吧。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那么深情，仿佛是在看着活生生的情人，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我忍不住好奇地往棺材内看去，只见里面躺着一个女子，身着白衣，面色栩栩如生，皮肤白得像玉一样透明，长长的睫毛翘起，似乎还在轻轻颤动，若不是唇上没有半点血色，看上去和生人无异。可以想象，她若在世时，一定是个十分美貌的女子。刚刚有幸和这么美貌的尸体同棺而卧，回想起来倒不算太过恐怖。
　　我有个本事，对见过的人和事物，几乎过目不忘。看着这棺材中躺着的清丽女子，我心头忽地一动，想起一个人来，不禁脱口而道：“我认识她！”
　　白发男子惊讶地看我一眼，问：“你见过她吗？不对啊，她已经仙逝多年，那时你还没出生呢。”
　　我讷讷地说：“我只见过她的画像。”
　　“画像？”白发男子皱起眉来，良久才说：“清鸿子那小子，居然还保留着她的画像，人都不在了，留着画像有什么用呢。”
　　这些莫明其妙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只听出了他言语中隐隐对师父有不屑之意，忙表示抗议：“不许说我师父的坏话！”
　　白发男子挑了挑眉，问我：“清鸿子是你什么人？”
　　我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他是我师父！”
　　“这么说来，她就是你的师祖了。”说完这些，他不再理我，而是痴望着棺材里的女子，发了好一阵的呆。
　　我刚刚衣服全湿了，又在玉棺中受了寒，这下已经冷得发抖，忍了好久，还是忍不住“阿嚏”一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白发男子很不满地横了我一眼。
　　我颇感抱歉：“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我们先走吧，这里实在太冷了。”
　　“我不走。”他摇了摇头，目光始终停留在棺中女子的脸上，流露出无限留恋：“这一走，就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见她一面了。”
　　多情应怜他，早生华发。他这副痴情样，怕是为了这女子，一夜之间白的头。
　　我安慰他：“既然如此难得，你就在这谷中多住几天，不就可以多看她几次了。”
　　“你这丫头说得轻巧，这寒玉棺岂是可以天天打开的。不过你说的是，我就在这谷中盘桓几日，就算不能天天相见，也算陪在她身边了。”白发男子沉思了片刻，终于决定采纳我的建议。
　　纵然有百般不舍，他还是忍痛关上了棺盖，并把手中拿着的金色花朵，珍重地放在了棺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