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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黄石海滨度假村 紫茑与黄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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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放任于天地,如滚珠般游走于八荒四极。
紫鸢在一个城市一个城市之间游走。紫鸢来到黄石市。紫鸢在黄石海滨度假村住了下来。紫鸢很累很疲惫,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疗养放松她的身心,她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紫鸢不愿意再呆在原来的城市,是因为那个地方拥有太多的回忆,痛苦或甜蜜的回忆。当决定离开一个人,紫鸢不愿意把回忆当作行李背负在心上。太多的记忆缠绕,也不利于她的恢复痊愈。既然斩断,那就连根拨起,紫鸢不是那种藕断丝连、拖泥带水的人。还有笼罩在熟悉环境里那种可怕而巨大的舆论。舆论不会去问谁对谁错,也不会去管你内心是否流着血,舆论用它世俗的标准、用它所向披靡的惯性的力量给你定了罪判了刑,而且大多数情况下舆论更倾向于宽容包庇男人,而对女人更加严厉更加不公正。但舆论不会永久地牢固地盯着你不放,舆论永远兴致勃勃地追逐着下一个目标,只要时间足够,对你的舆论就会烟消云散。况且从另一方面来说,舆论只是一个低贱卑鄙的仆人,舆论如果不能把你踩在脚下,那么它就会把你捧在手上。但是紫鸢已经不想再花费力气去跟舆论较量,也不想在舆论上再耗费自己的能量。紫鸢的心已经失血过多,她只想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躲避起来,自己可以给自己的心包扎止血,可以自己舔着自己的伤口,就像动物受伤了给自己疗伤那样,慢慢地养伤。慢慢地再恢复成从前那个紫鸢。那个健康快乐的紫鸢。
紫鸢是从一场爱情的火灾中逃离出来的,紫鸢遍体烧伤,心灵上伤痕累累。时间是这类伤痛最好的膏药。同时,她那原始的、纯朴的、不受污染的自然的天性像消毒的纱布、无菌的隔离层那样保护了她,使她的心灵不会感染发炎,并发其他的症状。紫鸢的天性使她像孩子那样无忧无虑,只是单纯地养伤。其实爱情中的痛苦更多地存在于爱情的纠缠和爱情的挣扎中,切断之后的痛苦并不会比切断之前更多。爱情真正的痛苦存在于看着爱情的植株渐渐枯萎、看着爱情的火焰把一切渐渐烧光。等到爱情的植株真的死亡、等到爱情的火焰真的烧完时,你的痛苦已经不会再增加了。就像手术切除了病灶,虽然疼痛,但不会长久,已经不像病灶存在于体内一直不断的疼痛了。紫鸢心灵上的伤恢复得很快,差不多伤疤全掉完后,她又完好如初、光洁如新了。你几乎不敢相信,紫鸢就像从来没有经历过那场爱情的火灾似的。她又像从前那样去爱,全身心地投入爱,即使那又是一场火灾,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投进那爱的烈焰。在爱中永生,在爱中死亡。你不能说紫鸢是轻薄和见异思迁的,她活着就是为了爱,而不是别的。她的每一次爱情都是痛彻心扉、出生入死。她每一次爱的时候都以为这爱情是生生死死、唯一不变的,她只是不知道,爱情会死亡、会烧光、会空空如也。她每一次离开都是不得不离开。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让她生生世世地守着他,她会一生一世只爱这一个人的。
紫鸢走在爱、或者被爱、或者寻找爱、或者等待爱、或者失去爱、或者在爱的痛苦或燃烧中,或者在爱的思念与记忆的路上。爱情是不能遗忘的。爱既然出生,它就一定要生长、成熟、直至死亡。那些消失了的爱情,不是被遗忘,而是已经消亡了。百分百的投入,就像那些热烈的焰火,热烈地绽放,绚丽地燃烧,已经烧完了。什么也不剩下。或者,像那些生长在赤道的植株,终年在似火的烈日下旺盛地生长,生而热烈,死而短暂。紫鸢拒绝长久地呆在悲伤的境地中。她认为这是可耻而懦弱的表现。她宁可完全毁坏,她宁可断臂而去。悲伤发酵完全,成熟以后,她毫不犹豫折断了它。她身上有某种残酷决绝的东西,某些时候她表现得像个战士,虽然她毫无察觉。紫鸢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把伞:撑开伞面,俗世间的经历、苦难、事件、变故、人情冷暖就像是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下来,敲击着伞面,然后滑走,不留任何痕迹。绝大部分时候她是撑开伞面的。在人生特别消沉、特别低落的时候,她没有力量撑开伞面,她发觉自己就像是把皱巴巴的伞,躺在人生的泥泞中。这种时候,紫鸢宁愿躲在一个角落里,紧紧地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人发觉,直到可以重新撑开伞面。如果一个人,他没有受到太多的现代文明的侵蚀,没有受到太多的世俗观念的束缚和禁锢,他更多的只是像动物一样单纯而顽强的生命个体,只凭单纯的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的意念,他的修复能力是相当惊人的,远离受创的环境,只要时间足够,他就能慢慢康复起来,完好如初。身体和灵魂都像从前那样强壮有力。紫鸢就是这样的人。
完全专注于生活的每个点,每个点都完成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这每个点连成的一条线,被命名为人生。人生是一个状态接着一个状态,滚动着向前,中间的空隙都被无聊和琐事填满了。当我们看到一个人,自以为认识了解这一个人时,我们看到了不过是这个人的人生的几个截点和几个横剖面。
如果把心搓成一根针,爱是心针上针尖的痛。念想有如钻头划破冰面的痛楚。
时间是牛奶,人是悬浮于牛奶的浑浊颗粒,在时间牛奶中起起伏伏。
紫鸢也会忧郁。忧郁来了,如晨钟暮鼓,如鞭子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如某种固定的程序慢慢开启。在爱情的太阳下灼伤的脸,起初因太阳的照耀而兴奋、红润、有了光泽而熠熠动人,继而在太阳下烤焦而糊了的面孔,黧黑、发黄、烧焦。记忆中的脸孔恍如一汪清水,或一摊煎饼,摇摇晃晃,模糊而没有形状,等待我们把记忆的颜料一点一点涂抹填补上去。记忆不过是扔在虚无中的空罐子,扑通扑通地响。
当时光把我们心中曾经的旋涡渐渐平息时,也在我们逐渐迟缓平坦的心中积聚新的力量,酝酿新的风暴,在我们不经意的一个转角,一个新的旋涡已经悄然形成,在等待着迎击我们。
紫鸢是生物进化史上最原始的腔肠动物,她没有头、没有脚、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她是单细胞的腔肠动物,她唯一的细胞的细胞核就是她的心灵。这世间的风风雨雨,紫鸢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闻不到,她唯一用来感知这外部世界的,是她的心,是这世界落在她心里的样子。紫鸢心里装着满满的爱走进这个世界,并希望在这个世界里找到爱,和她一样的爱她的人。尽管失望,尽管一次又一次地伤痛,紫鸢却从来没有绝望过。紫鸢把她的爱像棉袄一样把这个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并充满苦楚的世界轻轻地包好,放下,悄悄地离开。紫鸢默默地等待着,依然静静地在这个世界守候着、寻觅着,虽然已经不像当初那样信心满满,满怀着希翼和梦想。但她的心依然可以为真诚而开出甜蜜的花来,即使只是一点一滴的真诚和爱意。紫鸢像腔肠动物那样,不停地生长着,也不停地死亡着。生命新的一节长出来了,过去了的破旧了的毁坏了的一节就自动从身体里截断脱落。紫鸢像原生动物那样顽强而繁茂地不断地更新她的身体和她的灵魂。紫鸢每天都淋沐清洁她的灵魂,就像人们每天都清洗他的身体。或者说,紫鸢的心就像是个蓄水池,当爱情来临时,紫鸢把她的心灵蓄水池注得满满的,从不留有空隙;当爱情离开时,紫鸢就把她的心灵蓄水池全部倾空,一滴都不剩下。每次都蓄满,每次都倾空。因为倾空,所以可以百分百地投入崭新的爱情;因为蓄满,所以可以毫无遗憾地离开。绝大部分的人,在爱的时候不能够蓄满,不爱的时候又不能够倾空,所以爱的时候不能够全心全意地爱,不爱的时候却又无法离开,犹疑不决。很多人一生都在这爱情的犹疑徘徊、痛苦矛盾、折磨消耗中度过。却没有一天是干净利落、清新爽洁的。
紫鸢永远是一张白纸,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空无一字的白纸,没有历史、没有记载、没有积累、没有沉淀、没有荣耀、没有罪恶、没有道德、没有伦理、没有阶层、没有等级、没有文明、没有进化、没有记忆、没有梦想、没有礼赞、没有沦落、没有依靠、没有停泊、没有消沉、没有没落、没有束缚、没有捆绑、没有屈辱、没有积垢、没有狭隘、没有固执、没有偏见、没有牢笼、没有城府、没有壁垒、没有失衡、没有偏私、没有懦弱、没有逃避的一张白纸。这纸即使划满伤痕、即使写满错字、即使绚烂如花,她可以毫不遗憾、全无留恋、毫不痛惜地全部撕掉,不留一点痕迹,重新呈现出一张洁白无暇的白纸来。她永永远远只是今天,今天的一张白纸。或许,凡身只是她寄居世间的一具空壳,她是这世间永远光洁如新的一段空白。她每天都在新生,她每天都在死亡,她是这世间永不消歇的一段流光。所以,她的每次爱情都是崭新的、唯一的、永恒的、空白的、独一无二的、与世隔绝的、开天辟地的、天老地荒的。她在每次爱情里披心沥胆、肝肠寸断、恣肆汪洋、从古至今、出生入死、上天入地、指天斥地、驰骋盘旋、飞沙走石、昏天黑地、竭诚尽忠,挥洒尽最后一滴血泪。然后全部抛掉,就像从来不曾有过。紫鸢的过往、昨天、记忆和创伤就像枯黄的落叶,在今天的晨曦中纷纷掉落。她把落叶全部交付给大自然,让大自然去腐化分解,变成肥料,堆积在她脚下,让她的每一个今天都开出美丽的花来。相当多的人是让枯枝败叶留在枝头,连同自己一起腐败腐烂,然后把自己埋葬在过去的伤痛中。紫鸢就像是真空下的物理定律,只有在真空的条件下这些物理定律才能成立。紫鸢的心灵几乎是真空状态下的心灵。永远保鲜、无菌、无毒、无害。
在海滨度假村里,有个年轻小伙,黄石。黄石每天都对着紫鸢微笑,紫鸢几乎立刻就爱上了黄石的微笑。那微笑清澈得像天空,让你一眼可以望得到头。那微笑那么年轻,年轻得让你几乎不敢相信,对于他生活似乎还没有开始,生活对他几乎没有施加过影响,那微笑却自然而然地蹦着跳了出来。尽管年轻,却并不莽撞,也不幼稚。那微笑的周围围绕着气定神闲的神态,仿佛他对生活有足够的定力和把握。那微笑亲切和蔼,却并不狎昵,也不是在献殷勤,仿佛花的香味自然而然地飘到你跟前,你觉得芬芳怡人的同时却并没有任何的不快或不适。那微笑像是把你带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厅后,他却悄然引退。那微笑有指引光明的神谕的意味,却倏忽而来,倏忽而去。那微笑像招呼、像问候、像致意,像是对自己同类人的致意,那眼角带着惺惺相惜的认同和首肯。那种感觉奇特而又无法解释:在茫茫人海中,你可以用眼睛辨别辨认出跟你同一类型的人,就在眼神相对的那一瞬间,你可以肯定你们是心意相通的,无法理喻的现象。我们相通的东西,像管子里的空气,从一根空管流向另一根空管。爱人就是踩动你心弦的那个人。心中的音乐从此打开,不再停下。紫鸢像是软体动物,爱就像是柔软的手臂,把她所爱的人包裹起来。
紫鸢和黄石注定无法避免地相互爱上了。爱情像浸满水的鼓胀的豆子,被时间密封在没有空气的罐子里,乍相逢,就像猛地揭开了罐子的盖子,空气蜂拥而入,豆子噼噼啪啪地冒出了芽苗,从泡软的外壳钻了出来。黄石就像是风吹落到紫鸢面前的一颗椰果,新鲜、饱满、香甜、清新、爽口、芬芳怡人;而紫鸢就是那阵熹微的风。如果把人比作是齿轮的话,每个齿轮上的齿就是她的兴趣、爱好、气质、品味、喜恶,每种脆弱的感情甚或衰弱的神经、从未曝光的内心角落。如果某个人在齿轮的某个齿上契合了她,她就会爱上他。紫鸢的齿轮不停地向前走着,紫鸢不停地爱着。或者说,恋情就像椰果,敲碎了椰壳,椰壳里所有恋情的椰汁都是一个味道。但椰果的形态风情各各不同,使人不断陷入新的恋情的正是椰果的诱惑而非椰汁的味道。或者说,紫鸢就像是个多棱镜,不断地旋转着前进着。在她旋转的不同角度、转换的不同角色、展现的每个棱角里,都嵌入了一段各各不同的感情经历。在交往中,紫鸢得知黄石在国外定居,这次是在工作之余,来海滨度假村疗养休息。黄石和紫鸢注定只是一段邂逅的恋情。邂逅像断桥、邂逅像悬崖、邂逅像绝壁,邂逅悬挂地那里,邂逅美得惊心、邂逅美得刺目、邂逅美得神魂俱飞、邂逅美得不复以往。邂逅像一幅抽掉了现实的油画,只剩下单纯的美,只剩下单纯的惊叹,只剩下单纯的赏心悦目。或者换句话说,在这次邂逅中,紫鸢来不及爱得太深恋曲便已经戛然而止。或者说,这整个的邂逅就像是首完美而令人回味无穷的相伴相舞,曲终人不见。
平日里,在工作、在社交、在家庭生活中,人就像是装在社会、地位、名望、荣誉、舆论、人群、家庭、责任、称位等杂糅的大容器里的容物一样。而这个容器永远固定不变。人的这种禁锢永无期限。一个人的价值是由装他的容器的价值来决定,而不是由他自己的价值。就像在晚会中,人们由你所穿戴的衣物的价值来判断你的价值、成功与否。当我们结识一个人时,我们对他的友谊的深浅厚薄总是取决于这个人所在的容器是否对我们有用、对我们有用的程度。我们看待一个人时,只是看待这个人所在的容器;我们赞赏一个人时,也只是赞赏这个人所在的容器;我们挑剔一个人时,也只是挑剔这个人所在的容器;我们鄙薄一个人时,也只是鄙薄这个人所在的容器。或者,换个角度说,人不过是装在容器里供别人游览赏玩、品头论足的展览品或热带鱼,摇头摆尾地摆出各种姿势来取悦别人或遭受冷遇。展览品或热带鱼是没有心灵的。也没有人来关注你的心灵。当人忽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就像疗养度假、旅游远足,这个容器忽然就被打破了,或者说这个容器变得毫不重要,被弃置不用了。人就像是从容器中倒入大海的热带鱼,完全自由自在,心灵自由翱翔在大自然的美时美景中。就像在这个海滨度假村中,每个人都像是倒入海里的热带鱼,每个人都是完全陌生的,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地位,身份地位也变得毫不重要。每个人都自由自在、平起平坐、友好相待、没有隔阂、毫不拘束。如果把度假村也比作一个容器的话,这却是一个像海洋般宽阔的容器,所有人都打碎了自己的容器而一起跑到这个大容器中了,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游览者和表演者,没有人观看别人,也没有人为别人表演,每个人都自顾自、心无旁鹜地自由快乐地游玩嬉戏着。度假村是让心灵放松的地方,自然是放养心灵的最好场所。让心灵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彼此友好、亲善、和睦,没有任何障碍和屏蔽,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阻挠和人为的因素,只要相亲相爱,爱情很容易在这种方滋生萌发。紫鸢和黄石就这样自然而然、不知不觉、在所难免地相互爱上了。然而这种爱情也是脆弱和短暂的,当人们又回到工作中,就又重新跳回到自己原来的容器中,这种爱情却不一定能带回到原来的容器中,在原来那个容器中它很可能不能存活。就像毫无免疫的在大海中生活的野生鱼,放在鱼缸里就很有可能死亡。度假的爱情就像是野地里的花,它只能在野地里的风中摇曳生姿、幽香独妍。
爱情只是人类所有情感中的一种,爱情就像植物,是自然界中所有植物类别中的一种。爱是一种能力,是顽强的生命自我繁衍和自我保存的一种能力。爱情像植物一样,会生长茂盛,也会枯萎死亡。有的人的生命中盛开过千姿百态的花,有的人一生只盛开一种花,有的人尽管一辈子独身,在某个时期他的花园里也曾悄悄地开放过爱情的花朵。只要有生命,就会有爱情。爱情如植物,有各种各样的类别,有各种各样的品种。形态、习性、性状、特征、喜阴喜阳、土壤酸碱、叶片的扁圆、枝干的粗细、花的颜色形状香臭、果实的用途,各各不同。一千个人有一千个人的爱情,每个人的爱情都各不相同。即使是一个人,在他的一生中,也可能有各种各样的爱情,而每次爱情也都完全不同。从古至今,爱情和死亡的话题永不衰退,即使有千百万人的描写,而每一种描写,每一次述说,每一个故事,都是不尽相同的。爱情是人类所有爱的情感的树干、根基,是人类赖以生繁衍的最原始最坚韧最顽强的生命力。其他的爱的情感:父母对子女的爱、子女对父母的爱、兄弟姐妹之间的爱、朋友知己的爱,都是由这树干衍生分枝出去。在稳固而长久的婚姻中,夫妻之间的爱情与亲情已经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就像牵牛花的藤缠绕在桂圆树干上。亲情是爱情的一个变体、一种角色转换、一个化身、一个分枝、一种替代、一个补充,就像树枝一定要向外生长繁殖出新的分枝。反过来,亲情又像是胶水,更加牢固地粘合了爱情。当然,紫鸢和黄石的爱情最终没有走向婚姻,固然有外界的因素,但就像紫鸢最终承认的那样:或许紫鸢爱黄石,并没有那么深。紫鸢对黄石,更多的像是用爱情来忘记爱情,就像用风暴来洗刷风暴。当度假结束,黄石离开时,紫鸢也离开了。其实爱情只是人类情感中普通的一个种类,和厌恶、嫉妒、仇恨、羡慕、喜欢、景仰、崇拜等其他种类的人类情感一样普普通通,当爱情施加的对象已经不存地,它不可能悬空地垂挂在那里。就像枝干已经截去,花朵必然坠落。
爱像海星,被撕碎成千百万个残肢遗骸,扔在海滩上之后,又会在千百万个残肢遗骸的碎片中重生复活为千百万个完整的爱的海星。爱的再生和繁殖能力极强,和人的生命力一样顽强地存活着,它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所占的比重和份量极少,但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它却主宰着人的整个灵魂。一生都在爱着的人,虽然他不一定得到爱的回报,虽然他一辈子历尽艰辛,虽然磨难困苦从未离开过他,但他的心灵是平静而幸福的。尽管无法对人言说。他永远可以面带微笑去拥抱人们。现代社会,很多人的心灵海滩已经重度污染,很多人让爱的海星在自己体内基本绝种,过度保护自我,让爱成为珍稀物种,不可轻易地再生和繁衍,十分脆弱而高贵的爱的熊猫。一旦心灵的翠竹供应不上,爱的熊猫轻易就濒临灭亡的绝境。现代人的爱情大多都是昂贵而珍稀的熊猫,大多时候只能供养摆放在动物园里,供人游览参观,很少能在自己的心灵里自由自在地生长奔跑。现代人的心灵大多也跟熊猫一样脆弱,一旦爱的熊猫一朝死亡,很有可能一颗心也跟着死亡,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一生都不再拥有爱的能力。爱的海星已经成为遥远而神秘的传说。
或许,爱就像河流,每日每夜不停地在我们体内奔流,却不被我们所察觉,就像我们无法察觉我们脚下的土地里地下水的奔流。要不就被日常琐事所掩埋,要不就被我们的理智所压制住。可是,不管你的理智或者意志力是否承认,这爱的河流从未停止地奔流着。当爱的河流停留积贮,汇聚成一个湖泊,定居下来,我们把这看得见的湖泊叫做爱情。这种形成湖泊的爱情是建筑婚姻或者家庭的基石,也是冲毁击溃婚姻或者家庭的蚁穴。因为爱情的湖泊可以在家庭婚姻内形成,也可以在婚姻家庭外形成。我们所不知道的是,爱的河流并不因为湖泊的形成而停止奔流,它还在不断地流进湖泊或者流出湖泊,永不停止。我们不愿意面对承认的就是这些永不停止的流进或者流出。那些牢固长久的婚姻,并不是恒久不变的湖泊,仅仅只是它们爱情的湖泊里流进的水永远大于流出的水。这爱的河流的奔流,我们平常是不大会去注意理会的。只是突然有一天诧异地发现心中装了满满一湖的水,无法否认已经不可救药无法自拨万劫不复地爱上一个人了。或者换种情况,你自欺欺人地以为你的婚姻跟以往一样正常地按部就班,却惊恐地发现心中的湖泊已经干涸很久了,成了龟裂的田地。你再也无法呆在这个婚姻里了。
紫鸢喜欢和黄石手牵着手,在沙滩上迎着风奔跑,沙滩上留下一串串歪歪扭扭、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一高一低的脚印。紫鸢笑着把这些脚印比作产完卵一步一移地爬回大海的海龟。紫鸢边笑边拉着黄石跳进了喷吐着泡沫扑腾而上的海浪中。他们经常在海水里追逐嬉戏一整个上午或一个整个下午。紫鸢水性很好,一个猛子扎进水底,急得黄石在海面中大声呼喊,到处寻找;紫鸢却冷不丁地从黄石身后冒出来,用手蒙住他的双眼。紫鸢叮铃铃的笑声都被海风吹碎了,像洒在海面上雪白的泡沫,闪闪地发光。清晨或傍晚时分,紫鸢更喜欢和黄石坐在酒店的露台上,呷着咖啡,看着晨曦中或晚霞中的大海。这时风平浪静,大海像个刚刚醒来或即将入睡的恬静的少女,披着晨曦或晚霞的面纱。紫鸢很安静,有时,紫鸢的眼睛里会涌出忧伤的泪水,像白云在蓝天里投下的一丝阴影,却显得蓝天更加尉蓝。紫鸢对黄石说,她最喜欢的就是大海。要是人的一生也能像大海那样,完完全全地铺展开来,波澜壮阔地汹涌而去,那该多好。黄石迎着紫鸢的脸,笑着说,我能做你的大海吗?紫鸢捧着黄石的脸,傻瓜,你现在就是我的大海。夏天沙滩上的夜晚,天空显得特别高,特别远,特别辽阔,像草原上的天空,是一弯穹庐。星星满满点点地撒布在天空,像草原上的野花,遍地开放。紫鸢和黄石躺在沙滩上,紫鸢用手数着天上的星星,总也数不清。紫鸢脸转向黄石,认真地说,人死了会变星星,是吗?那我以后可以在天上看到你吗?黄石用手捂住紫鸢的嘴,不让她再说,只是很紧地拥抱着紫鸢。凉爽的风轻轻地吹在他们身上,这夜,有一点清凉甘甜的味道,有点像甘草的味道。
在海边的这段日子,紫鸢总是很快乐。可是忧伤,像是更深沉的海潮,一波一波在她体内更浓厚地涌起。快乐仿佛是舞台上轻曼的舞步,要在忧伤沉重的幕布的衬托下才能呈现出来;快乐又好比是轻浮的啤酒泡沫,要用厚重的杯子才能盛放得下。快乐和忧伤是孪生姐妹,总是形影不离,成双成对地出现在人们面前。快乐是紫鸢的天性,忧伤却也是紫鸢的本性。紫鸢生而追求快乐,可是又为人生的那么多不幸而忧伤满怀。紫鸢的快乐在忧伤之上盛开,紫鸢的忧伤是浇灌快乐的营养和肥料。快乐是海面,就像我们所能看到的大海,就像紫鸢一如既往地呈现给我们的那种快乐的海面,但却是饱含着忧伤泪水的快乐的笑。忧伤是海底,每一个人的忧伤的海底内心,是我们所不知道所看不见所不了解的。即使是我们自己,这忧伤的海底内心,我们平时也知道得不多看见得不多了解得不多,有的人终其一生对这自己的这忧伤的海底内心一无所知。只有当我们真正快乐、真正平静、真正具备勇气的时候,我们才有可能潜入这内心最深处的海底,就像潜水员背着氧气罐潜入海底一样,我们才能一览这内心海底的无限风光。纵然是忧伤,却也风光旖旎、峰回路转、秀丽迷人。或者在这真正快乐平静的时候,这内心的忧伤海底会豁然地一下涌现在你面前,让你猝不及防,泪流满面。
紫鸢和黄石这段邂逅的恋情,更像是哲学上的形而上,一种纯粹的美,美得一点都不真实。它一点都不具现实感。它更像是人们在特殊时期,特殊的地理气候条件,在风景宜人心情舒畅时,人人都会结的一种果子。就像是海岛上遍地都是的椰树结的椰子,一移植到内陆就颗粒无收。他们就像是两个孩子,在这永远孤独的世界中,暂时地脱离了自己的孤独状态,在彼此认可和首肯的眼睛里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他们回应着彼此的心灵渴求,从爱自己的人的眼睛里,意外地发觉自己微渺的优点和存在的价值。他们像两个怕冷的孩子,在彼此的怀抱里取暖。他们并没有占有对方,他们只是互相拥有。他们只是把自己的快乐、自己的忧伤、自己对对方的好感和吸引都一一摆放出来,放在一起,就像两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玩具都摆放出来,放在一起,并一起游戏玩耍。他们在人群中互相陪伴,并拥有对方的陪伴。就像夏夜里两颗同一轨道的星星,一同划过夜空。让人落泪。他们真纯得像真空,美得像真理一样,却无法在人世存活。他们就像猛犸那样,只能居住在史前的那段时空里,却引人无尽的猜想和憧憬。他们没有掺杂世俗眼光和世俗标准里的任何杂质,他们完美得像水晶一样,同时脆弱得像玻璃一样,一失手就摔得粉碎。他们在真空里生活,一回到普通的空气里就窒息而亡。生活,可以把美高高地捧在空中,却不允许它在自己泥泞的道路上行走。
假期结束,黄石离开了。紫鸢一人独自留在海滩上。她更愿意在沙滩上,在月光下,一个人独自走很远的路。大海每时每刻都在变幻着,沙滩却一直忠实地在她脚下。尽管失落和惆怅,紫鸢却几乎没有觉得难过或者哀伤。从开始时就已经预知了结束,就像看过节目预告单的演出。就像一场演奏完毕的音乐会,就像一场曲终人散的舞会,就像一场成功举办的筵席。结束了的音乐会、舞会、筵席,我们会无限留恋和怅想,却很少会为它的结束而难受或悲伤。就像参加一个展览,这里有美的展示、美的表演、美的吸引、美的赞叹、美的共享和美的转身和消失,心只在一旁观看。那邂逅的恋情,如花朵,在它最鲜艳最让人留恋最令人回眸的时候被截断,摘了下来。浸泡在记忆的溶液里,制成标本,时间对它不能有丝毫损坏和侵蚀。它以绝美的姿态活在记忆中,每每想起,每每心驰神往。它唯一的遗憾就是被排除出了真实的生活。我们每个人的记忆中都有这样邂逅的恋情的标本,它最大的缺憾就是不能被现实的生活所还原。它只能存活在记忆的溶液中。每每因为它的不真实,因为它永不凋谢的幻像,因为我们对现实生活的诸多的失望和不满,我们在心灵中转而更愿意去相信这标本永远绝美的姿态的幻像,以慰藉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满是沧桑而绝望的心灵。那是上帝抚慰我们的手。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一朵最美丽的花朵的标本,每个人都觉得那擦肩而过的永不可能实现的邂逅是他一生中最美的恋情,那邂逅中只有美丽,只有流连,只有赞赏和怀念,却没有任何的痛苦和悲伤。像海洋馆里隔着玻璃的热带鱼,邂逅永远是玻璃橱窗里的美丽展品。或者是带回家藏在衣柜里的美丽纪念章。人人都有一枚。
紫鸢逐渐变得沉静。生活像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敲击着她、冲刷着她、涤荡着她,而紫鸢则是岸边那屹然不动的岩石。她那些疏松了的角质层、被风化了的表面、日晒的裂缝被海浪一次次的冲刷带走了,紫鸢现在整个儿就是一个光滑坚硬的花岗岩。像一个慈祥的母亲,面带微笑,张开双臂,像拥抱自己的孩子一样拥抱生活的海浪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紫鸢那些善良纯朴的天性,并没有在生活的磨难和风暴中泯灭消失,反而被打磨光滑,更加显露了出来,就像藏在石头里的玉被雕琢打磨抛光而显现出温润光洁的本来面目。紫鸢像追逐自己的影子一样追逐自己的梦想,影子总是变幻莫测,梦想却从没有消失过。或许,终其一生,紫鸢的梦想只是些在现实生活中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影,而面对在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人都在追求的功名利禄、金钱富贵、权势名望,紫鸢无动于衷,或者只是天生不识这些为何物,或者她一生只是生活在她自己的幻想中而这些东西隔在她的幻想之外。在绝大多数人眼里,紫鸢也许只是个可笑可叹的顽冥不化的唐吉诃德式的人物:不谙世事、愚蠢无知、陈腐过时,处处引人发笑。或许,紫鸢只是古希腊那个悲剧性的大力士:一生都在不停地把滚下的巨石推往山顶,然后眼睁睁地又看着它滚下。这种一生都在永不停止地追求美和爱的行为本身就是悲剧性的。当紫鸢清楚地意识到这种追求的悲剧性时,并没有改变她的步伐,还是毅然决然地往前走,这种悲剧性就是双重的了,不可避免的、无可挽回地。有壮士断臂的悲壮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凄怆。
紫鸢最终也离开了海滨度假村。
紫鸢就是那只蛾,一直朝向爱的光明飞去,并热烈地投身于爱的火焰中。永不中止地,从不停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