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离开白茅 ...

  •   九

      白茅热烈而疯狂地爱着紫鸢,从见到紫鸢的第一眼开始,直到最后的分离。
      白茅的生命,就是整个一骨脑子的热情,就好比一个人端了整整一盆的滚烫的水,除了这热情,他什么都不是,他什么都没有。在他这一生中,他的工作,他的事业,他的人际,他所在的社会,都没有地方可以去安放他的热情、倾注他的热情、播种他的热情。加上他身上有个不好的极端的倾向:要不就一丝一毫的热情也不肯表现泄露出来,要不就一骨脑子的热情倾盆而下。所以在剧院里,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都把他当作像冰一样冷漠的人。人们都觉得他冷漠、倨傲、孤僻、怪诞、狂妄,没有人看到他其实内心热情似火。除了偶然的戏剧里的音乐会让他眼里冒出灼热的光,就像烧焦的木头发出咝咝的白气,人们也只是觉得那是他另一怪异反常的表现,不以为意。要是碰到他中意或倾慕的事物,白茅就会把他所有的热情一整盆的倾注而下,也不管是否会烫伤或烧坏他所倾慕的东西。他在倾注热情的时候他是无暇顾及任何后果的。白茅爱上紫鸢正是这一种情形。或许,正是这种不顾一切的全心全意的投入吸引了紫鸢,但是,这种没有度量的泛滥最终毁灭了他们。
      紫鸢正好从寒冷的极地跋涉而来,来到白茅艳阳高照的怀抱里。她只觉得她冰冷的心脏、僵硬的四肢正在慢慢回暖,血流正在她的血管里开始汩汩地流动。这炙热的太阳灼伤她,那是很久以后的事。紫鸢在太阳下奔跑、欢声笑语、打滚撒野,她惊异地发现自己活得好好的,正常、健康、欢乐、甜美,她又跟没事人一样。她又恢复成以前那个单纯快乐的女孩了。她又拥有了博大的爱的能力,和恬静的心安理得的享受被爱的能力。或许,紫鸢的天性就像那纯朴未凿的璞石一样,从来未经开凿或者雕琢,虽然历尽磨难、蒙尘含垢,但是,只要一经心爱的人的手一拂拭,立刻珠圆玉润,光洁如新。直至紫鸢的晚年,紫鸢的天性还是和她刚出生时的一般清亮如初。岁月使紫鸢渐渐变老,可是万千世事竟然没有在紫鸢的心灵里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或者说,紫鸢从来就没有开窍,从来就未谙世事,她自始至终只是个孩子。她自始至终只存活在她那孩子的心灵里。她是这世上清晨里的一袅炊烟,她是薄暮时分百灵的一声轻啼,她是那轻得没有踪影的游船画片中的一缕游丝,她是你心头不知什么时候踩响的不知曲调的奏鸣。紫鸢偶尔会想起青齐,那是心中一条淡淡的忧伤的影子。紫鸢不是拿白茅的爱情跟青齐的爱情相比较,不,爱情是永远无法比较的。每一个爱情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爱情都是唯我独尊的,每一个爱情都是有尊严的独特的生命,每一个爱情都神圣不可侵犯,每一个爱情都了无遗憾。爱情可以走开,但是爱情中没有耻辱。她只是在爱情中发现爱情,在白茅的燃烧中发现青齐的爱情已经没有热度,在太阳的照耀下发现自己已经在寒冷黑暗中呆了很久,在欢奔跳跃中发现自己已经冷漠僵硬了很久。紫鸢并没有为自己背叛了青齐而感到歉疚,不,背叛是双方的事情,背叛是彼此双方的相互背叛。但她还是被沉重的忧伤弄得消沉起来。为无可奈何的消逝而哀伤,为不可避免的爱情的死亡而哀伤,为那些无意却又必然造成的伤害和伤痛而哀伤。天地之间涌动着一种忧伤,这种忧伤随着天地的出生而出生,这种忧伤站立在天地之间,孤立无援,却又亘古不变。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人与这忧伤擦肩而过,他们并不懂得它,也不认识它,更别提担负起这种忧伤。紫鸢却是天生为这种忧伤而生的,她一人肩挑起这忧伤的担子,在这世间踽踽独行。忧伤像地下水永不停息地在她身上流淌着。忧伤的地下水在她体内潺潺地流着,太阳在地表(在忧伤的地下水的上面)暖暖地懒懒的照耀着。她发觉自己的血液中同时流淌着忧伤和温暖、抗争和慵懒、叛逆和顺从、暴虐和柔弱、奔腾和静止、恐惧与无畏、消沉与怡然两种截然不同的血液,这两种血液并不对立矛盾,也不互相排斥挤兑,它们安静地相安无事地不可或缺地躺在她体内,就像高低音两个符,交替着从她体内升起,一会是高音符,一会是低音符。
      白茅心中的那团热情,近乎他在这世上永不可能实现、但他却无法放弃的理想。那团热情几乎是他埋藏得最深的秘密,他一直在捍卫着这个最神圣的地方。除了这团热情不可碰触外,他对其他事情虽然没有什么兴趣,却也并不苛求。虽然白茅对人对事差不多都抱着漠不关心的态度,他待人却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相当随和温柔。他对工作没有兴趣,没有真正的热情,但剧院的人都评价他工作干得相当不错。他对许多事情都无所谓,可有可无,让人觉得他没有什么原则性。他跟谁都嘻嘻哈哈,保持着亲近热乎的关系。可以却从来没有真正谈过一次恋爱。白茅跟紫鸢相识相恋,是白茅外表和内心巨大悬崖落差的一种终结。在紫鸢那里,白茅找到了他的热情喷射和燃烧的地方。在热恋的迷幻、升级、遮蔽和美化的作用下,在白茅眼里,紫鸢成了完美的化身,成了他不可实现的热情的理想的替身,紫鸢成了他理想的全部。可白茅却始终没有意识到,紫鸢自始至终只不过是他的所有热情中的一小部分,一个具有欺骗作用的替身,一个在真相大白之后终于要转身离去的休止符。白茅在紫鸢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和爱恋,一则因为落寞,一则因为狂喜,一则因为他那非此即彼的极端性格,一则因为他毫无掩饰的心灵需求。白茅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点燃了,燃烧起来。白茅把紫鸢也点燃了,燃烧起来。白茅热烈而疯狂,白茅想点燃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可是其他人跟白茅都隔着距离,就像是隔着壁炉,每个人都看到白茅在壁炉里面燃烧起来了。其他人并不曾被点燃。白茅压抑久了的热情一旦点火点燃,就不可遏制地燃烧起来。白茅想燃烧一切,白茅把紫鸢的一切都当作燃料扔进火里燃烧。紫鸢想抽身时,已经太晚了,紫鸢所有的一切,都在火里燃烧起来。白茅对于紫鸢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火灾。
      爱情是水,如果在理性的堤坝的拦截下,就可以用来发电,造福于人;理性的堤坝一旦决堤,那就泛滥成灾,淹没了房屋田地。爱情是火,如果只在理性的壁炉里燃烧,可以给人带来光明和温暖,就可以长长久久地燃烧下去,可以长长久久地给人取暖。可是火苗蹿出炉子,舔着什么就烧什么,越烧烧旺,给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白茅对紫鸢,是真正疯狂而又畸形的爱恋。白茅把所有的爱情之水灌注给紫鸢,也不管紫鸢是否承受得了,直至把紫鸢完全淹没,无法呼吸。白茅的爱情之火点着后,就把紫鸢的身体灵魂一起统统烧毁,烧成灰烬。白茅把对生活的失败和绝望的巨石拴在紫鸢的脖子上,他希望藉由紫鸢的双手帮他搬走这块巨大的灰暗的石头。白茅的感情是个身材健硕、怀着盲目而不着边际的妄想、到处扑腾而又不知道如何正确行动的孩童,这样一个狂妄无知的情感的孩童,却交由一个理智像愚蠢颟顸、发育不良的侏儒般的老仆来看管。理智这个侏儒老仆新近又被爱情的火焰烧瞎了双眼。情感这个顽童益发恣意妄为、肆意恣睢、无法无天、无所不为了。白茅却不知道自己正做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性之所发,情之所至,都是理所应当的。跟这样的人,又是处于这疯狂的恋爱中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其实,白茅和紫鸢身上还是有一些共同点、相似点,有一些共同的兴趣与爱好。一个人就像一个圆,你不可能与另一个人,一个圆不可能与另一个圆完全重叠,但是一个圆和另一个圆总有交集重合在一起的地方。紫鸢和白茅都热爱艺术,都追求艺术上的尽善尽美,这是他们的爱情中最美好的地方,可惜到最后都被白茅的火最终烧毁了。
      白茅热爱音乐,热爱一切表现为美的艺术形式。白茅也同样热爱除音乐以外的雕塑、建筑、绘画、文学,虽然这几个方面不能达到像音乐那样的高度,但他也具备相当的鉴赏水平。因为这些都是相通的,同为美,同为艺术,只是艺术的不同表现形式而已。这种情况在西方尤为突出。西方一个优秀的艺术家,虽然他在文学方面的著作和成就被普遍认可,但同时他很有可能在音乐、绘画、或者雕塑上也有很深的造诣。而他所处的社会、他周遭的环境,对所有这些艺术形式也是兼收并蓄、触手可及的。这种浓厚而深重的艺术氛围在十七、八世纪的法国、在巴黎尤为普遍。如果一个艺术家表现优异的话,他只不过是社会这极高浓度的艺术溶液中析出的一个小晶体。十七、八世纪的法国巴黎是培育各种艺术的最肥沃的土壤,尽管同时它也是淫佚放荡的温床。而在中国,我们几乎没有雕塑,绘画或许只有古代绘画,音乐或许只有古代音乐。白茅最喜欢的文学家是德国的孤独而忧郁的作家赫尔曼、黑塞,没有人能到达黑塞孤独的深度,黑塞穿越过死亡的炼狱而重新回到人世。黑塞,只有黑塞一个人,他指出,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是一个艺术没落的时代,所有繁华茂盛的艺术都弃我们而去,我们处在一个艺术没落和艺术荒芜的时代。或者说,我们处在新旧时代、新旧道德、新旧文化、新旧艺术交替斗争的虚无的空白地带。我们看着过往时代的繁华艺术悄然谢幕,我们站在废墟和荒芜中,对于未来将出现的新时代的艺术和新时代的文化,我们一无所知。在中国,博雷有提出关于艺术兴盛和艺术没落阶段的划分的理论。虽然他没有明确指出我们现在所处的就是一个艺术没落的时代,但他提出了艺术没落阶段的症状和社会表现形式:社会上到处充斥着大量批量生产的廉价、低劣、恶俗的文章、报纸、演讲,(我们的网络、电脑、手机上各种各样的复制、粘贴、转载的信息、微信、消息,全部批量生产,完全不用动脑子,复制粘贴就已经转载完毕,信息爆炸其实就是垃圾爆炸。信息像爆米花一样爆炸,满天飞扬。以前我们以粮为食,现在我们每个人都以爆米花的信息为精神食粮,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地在精神上得了铅中毒。我们却浑然不知。)人们喜欢接受的、影院里播放的、电脑上下载的影片,都是些惊竦、离奇、恐怖、刺激、虚幻、空无的片子,不如此,就无法刺激人们久已麻木了的心灵。就像人的味蕾早已被各种添加剂弄得疲惫不堪,不加重口味,就无法刺激人的味蕾。社会动荡变革加剧,人们工作、生存压力巨大,人的精神出口没有正确的导向,人的精神压力没有泄洪的闸口,人们普遍精神焦虑、紧张、抑郁、高压,人们更倾向于选择逃避,人们大多愿意把精神寄托在神灵上,在空虚迷幻的世界里。机械越来越精密,科技越来越先进,越来越发达,人们的生活越来越便捷,越来越舒适,但是同时,人们也越来越依赖于科技,越来越受制于科技,越来越成为科技的奴仆。科技越发达,人类沦陷得就越深,这似乎是个永恒不变的悖论。
      十七、八世纪,西方对于中国、对于东方文化的不了解、毫无所知的程度,跟中国对于西方文化的完全陌生、隔阂的情况不相上下。虽然当时一代英明开放的圣主康熙,已经允许法国传教士在天朝传播基督教。逐渐地,西方的天文、地理、数学、医学开始慢慢引进中国。王国维是较早运用客观、科学、纯真、天然的西方的批判精神来重新解读中国文化的学者。而赫尔曼、黑塞对中国文化、孔子的儒家学说、老庄哲学、佛家思想都有很深的研究,这在西方文学家中实不多见。西方的解剖文学很精细、很科学、很客观、很冷静、很浅显、很直观,具体而微,无一遗漏,就像医学上的解剖学,让你看得见人精神上的病症的症状,看得见人精神上的细胞、血管、细胞液、骨骼、肌肉纤维、器官病灶,浅显易懂,客观实际。黑塞也会解剖,但他不像别的西方作家,对于社会痼疾,对于人类精神上的顽症,大力抨击,力主把病灶切断、割除、抛弃,永绝后患。黑塞像学过中医的人那样,他觉得病灶有存在的理由,他用包容的态度容忍它存在于人体内,他希望人能提高抵抗力和免疫力来对抗病灶。实在毫无出路的时候,黑塞宁可选择死亡。
      反观于历史,我们常觉得一个国家的历史经常重复出现,前个朝代的悲剧不久之后又在后一个朝代再次上演。其实,如果放眼于世界,就会发现,相隔遥远的不同的国家,也会重复上演相同的历史悲剧。篡夺王位,扩张领土,胜利分赃,失败忍辱,在各个国家,在一个国家的各个朝代,都在反复不停地上演着。我们正惊诧于南京大屠杀中,我们成千上百的中国人由十来个日本兵押赴埋葬地;忽然发现,法国人与普鲁士战败后,成千上百的缴械的法国官兵只由几个普鲁士士兵押赴集中营,人的意志力上的毫无抵抗、缴械投降可以由战争的恐惧和战争的失败而涣散沦落以至于此。可悲可叹!可是法国因为这一败,有了萨特的《痛心疾首》、都德的《最后一课》、左拉的《梅塘夜话》,可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留下。我们从来不会去反省历史,一个不会反省历史的民族是没有历史的民族。中华民族古代史中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南宋时期的靖康之耻。靖、康二帝,还有整个宫殿内的嫔妃、宫眷、王族子弟,将近两万人,几乎包括了整个王族成员,被整个一股脑儿的掳往敌国。一路上的鞭笞凌辱,几令人不忍卒读。可是有关靖、康之耻的所有资料,官方的、民间的,几乎都被销毁殆尽。朝廷唯一能做的保住脸面的事就是销毁事实。统治者的面子永远重于历史的真相。没有哪个国家比我们焚毁书藉、设立文字狱做得更到位的了。我们从来没有直面过我们的耻辱,即使我们有直面的勇气,我们的面子也不允许。对于耻辱,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销毁耻辱。陈寅恪是少数几个有历史沉痛感的中国人,他说“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在这艺术没落和艺术荒芜的时代,艺术消逝的孤独感、新旧时代变更的动荡感和痛苦感,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因为他们丰富的感知力和敏锐的观察力,这种痛苦的厚度、力度、深度和重量,比普通人要沉重和深厚得多。白茅就是这类拥有沉重深厚的痛苦感的优秀的艺术家。以白茅在音乐上的天赋、火一般的热情、对爱和美如饥似渴的渴求、丰富细腻的感情,他拥有优秀艺术家应该拥有的一切禀赋,他本应该有更大的成就而不仅仅只是剧院里的一个作曲家。中国有句古话叫作“德才兼备”。优异的天赋和细腻敏锐的感知力好比一座杰出优美的塑像,但是它的底座,理性和胸怀的底座,太狭小太轻薄了,底座不够博大宏伟,不足以承受托载起整座塑像,这座塑像注定只能倾斜坍塌。白茅的理智的发育还在孩童的水平,非常弱小,完全不足以与他热情似火的感情相抗衡;白茅的胸怀也远远称不上博大宽广,这是白茅致命的弱点。就像是一个人的两条腿,一条腿强壮有力,另一条却肌肉萎缩,像这样一个人,他永远也无法健步如飞,大步向前。白茅或许是这个时代最后一个优秀的作曲家,他的歌声中充满了切肤之痛。听他的歌很危险,他会让你沉沦,就像陷入沼泽而无法自拨。但是非常优美,像鬼魅之声,让你情不自禁地被吸引,热情的火焰包围着你舞蹈,痛苦像针尖,针砭着你的每一个毛孔,痛苦像蝗虫扑天盖地而来,把你啃啮一空。他的歌像美酒,但最后把你淹没漂浮在这酒的海洋中。他的歌像深渊,你不由自主地就腾身跃下。白茅把你投身到这音乐的灾难中后,他就转身离开,撒手不管了。你没有任何的支撑,你没有任何的倚靠,你找不到任何救援。甘美的歌声转眼变成了无边的黑暗。没有足够的自救能力的人是不适于欣赏白茅的音乐的。但白茅对于真、善、美和爱的真絷的永不放弃的追求是永远无法否认的。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天赋、执着、他自己的价值、他的狭隘、偏执、痴愚和狂妄。他只是自始至终在做他自己,世界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头脑中。热情存在于他的血液中,他的头脑却是一片空白。就像一支训练有素、骁勇善战的队伍,却没有统帅,四处冲撞,处处碰壁,从来没有打过一次胜仗。
      白茅在现实中、在生活中、在事业上,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他的热情、他的热血永不枯竭,却总是洒在永不结果的土地上。虽然他从不惧怕失败,从不把失败放在心上。他的抑郁烦闷却是一天天地增加了。就在这时,他意外地遇到了紫鸢。紫鸢不加雕饰、没有任何刀斧痕迹、浑然天成的美是白茅从来没有遇到过的美,也是白茅作为一个艺术家从心底里当作心头肉一样珍惜爱护的美。没有谁能像白茅那样尽善尽美、淋漓尽致地发现、挖掘并珍惜紫鸢的美,但也正是这种疯狂而极致的爱导致白茅亲手毁了紫鸢。谁也不能像白茅爱紫鸢那样爱得那么彻底、爱得那么忘乎所以、爱得那么热烈、爱得那么绝望、爱得那么自私、爱得那么疯狂、爱得那么猛烈、爱得身心俱焚。或许,白茅和紫鸢的相遇从头到尾注定就是一场悲剧。白茅把摆脱对生活全部失望的希望通通都寄托在紫鸢身上。紫鸢在白茅身边成了负重的牛。紫鸢不堪沉重。紫鸢有足够的善良和爱心去怜悯包容白茅的失落、消沉和和悲伤,紫鸢也发现了白茅身上特异的音乐家的禀赋,紫鸢怜惜并小心呵护着他身上耀眼的才华。但同时,紫鸢也是个独立、自由,追求平等并且意志坚定的女子。紫鸢寻找的是个并肩同行的爱人,并不是一路上都要她搀扶着行走的瘸子,并且这瘸子还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吸附在她身上,盘旋在她身上,再也不愿放开她,哪怕一分一秒,哪怕一丝一毫。紫鸢身心疲惫。
      白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上过紫鸢,紫鸢成了他永不会实现的理想的化身和替身,他紧紧地攥着紫鸢,生怕一松手紫鸢就逃走了,他无时不刻担心紫鸢离开他。因了这偏执的爱情,白茅变成了一个专制蛮横的暴君。他连皮带肉地一口吞下紫鸢的一言一行,他充满忧虑地监视着紫鸢的一举一动,他犹疑地观察着紫鸢的一颦一笑。紫鸢的起居生活、逛街购物、喜爱的衣服鞋子的牌子、偏好的菜肴种类,甚至用的口红是什么品牌什么颜色,白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都没等紫鸢开口,白茅就已经买好放在紫鸢跟前了。紫鸢很感激白茅的细心体贴。甚至于紫鸢在办公室里跟谁交好、今天跟哪个同事开了什么玩笑,白茅也能有板有眼地娓娓道来。这不禁让紫鸢诧异异常。渐渐地,白茅开始插手干涉紫鸢的每一个生活细节。要是紫鸢哪天跟女友逛街看电影去了而事先没有跟白茅打招呼,回家后总要被白茅追查审讯老半天,白茅也总是怒气冲冲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弄到后来,紫鸢的所有外出活动,都得向白茅报告,经他批准首肯了才能成行,才不致于让两人矛盾冲突,别扭半天。这逐渐打消了紫鸢外出的兴致,紫鸢几乎不怎么外出了,除非是跟白茅一起出门。紫鸢在办公室上班时也觉得憋闷得慌,有时正开开心心地跟同事说着话,忽然觉得后面仿佛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在监视着这一切,这种想法让紫鸢觉得恶心,笑容也就突然凝固在脸上,戛然而止了。
      紫鸢无意中发现,白茅暗地里在偷看搜查她的手机里的每一个通话记录、每一条微信和每一条短信。紫鸢觉得心里堵得慌。就像一个房间,爬进了藤蔓,你为藤蔓的绿、为藤蔓的生机盎然而惊喜;可忽然间藤蔓像施打过生长素,像妖怪一样疯狂地生长蔓延开来,占据了房间的每一个空隙,并紧紧地攀援缠绕在你身上,让你无法呼吸。或者就像是你在宽阔的湖面上种了一叶水浮莲,眨眼功夫它已经生长扩散到整个湖面,它已经占据了整个湖面,并悄悄地扼杀湖的生命。白茅的爱就像这藤蔓,就像这湖上的水浮莲。紫鸢觉得自己在慢慢窒息。
      白茅的爱,最初像初升的太阳,轻柔温和地照耀着紫鸢,带领紫鸢走出黑暗,带给紫鸢温暖和光明。可这太阳越升越高,不一会它就成了夏日里正午时炎热的骄阳,它没有一丝遮挡地炙烤着紫鸢。紫鸢被灼伤晒伤。白茅却浑然不觉。又像是火,本来是在冬日的壁炉里用炭烧着用来取暖的火,白茅却让这火舔着了沙发,烧着了家俱,房子也起火了,白茅却拉着紫鸢,一起投身于这熊熊的火海中,或许,在白茅的信念中,就像凤凰涅槃一样,既然真心实意地爱了,那么就应该让这爱情在烈火中永生。紫鸢被烧伤烫伤、伤痕累累。
      这世间人们千变万化、错综复杂的性格,归根结底,不过是人们体内千万个不同的灵魂时而叠加、时而结合、时而牵手、时而合作、时而翻脸、时而吵闹、时而挣扎、时而战斗、时而握手言欢、歃血为盟;时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时而友爱、时而挤兑;时而拥抱、时而排斥;时而妥协、时而矛盾;时而积极、时而消沉;时而欢乐、时而悲伤。就像世间千变万化的物质,归根结底,只是一些原子分子不同的排列组合而已。白茅的矛盾的悲剧性性格,就在于他的两个灵魂间的力量极端不对等,一个极强大,一个极弱小,导致了他的人生的天平的失衡。就像一句话所说的:如果一个人对美的追求越来越强的话,那么他就会距离善越来越远。不论白茅做了多少荒谬可笑的事情,但是至少,白茅对紫鸢的爱是真挚的、发自内心的。白茅爱紫鸢,紫鸢也爱着白茅,但是,两人对于爱的需求和给予是错位的。如果说幸福的爱情就像是钉和榫卯合在一起,他们则是钉和榫错齿咬啮在一起,一路上都在吱吱哑哑地响着,磕碰着,相互折磨损害着。紫鸢是野地上最美的那朵花,她需要的是清晨里的第一滴露水,白茅把她摘下,插在瓶里,她只会枯萎;紫鸢是空中最快乐的那只鸟,她需要那整片森林来供她啼啭嬉戏,白茅把她捉住了,装进笼里,不自由,勿宁死,紫鸢啼血至死;紫鸢是天上最轻盈的那片云,她需要整个天空去任意翱翔,白茅把她网住了,钉在屋内墙上,紫鸢像旧棉絮一样破败掉落;紫鸢是山间最欢快的那条小溪,她希望她的爱人作她不断向前延伸的河床,跟她一起唱着歌,一路欢快地向前奔流。白茅却筑起堤坝,截断溪流,他希望这美丽的溪流只为他一个人欢唱,只映照他一个人的容貌倒影,只灌溉洗涤他一个人的心灵。可这溪流却慢慢地干涸枯稿了。
      在紫鸢和白茅的爱情生活中,也并不总是抑郁烦闷。就像在自然界中,阴天晴天总是交替着出现。一起去听音乐会、看画展、外出郊游的时候,紫鸢和白茅总是兴致勃勃、志趣相投、兴味盎然。这个时候,两个人的心朝着一个方向。在对一个乐句的心领神会的微笑中,在对一幅画的相互认可的眼神中,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心中的爱意。要是生活永远只停留在这样的时刻该多好啊。可是一回到现实中,白茅的专制、蛮横、霸道、独行、多疑的那面立刻就暴露无疑了。白茅的疑心本来就重,再加上不自信,爱紫鸢又深,又时刻担忧随时可能失去紫鸢,就更加重他的疑心病了。紫鸢对白茅使她远离了孤独无助的境地心存感激,一面又爱惜白茅的才华,一面又怜悯白茅怀才不遇的不公平待遇,开始的时候紫鸢对白茅的专制霸道只是一味的退让忍受。可惜白茅心胸狭隘,无法体会紫鸢的一片苦心。白茅把紫鸢的谦卑忍让当作性格软弱的表现,愈发唯我独尊,为所欲为了。直到白茅开始搜查监视紫鸢的手机时,紫鸢终于忍无可忍,并最终认为不值得一直对白茅包容谦让,郁积已久的矛盾大爆发,紫鸢和白茅大吵了一场。彼此都觉得受到了很深的伤害。把伤害对方当□□情,最终只能伤害到爱情。看到紫鸢泪流满面、伤心欲绝,白茅首先心软,走去握着紫鸢的手,又是道歉,又是发誓,下回再也不了。紫鸢又气又恨,无可奈何,破涕为笑。算是和好了。没过多久,因了白茅无端的猜疑和指责,这一幕又一再上演。爱情就像一个钟摆,不断地在相亲相爱和争吵指责两个端点之间来回摆动,可是,如果不添加润滑油或积极减少空气阻力的话,这钟摆的幅度就越来越小,逐渐停了下来。
      紫鸢心里非常痛苦。白茅对紫鸢的爱更多更深一点,紫鸢因爱而受的痛苦却比白茅更多更深。紫鸢心里非常明白:白茅的悲剧性性格是他自身的,同时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剧。在这个真、善、美已经没落消失了的年代,白茅对美与爱的真诚执着的追求是多么的难能可贵,是多么的弥足珍惜。让人痛惜的是,他走到另一个极端去了:他会亲手烧毁这些美与这些爱的。白茅对于紫鸢的所有伤害与无端的非难指责,紫鸢从来都没有过抱怨和悔恨。紫鸢从来都不后悔与白茅相遇,不管这相遇相爱是否最终演变成一场灾难,所有的灾难都有它存在的理由。该来的灾难就让它来吧,该来的风暴就让它来吧。紫鸢从来都不惧怕顶着灾难和风暴前进。
      紫鸢也很爱白茅,但在爱情中的痛苦要远远比快乐多得多。事实上,她并不快乐。紫鸢也很清醒地认识到,再坚持下去,她和白茅都会被这爱的烈焰烧成灰烬。白茅需要的是更强势的女人,可以指挥控制这火的温度与范围。白茅虽然专制独行,同时却也软弱愚蠢。可是紫鸢却不是这更强势的女人,她无力掌控这一切。在把自己烧毁之前,她只能抽身而退。紫鸢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白茅。
      紫鸢痛彻心扉。这痛苦并不单单是因要割舍这一切而起的。紫鸢的痛苦在于:她爱着白茅的痛苦、决定要离开白茅的痛苦、所有的爱恨情仇纠缠交织在一起的痛苦,她心里所感受到的这一切的痛苦,同时身外却好像站着另一个人,抱着胳膊,冷冷地用眼睛看着这一切,这冷冷的眼神似乎看透了她的里里外外;已经评判了这一切,却又冷漠地不置一词。这另一个冷冷的人就是紫鸢自己的另一个灵魂,紫鸢都快认不出它了。它却始终冷漠而残酷地观察着这一切。这内心的炽热与冷酷而不带一丁血性的理智之间白热化了的争斗对峙,几乎要让紫鸢发狂了。在紫鸢身上,情感与理智两股力量旗鼓相当、不相上下、分庭抗礼、轮流执政。紫鸢苦笑了一下:其实,在纯粹的意义上,她算不得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或许是半个的女人,或许半个都算不上。剩下半个的人、神、兽杂居在一起,或许,还有男人的坚忍和决绝居住在她体内。这些人、神、兽、男人的面孔一般情况下不轻易现身,平日里紫鸢也总是以一个娇弱温和的女子在人前现身,但在重大的事情、关键的决断的瞬间,这些人、神、兽、男人的角色就在紫鸢的体内一一复活出演了。所以紫鸢的痛苦、紫鸢剖析分解这些痛苦的疼痛,要数倍于寻常女子。紫鸢的理性像是个检阅部下的君王,而她的痛苦就像是列阵排好队伍的方阵,紫鸢的君王一个一个地检阅过她痛苦的士兵,紫鸢注视着她的痛苦而面带微笑,紫鸢向她的痛苦一个一个地挥手致意、殷勤问候、安慰犒劳。而她的心就像是变成了人脚的美人鱼,每走一步都钻心般地疼。但美人鱼最终主宰了自己的命运,她的命运就是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即使为此而死去。什么也不能阻止紫鸢的脚步,她要终其一生去寻找爱,幸福快乐、自由平等的爱情。
      决定了要离开,紫鸢很痛苦。紫鸢像招待客人一样善意地对待她的痛苦。虽然一阵一阵的悲伤袭来,但是却并不沮丧。紫鸢惊奇地发现:在一次又一次的磨难,在一次又一次的痛苦过后,她内心的力量却在逐渐增长强大起来。在对青齐的爱情中,紫鸢更多的是彷徨迷惘、消沉灰暗、哀伤无助。可现在这些在紫鸢身上差不多都看不出来了。紫鸢身上更多的是沉静与反省。紫鸢几乎是平静的。紫鸢并不是那种朝三暮四、喜新厌旧的女子,紫鸢只是始终如一地寻找自己真正的爱人。为了寻找爱,紫鸢历尽千辛万苦,紫鸢跋涉过千山万水,紫鸢在千回百转之后独守着心中的那盏明灯,所有这些辛酸苦痛,紫鸢都独自忍受,紫鸢毫无畏惧,也从无怨言。但是如果爱情中只剩了猜疑与妒忌、指责与非难、痛苦与泪水、专制与奴役、霸占与独裁、折磨与毁灭,紫鸢会毫不犹豫、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如果有风暴,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或许有些孱弱和弱小的心灵会在风暴中夭折,但紫鸢从来就是在风暴和磨难中长大的。爱情的失败、现实的磨难、生活的狂风骤雨从来就无法浇灭一个人心中充盈的爱,甚至不能让它减损分毫。这爱自生至死都存在于紫鸢的内心,这是紫鸢在这人世间唯一的财富。这对整个人世间的爱存在于紫鸢心内,就像是满缸的水,爱情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碗,由这整缸的水倾倒出来装满;这爱就像是心中无穷无尽的火种,爱情不过是由这火种所点燃的一支小小的蜡烛。这爱情的碗和爱情的蜡烛不过是个小小的道具,籍由这爱情的道具,紫鸢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倾倒的是爱的水,她点燃的是爱的火焰,她心里装的原来全都是爱。生活的风暴打破的不过是爱情一只小小的碗,扑灭的不过是爱情一支小小的蜡烛,而紫鸢心中那满缸的爱、那满满的爱的火种却完好无缺。所以,心中装满爱的人,生活的磨难和生活的风暴只能沐浴洗涤他,而不能击倒他。而世人把这定义为坚强。其实不过是一些纯朴的天性,自始至终保持对世界充满爱的、原生态的、朴实无华的、不受雕琢、没有留下生活和世俗的一丝一毫的痕迹的纯天然的天性。只是在这个世界中保持这样的天性的人越来越稀少了,或许在偏远贫穷的山区中的农民还保留有这种纯朴善良。
      那些摔倒后就再也爬不起来的人,都是被自己所击倒,而不是被生活所击倒。
      紫鸢回去和青齐办理了离婚,离开了白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