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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最终真爱 紫茑在子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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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紫鸢到了另一个城市。以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陌生的城市,紫鸢只不过是在生命中流浪。就像在生命中每个人都只不过是过客。
偶尔,会有思念。相思是蓦地而来的一阵风,兜头兜脑地撞到你身上。思念像一杯又一杯斟出的酒,不知不觉使人迷醉。紫鸢安安静静地享用她的相思,正如她独自一个享用她的美餐。偶尔,也会心痛。独自一人的心痛。不是爱,不是恨,不是去留,不是取舍。完完全全留给自己的心痛,这心痛中有一抹爱情的影子,这影子却和任何人无关。“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曾经的苦痛,像毛线团一样一一卷起,整理好,一团一团地放在心灵的储藏间里。储藏间的门平日里是关着的,偶尔打开时,看见红的绿的蓝的毛线团一排排摆放好,亦如各种各样的痛苦分门别类,标注好标签摆放在那里,虽然一目了然,却已经没有了各种痛苦单独经过她的心灵时的那种痛楚的力度和强度。人的心就像是个颜料铺子,一格一格的,盛放着赤、橙、红、绿、蓝、靛、紫各种颜色,喜、怒、哀、乐、悲、愁、痛各种情感,一格一格的各种情感颜料,轮流着摆上你的案台。
紫鸢不停地更换居住的城市,不仅仅因为忧伤和苦痛。只要给她足够长的时间,她完全可以把忧伤和苦痛全部倒空,就像把一盆水全部倒光。紫鸢是个空盆,一个空白的人,可以百分百全部装满,也可以一滴不剩地全部清空。她更换城市,只是自然而然地从一种状态滑入另一种状态,不需要转换,无需过渡。在她看来,人生就是一场从出生滑向死亡的溜冰,悄无声息,没有一丝空隙。滑过,滑过,她不停地滑过,滑过高峰,滑过低谷。高峰也只是一下子就滑过不见了,再低的波谷,你只要不停歇地滑,咬着牙低着头滑,不知不觉中你就发现你已经滑过低谷了。从一个城市滑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高峰滑向波谷,又从一个波谷滑向高峰。紫鸢从不停歇地滑着。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旅行,就像是一次心灵的排空,心灵的清扫垃圾,或是拨掉心灵堵塞的塞子,让所有心灵的淤堵堆积统统一泄而空。人整个的一生就是一个旅程,可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每天几乎一模一样重复而麻木的现实生活中,人是感受不到这个人生的旅程的。而外出旅行的真正意义就是:通过不断变换的城市,变化不定的行程,各地不同的风景和不同的风俗民情,把人生旅程的印象,深深地镌刻在我们的心上。
紫鸢喜欢喜欢旅行,独自一人的旅行,而不是闹烘烘的旅游。旅行是心灵的一次又一次的驰骋和远足,广阔的天地都是它放马奔驰的原野,心灵无拘无束。而旅游,特别是跟团旅游,则是纯粹的商业化行为。到处都是喧闹而拥挤的人群,到处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排队,到处是蜂拥而上推销特产的村民商贩。景点已经不成其为景点,景点变为门票的化身。古迹文化遗产变身为标价昂贵、可以大发其财的字画拓片。到处是疯狂的人们,疯狂的商家和疯狂的旅游者。蜂拥的人们争相在景点标志前排队拍照,然后到微信、到朋友圈中到处晾晒照片,表示到此一游。风景的优美恬静消失殆尽。殊不知,风景是要一个人独自欣赏,悠然闲适地踱着步方能品味得出。不过,悠然闲适与压力大、快节骤、高步伐的现代社会格格不入,早已被现代社会扫地出门了。这种跟风旅游是现代工业社会必然的商业产品。回忆与留恋被照片取代了,诗情画意被喧嚣与叫卖声压榨干了。紫鸢往往行迹落寞,对人群避之唯恐不及,风景到处都是,不仅止名胜景区,只要有一颗收放自如的心。紫鸢从来不带相机,风景不是用来拍照留影的,优美的风景自然有心灵为它们留影,那才是永不磨灭的留影。荒山古庙,人迹不到之处,往往有天然野趣、流落真迹、前朝遗风、古色古香、幽远深遂,再加上古木苍苍、落叶簌簌、夕阳斜照、苔痕深深,不禁使人怆然泪下,起怀古思远之幽情。或者在暮霭中踏着回程的路,天边那一抹晚霞鲜艳跳跃如血,就在那天水交际处,仿佛一会跳上空中,一会又跃入水里,波诡云谲,变幻万千,而江水涛涛不绝,奔流不息,晚霞仿佛长江母亲唇边的口红,娇艳却不妖冶,明媚却不蛊惑,却像温暖明亮的灯照耀着你指引着你。忽然间,几千年来,前朝万代的长江水就鼓鼓涨涨地涌进了你心间,让你无法呼吸。刹那间你被这滚滚长江水席卷而去,不知所终。
紫鸢在许多城市间展转流连。始终形单影只。过了许多年,紫鸢也慢慢变老了。岁月却仿佛对紫鸢特别的宽容溺爱,生活的流离,时光的变迁,却没有在紫鸢的容貌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或许是因为,容颜更多时候只是心灵的一个外在表像,奸诈狡猾或纯朴善良的人,你从他们的脸上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年龄越大,外貌就越来越成为心灵的浓缩。紫鸢的心灵始终如初生婴儿般清新光洁,她的外表也就始终如孩子般单纯。最后,紫鸢在子墨市定居下来。这个城市像个有着宽广浑厚的胸膛的男人,紫鸢喜欢子墨这个名字。
紫鸢喜欢黄昏的时候在公园里漫步,漫不经心的踱着。在公园的深处,有一小片银杏树,偏僻少人。每到秋天,半落的夕阳斜照在厚厚的金黄的、土黄的、赭红的落叶上,总会洇蕴出一片特别温馨的气息,不知不觉让人迷醉。紫鸢每次都会在这银杏树下的木凳上坐下,让自己沉醉在这夕阳的余晖中。慢慢的,紫鸢发现,在她坐的木凳的斜对面,在一棵最大的银杏树下,总有一个男子在那里打太极。中等身材,两鬓微白,相貌普通,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这个男子就是子墨。可他打起太极来,却自有一种气定神闲的姿态,他身边形成一层无形的气场,他处于一种奇妙的动静两极的矛盾的统一转化中。他的收腿出拳仿佛柔若无骨,可他的转身出击,却动如脱兔,迅如苍鹰猎物,紫鸢正看得出神,他又复归于枯木老衲的枯稿之中了。紫鸢不禁暗暗称奇。时间久了,紫鸢坐在木凳上晒太阳,子墨在银杏树下打太极,两人之间仿佛有了某种默契似的。有时,子墨会远远地向紫鸢颔首致意,紫鸢报以微笑。间或,打完太极,子墨走过来和紫鸢聊几句。两人慢慢地熟悉起来,像老朋友那样。子墨像来自西太平洋的温暖湿热的暖气流,层层包围着紫鸢,紫鸢只觉得气候宜人,心情舒畅,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有一点是紫鸢此时所不知道的,这温暖湿热的暖气流陪伴了她一生,包裹了她一生,守护了她一生,让她一生幸福。
紫鸢和子墨就这样静静地相互陪伴着。紫鸢心里有种特别扎实的感觉,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子墨打太极时,两人都没有说话,紫鸢安安静静地坐着,但那种扎实感就厚厚实实地码在心里,虽然子墨对紫鸢从没说过什么过格的话,聊的都是些家常琐事,也从未对紫鸢许过任何承诺。甜蜜和快乐的感觉也慢慢在紫鸢心里滋长、增加起来。紫鸢本身就充满了快乐的原子,只是被隐藏着,现在被子墨这味还原剂单独还原为快乐金属了,看得见摸的着。快乐就像是在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只有在太阳的照射下,我们才能看得见。快乐像是水烧开时水壶里的哨声,一路欢快地唱着嘹亮的歌声过来。紫鸢就像是在天上飘的风筝,现在突然风筝线被一双大手攥在掌心里了,紫鸢还是在天上飘着,但是突然有了重心,看见大地了,再也没有了晕眩和没有目标的漂泊。虽然子墨从没对紫鸢说过,但是从子墨对紫鸢的温柔体贴中,紫鸢深切地感觉到子墨的爱。
追求快乐是人的天性。可是人往往不快乐。文学艺术作品中,描写人世痛苦不幸、阴暗丑陋、灾难困顿的浩如烟海,描写快乐与幸福的廖廖无几,法国的乔治`桑是难得的一个。难道人世间的痛苦真的比快乐多许多吗?因为痛苦与快乐往往存在于人的心中,被人自己的思想感情所左右,而很少取决于外部环境,尽管生存竞争的环境很残酷,但这却并非是影响快乐的首要因素,所以别人很难评判一个人的痛苦或快乐与否。更主要的是追求欲望的满足的这个因素,决定人是否快乐。绝大多数人抹杀自己追求快乐的天性,而把追求自己欲望的满足当成自己的天性、当成人生的最大目标、当成人生的第一大要事。而人的欲望像雪球一样,你追着它,它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你永远也满足不了它。人生的痛苦绝大部分是欲望的痛苦:产生欲望的痛苦、追求欲望的痛苦、无法满足欲望的痛苦、欲望满足后产生新欲望的痛苦,永远无休无止的痛苦,永远无休无止的欲望。快乐像轻飘飘的空气,而痛苦像沉甸甸的大地,人们宁愿葡伏在大地上痛哭,也不愿两手抓着空气一路狂欢。从心理学上讲,痛苦有治疗痛苦的功效。就像以毒攻毒。别人的痛苦是治疗自己的痛苦、减轻自己的痛苦、慰藉自己的痛苦的最好的敷剂。痛苦很容易引起人们的廉价的同情和怜悯,可以抬高自己、满足自己自觉高人一等的虚荣心,和抚慰人们在欲望中得不到满足的失落和同病相怜的惜惜之情。别人的痛苦是浇灌洗涤自己的最好的营养液,别人的痛苦是自己甜美休憩的最好的乐园,比福音书更能满足人的心理需求。而快乐,像空气一样虚无缥缈,无影无踪。别人的快乐不是引起我们的快乐,而是更多地引起我们的嫉妒。这世上并不是痛苦远远地多于快乐,而是人们对于痛苦的心理治疗功效的需求远远大于快乐,这世永远有永不停止的欲望。佛教中说,无欲无求的人会有真正的快乐,但这种人几近绝迹,或只在古书中有。但是古希腊,几乎整个古希腊,都沉浸在这种真正的、单纯而深刻的快乐中。或许在中国的老庄身上,也存在过这种真正的快乐。快乐像快速燃烧膨胀爆炸的空气,推动着火箭进入远离地球的另一个轨道——沉思的轨道。只有真正快乐的人才能思考,所有沉思者都是快乐的,古希腊的哲学家们莫不如此。快乐更接近于虚无,快乐来自于虚无,复又归还于虚无,快乐是宇宙中浑沌蒙昧的一个大气团。快乐很容易走向它的反面——悲伤,快乐走到极致,化为悲伤,快乐的本质更接近于死亡。痛苦的本质却更接近于生命,因为生存着,所以痛苦。
人与人在空间里悬浮,在时间里疏离。人就像是一个个单独而游离的物质的分子,受着社会、工作、家庭、生意、合作等各种外力的作用而做着各种逆向或相向的运动。相互间互为异物,互为异质,彼此摩擦碰撞,构成社会这个整体物质的存在。忽然有一种电荷从一个分子传导给另一个分子,使它们之间互相连通起来。在这世上,能够志趣相投、聚集到一起的朋友,都是因为有一种相同的电荷从一个人身上传导到另一个人身上,使他们都变成了同一种导体,连通导电。深深相爱的两人,就是聚集了最多的相同或相反电荷的两个人,他们甚至可能构成了电池的正负极,永远互相吸引着。
紫鸢和子墨默默地相爱着。不能言表的、但又经久不衰的沉静的快乐像一股细小的泉水,潺湲不断地在紫鸢心间流过。而子墨就是那涓涓细泉的源头活水。紫鸢和子墨像南北极那样屹立在两端,彼此拥有一个独立完整的内心世界,但又像南北极磁场那样相互吸引着对方关注的目光。紫鸢和子墨独自构成一个封闭而又独特的小小的宇宙。他们两人都是这小小宇宙的主人,可这小小宇宙同时又包容了世间万物、所有过往和未来的时光岁月、所有曾经经历过和未曾经历过的感情,以及花草鸟兽、风雨雷电。子墨和紫鸢都很享受在黄昏的夕阳下相互陪伴的这段安静而快乐的时光,谁都不想打破这安静和快乐。岁月仿佛以前从来不曾有过,岁月仿佛以后再也不会改变过,就这样静止不动地无限地绵延下去,直到终老,直到时光消失。紫鸢和子墨就像是在浩瀚的宇宙中两颗孤独而迷茫的行星,或许一辈子他们都有可能不会相遇相识,但是冥冥之中命运之手或是生活之手把他们推向了各自的轨道,于是一颗行星在另一颗行星的引力作用下而终生围绕着它旋转运行。所谓幸福,就是行星找到自己的恒星并在自己的轨道上环绕着恒星公转的一种运动。这世间的每一个人就像是一颗行星,这世上有多少的行星找不到自己的恒星、找不到自己的轨道、找不到自己的环绕。女人愿意一生都环绕着自己所爱的男人而旋转。女人全身心投身于工作、事业、孩子、公益、慈善、宗教、政治,是因为所爱的男人无法寄托,无法环绕,无法旋转。紫鸢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不知不觉把自己的心含在眼眸里,全无一点杂质。子墨看在眼里,心神俱散,不能自已,情不自禁把紫鸢拥进自己怀里。紫鸢柔情似水,像件熨贴的内衣贴在他身上。
那天,夕阳特别红、特别美、特别使人沉醉。子墨向紫鸢求婚,两人成了终生伴侣。紫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柔软过,沉稳可靠、真挚感人的爱情是使女人的心柔软的最好的柔顺剂。在很短的时间里,紫鸢对子墨的生活起居、饮食习惯、穿衣风格、嗜好哪种水果、餐前喜欢嘬杯小酒、工作时不愿意有人打扰等各种细节了如指掌。就好像他们是生活多年的老夫妻。紫鸢就像是海草,缠绕顺延着子墨这株珊瑚枝干伸展的枝丫而生长。紫鸢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爱就像是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地包裹着紫鸢。处在空气的包围中的人们是不会感觉到空气的存在的,同样,处于爱情的包围中的人也不会特别感觉到爱情的存在。紫鸢每天呼吸着爱情的空气,已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了。如今,爱是唯一的主人,紫鸢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付给这个主人,听候他的使唤。为爱的主人辛勤劳作是一件心情愉快的事情,因为这爱的主人与你平起平坐、亲密无间、形影相随,你辛勤劳作的一切成果,他都与你共享,像一个农夫快乐地在他的果园里劳作着。紫鸢环绕着子墨旋转,却从不被束缚。紫鸢是自由的,紫鸢在环绕着恒星公转时,也在自由自在地自转着。紫鸢有她自己隐秘的小天地,神圣不可侵犯,从不让子墨涉足。子墨从未过问,也从未介意。子墨从认识紫鸢的第一天起,就清楚地意识到紫鸢是这天地间自由自在的一个精灵,偶然地撞入他的怀里来。子墨把紫鸢独自置身于苍穹之下,让她自由翱翔,却转过身去,默默地建造为他们遮风挡雨的爱的小屋。只有当紫鸢疲惫,需要休息,风雨来临时,子墨才把紫鸢拥入他们爱的小屋。在千回百转、历尽苦难之后,这份姗姗来迟的爱情,紫鸢虔诚地把它捧在手心,几乎不敢相信它是真的,紫鸢把它当作上帝的启示和慰藉。它仿佛是对过去苦难岁月中紫鸢不断艰难跋涉的酬劳与答谢,紫鸢总是带着泪从睡梦中笑出声来。这甜蜜太过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起来;这幸福太过稠密了,稠密得找不到罐子来盛放这幸福的蜜。紫鸢渐渐忧郁起来,这爱情太厚实,真实得太像虚假,厚实得几近沉重,完美得让人心生恐惧,这爱终于变成个十字架,架在紫鸢的背脊上。其实,在紫鸢的一生中,在紫鸢漫长的寻找爱的路上,爱情一直就是个十字架背负在紫鸢的身上。人的一生,追求金钱的人,金钱就是他一生的十字架;追求权势的人,权势就是他一生的十字架;追求荣誉的人,荣誉就是他一生的十字架。紫鸢一生追求爱情,爱情也就是她一生的十字架。只是这爱情的十字架,有时是有形的,有时是无形的,有时是沉重的,有时是缥缈的,有时是甜蜜的,有时是悲伤的,有时背在背上,有时被狠狠摔碎扔在地上任人踩踏。但是紫鸢,充满顽强充满执着充满矛盾充满悖谬的紫鸢,她摔碎了一个十字架,只是为了寻找另一个新的爱情的十字架重新背负上。紫鸢的一生,就是不断摔碎旧的十字架,不断背负上新的爱情的十字架的一生。紫鸢的悲剧感从未减弱过,而是不断地加强,到她晚年,紫鸢悲剧性的悲壮雄厚臻于极致。但是这一次,这爱情的十字架不是紫鸢一个人背负的,子墨从头到尾和紫鸢肩并肩站在一起,共同背负着这个爱情的十字架。在子墨的爱情里,这个十字架没有痛苦、没有灾难、没有悲伤、没有毁灭、没有欺骗、没有隐瞒、没有谎言、没有狂妄、没有抛弃、没有背离、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熊熊大火、没有万仞绝壁、没有椎心泣血、没有哀艳凄婉、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卿卿我我、没有晓风杨柳,子墨这个十字架里,有的只是责任和担当。有的只是肩膀,挑起重负的肩膀。紫鸢笑了。
人的又漫长又短暂的一生,只是不断地经过一个又一个的洞口。在未经历过时,未来为你封存着洞口,你什么也无法窥视到。在已经经历过后,这洞口只为你一个人打开,穿越这洞口的体验,所有悲伤或幸福的感情也只有你一个人体会得到,你甚至无法对别人言说提及。命运为每个人准备的洞口以及幸运厄运的先后顺序,都是各各不同的。或许只凭命运的心血来潮,随机抽取。但是,在人的一生中,他不可能走过的所有的洞口都是幸运的,也不可能所有的洞口都是厄运的。因为,幸运和厄运的转化,除了命运的随心所欲,随意播弄外,还有因果传承,人的努力也会扭转它们的局面。命运是个暴虐的暴君,同时也是个谄媚的小人。它对软弱者极尽欺压鞭笞之能力,同时却准备随时葡伏跪倒在坚强的人的脚下去舔他的脚趾。命运不是把你踩在脚下,就是被你踩在脚下。二者必居其一。还有崇拜或者舆论,也是这种情形。这些洞口里有洪水猛兽,有悬崖峭壁,有万劫不复的地狱,有在万人唾骂下奔赴的刑场,有众叛亲离的牢笼,有惴惴栗栗、如履薄冰的深渊,有冰天雪地、披发跣足的抛弃,有各种各样的欲望在里面张牙舞爪,挥舞着咆哮着要把你撕碎。你胆战心寒,面如土色。也有些洞口里面有鲜花美女,有肥马轻裘,有高官厚禄、青云直上,有夹道欢呼、万民雷动,有光宗耀祖、门庭生辉,有金钱成海、珠宝成泥,有金屋藏娇,人世间的一切奢华享受陈设在你左右,你穷奢极欲,欲罢不能。但是,心怀恐惧或者贪婪无餍的人们呵,不要停下你的脚步,你所在的洞口你只能做短暂的停留,所有的洞口都将不属于你,你只是不停地走过,你只是经过它们而已。可是世人有多少人哪,一辈子停留在伤心的洞口,停留在绝望的洞口,停留在痛苦的洞口,停留在欲望的洞口,停留在穷奢极欲的洞口。他们的一生是没有走完的一生,他们的一生是被折断了的一生,他们的一生是被滞留停止了的一生,时光被封存凝固起来,在那个洞口,他们没有勇气走出的那个洞口,这以后的日子,只是些毫无意义的、已经死亡了的、逐渐开始霉变腐败了的生活。那些真正活着的人,是指那些真正从头到尾走完他人生的每一个洞口的人。这需要勇气、坚韧不拨的毅力、坚忍、顽强、意志和智慧,或许只有极少数的伟人或者傻子才能做到。而紫鸢就是那个傻子,无学无识、无知无觉、无欲无求、无餍无足、无缺无失、无善无恶、无是无非的傻子。紫鸢闭了眼睛,聋了耳朵,同时丧失了嗅觉、味觉、触觉的所有功能,无知无觉,像傻子一样走过了她人生的每一个洞口。既没有畏惧也没有骄傲。所有的悲伤里饱蘸着快乐,所有的快乐都在悲伤里打过滚,所有的悲伤和快乐都失去了当时单独体验它们时所独有的震憾和力量,悲伤不成其为单纯的悲伤,快乐也不成其为单纯的快乐,它们从紫鸢体内精练提取出来,独立于时间之外,就像蝉经过痛苦的蝉蜕而蜕下的壳,挂在树枝上,任风吹。
紫鸢和子墨默默地相互爱着。这感情平和恬静,却深沉厚实得多。就像在化学实验中,紫鸢和子墨原本是两个毫不相干的物质,却在爱情这个催化剂的作用下,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原本属于自己的原子游离分析出来,却跑到对方的灵魂里跟对方的原子紧紧地结合在一起,原本属于一个人的原子现在在两个人的体内奔跑运动,紫鸢和子墨都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都同时被打破了,他们现在成了一种全新的物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出哪一部分是你的,哪一部分是我的,他们成了不分你我的、紧密结合在一起一种全新的化学物质。这种化学物质的学名叫做幸福的婚姻。婚姻这种物质,就像人体细胞一样,每天都在分裂,每天都在死亡,每天都在新生。在他们新婚的初期,爱情细胞新生的速度要远远大于爱情细胞的死亡速度;到婚姻的稳定期,他们的爱情细胞新生的速度和爱情细胞的死亡速度大致均衡。他们的婚姻,总体而言,是个健康向上、朝气蓬勃的肌体。他们的婚姻对外是一个整体,在婚姻内部,紫鸢和子墨是两个独立而完整的个体,这个个体并没有因婚姻的束缚而受到损害,而是因对方的理解、支持和赞同慢慢得到加强。紫鸢和子墨的独立个体每天都在更新发展,对自我的认识不断加深和肯定,而这些都逃不过爱人默默关注的眼神。婚姻中个体的独立是婚姻最好的保鲜剂。爱情完成了奔波寻觅的任务后,更愿意慵懒地躺在家里,如果家里有足够新鲜的爱情供它食用的话。
清晨,紫鸢很早就出门了。紫鸢走得很匆忙,只来得及向子墨说声“我走了”就带上了门。在楼房拐角处,紫鸢无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却看到子墨在自家阳台上,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她。子墨平日里很少对紫鸢有特别柔情蜜意的表示,虽然在生活的各个细节中,子墨无微不至地体贴关照紫鸢,但却很少会刻意地表达什么。子墨这一注视,就像你在全无希望、全无准备、全无期盼的时候,却意外地收到了心爱的人满满一捧的鲜花那样猝不及不防。子墨是很自制的人,如果他对你的爱有一万分,那么在外表上你能看到的有一百分就已经很好了。他那一注视,就仿佛是房间里的窗帘突然拉开,让你一下子看到了满天的星光。他那小心隐藏着的满心满意的爱,突然间一下子暴露在紫鸢的面前,紫鸢仿佛看到子墨羞涩地笑了。子墨的爱情就像是暖水瓶里的水,你不拿起来往外倒,你根本不会发现瓶里有水,而且还是热水,可以保温整整一辈子。子墨的爱又像是棒棒糖,可以含在嘴里,慢慢舔。
爱情的双方,总是会自觉不自觉地向对方身上去寻找一种因自己所缺乏而加倍需求的美,一种近乎完美而几近虚幻的理想,一种来自不同方向的心灵的支撑的力量。紫鸢向青齐寻找失败了,白茅向紫鸢寻找也失败了。这种寻求不应该只是单向的,只是一个地势,永远一种流向的;(一方不停地寻求而另一方永远无法供给)这种寻求应该是双向的、互动的、对等的、相互增长的。紫鸢和子墨在灵魂的纯度、深度、广度、高度上都是大致对等的,他们可以像两棵苍松站在悬崖的两边相互致意,也可以像柔软的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他们在彼此身上寻找自己的灵魂,又相互给予对方自己的力量和柔情、养分和温暖。这是一种互相照应、互相反射、互相呼唤、互相支援、互相扶掖、互相辉映从而得到了加强的灯塔的柔光。双方互为彼此的灯塔。或者说轮流为彼此站岗守卫、指引迷航、引领方向。
像所有的恩爱夫妻一样,日常生活磕磕碰碰,紫鸢和子墨也有意见相左、发生矛盾以致争吵的时候。幸好,他们的争执吵闹一般都不是同步进行的。当一方怒气冲冲,另一方放低身段,就像一个托盘,接住对方莫名其妙的指责和怒火,然后倒掉;或者另一方拨高自己,使自己成为高地,让对方的指责和怨恨像流水一样从高地上方流下、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愤怒、怨恨、不满从心里发泄完之后,就像一大堆货物从港口搬到船上运走,心灵的港口留下一大片空地,就可以用来慢慢地重新装载上自责、反省、感激、温暖和亲情。争吵打闹是婚姻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就像人一定会得感冒一样。只是要及时治疗、细心呵护、慢慢恢复,别伤到筋骨就好了。紫鸢和子墨一路上油、盐、酱、醋,磕磕绊绊,小打小闹,相伴着走了好多年,一眨眼已经成为了真正的老夫老妻了。两人越发恩爱,心灵默契,只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心里想什么。
又是一年深秋,紫鸢和子墨手牵着手,来到他们初相识的那片银杏林,坐在草地上,已经微斜的太阳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紫鸢眯缝着眼对着太阳,心里在想着她这一生。紫鸢觉得她并没有辜负她这一生,她并没有辜负上帝放在她身上的这满满的爱。她一生都在爱着,她一生都在不停地爱着,不停地走着。紫鸢觉得,人应该永远都是开放的、接纳的、坦诚的,充满善意和爱。在慢慢长大及变老的过程中,不是慢慢丢掉失去开放、接纳、坦诚、善意和爱,而是要把这些开放、接纳、坦诚、善意和爱加深扩大到极致。紫鸢觉得,无论她活到60岁、80岁、或者100岁,她都会去爱,她永不放弃爱,没有爱,活着就没有任何的意义;没有爱,她宁愿死。人的一生可能会爱上一千次、一万次,而这一千次、一万次,每次都是各各不同的。每次的爱都只是你无数灵魂的千百万分之一。一个愈加成熟、愈加完善的人,就是一个越来越多地发现和认识自己体内不同灵魂的人。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认识自己体内千百万个不同的灵魂。爱是无畏的,充满勇气的,爱能使人无畏,使人充满勇气。不管这世间会不会回报给你爱,只要你自己心中充满了爱,你就能使自己无畏,使自己充满勇气。爱是一场穿越炼狱的旅程,每个人都得独自穿过自己的炼狱,十八层地狱的惨状历历在目,其实那只是写出来恐吓那些未经世事的人的。痛苦的解脱只能是走完痛苦,就像攀登的辛劳的解脱只能是爬上山峰。每个怀抱爱,走过爱,并最终拥有爱的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十八般滋味在心头,走过后,才发现,所谓的痛苦不过如此耳耳。即使是这世界上最惨痛的感情,它也有一定的时间周期,它也最终会死亡。在时间的罗网里,所有的痛苦欢乐循环着出生死亡,周而复始。而那些经过时间,在时间里走得遥远了的痛苦欢乐,已经脱离了我们的身体,挂着暮蔼淡淡的颜色,最终被我们遗忘,扔在时光陈旧而古老的长河里。
紫鸢想,她无愧于她的一生。她是个忠贞的女人,她始终忠实于她的爱情,在她的每一个爱情里面。忠诚于她的每一个爱情,在她的每一个爱情里面,她都是百分百,全身心投入的。在每个爱情里面出生入死、天老地荒、天长地久、亘古不变。对爱情忠诚,并不是指终其一生只对一个男人忠诚,那是狭隘的爱情忠诚观。那是男人自私自利的、只对男人有利的爱情忠诚观。只要在一个爱情里,全身心、百分百、无私忘我地投入了,并不计任何回报,那她就是忠诚于爱情的了。她无愧于她的爱情。在她垂老的时候,她终于可以说:她这一生是勇敢无畏的了,她这一生是忠诚于爱情的一生。她一生都在寻找爱,并终于在爱的怀里安息了。
或许每个人,都有过他的初恋、婚姻、婚外恋、邂逅的恋情和最后他真正的爱人。或者,有的人,终其一生只爱过一个人,在这一个爱人的身上,也凝结着这由淡渐浓、由浓渐淡、时断时续、或生或死的各个阶段。或许,人们可以从紫鸢的故事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或许,紫鸢什么都不是,只是这世间淡淡的一抹微笑,就如一抹斜阳挂在天边。
2016.01于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