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晴云

5、赌书消得泼茶香

　　卡妙再也把持不住，把冰河叫进来，吩咐他去准备信鸽。这才想起：“冰河，上次信鸽去后，一直没回来过？”

　　“没有……”

　　四个多月，到底米罗那边怎么了？卡妙越想越烦躁，让冰河赶快去办事，一个人在书斋冥思苦想。

　　阿布说的应该不是假话，米罗确实没有败。那么为什么这么久没有音信呢？莫不是已经被敌军重重包围？可飞出一只信鸽应该不是难事吧？为什么一直没有？如果上次寄信之后米罗没赢，那就是说他到现在还被那个阵法困着。自己的解法应该没有问题，为什么米罗还是胜不了？他不想打胜？不可能，卡妙想。尽管目前大变迭生，但撒加就是在自己面前再倒戈十次，卡妙也不相信米罗会辱没了定国将军的令名。那么，米罗不是不想打胜，只能是不能打胜了？他为什么不能打胜呢？……

　　粮草！

　　卡妙心里猛地一惊，尽管他一向不信梦魇谶语什么的，可是眼前发生的这些太顺理成章了，让他不得不相信刚才那个梦是真实的。撒加说得出就做得到，他既然要断了前线的粮草，那就断无再供之理。米罗前线缺粮，以他的秉性既不会反，更不会坐以待毙。那么他唯一会选择的做法就是劫粮。撒加既然已经和胡人狼狈为奸，那敌军一定知道我军缺粮。他们一定早早张开网等着我军前去劫粮。米罗能够料到这一点却又志在必得，所以面对强大的敌军他不肯派其他人，只会自己前去。他是明知一去不返，还要用性命换得粮草，以供我军与西凉作最后一搏！而，而自己那个好二哥加隆和米罗是一个秉性，不但不会想出更好的办法，还会和米罗争抢当劫粮先锋！最后一定是米罗要去劫粮，理由和他在梦里对自己说的一模一样！对啊，这一切因果丝丝入扣，自己都没法产生半点怀疑！

　　“不！”卡妙抱住头，大声喊道。

　　不能让米罗去劫营！至于为什么不能，卡妙顾不上去想。至于米罗不去劫营后果是什么，卡妙也顾不上去想。他忙忙扯过一张雪浪笺，抓过一支小号湖笔开始给米罗写信。蝇头小楷是卡妙给米罗写信时用惯的字体，可是这次，卡妙写不出来，因为手在微微颤抖，甚至连悬腕都很费劲，几乎是字字笔画不清楚。“见鬼！”卡妙把那支笔摔到地上，拿了一支中号的狼羊尖毫。狼羊尖毫写黄体字，那是卡妙和米罗都喜欢的书法方式。可能是由于运笔舒服了，卡妙的字迹慢慢稳定下来。他开始给米罗分析不能去劫营的原因，敌情、现状、我方还有别的策略——就算没有，米罗也绝对不能去劫营的缘故。卡妙一条条写得明明白白，鞭辟入里。他坚信这样一封信一定能说服米罗，只要，它赶在米罗劫营之前到他手里……冰河怎么还不回来？冰河！冰河！信要赶忙送出啊！谁知冰河跑进来却兜头浇了卡妙一瓢凉水。他指着桌上堆了老厚一层的雪浪笺愣愣地问卡妙：“师父，我们只有一只信鸽，您要把这些都寄出去？”

　　卡妙奋笔疾书的手一下子停下来，良久才放下笔，苦笑着轻轻摇头。都说关心则乱，自己是着急糊涂了吗？卡妙从头读了一遍自己的书信，满满六大页雪浪笺上只有一页在写应敌策略，剩下的都是在阐述为什么米罗即使没有别的办法也不能去劫营的原因！自己这是怎么了？如果山穷水尽，难道让米罗听凭军队哗变？还是让他等着做西凉的俘虏？卡妙重新拿过一幅素白鲛绡，让冰河过来研墨。看着冰河，卡妙心里有生出一丝侥幸！

　　或者，就是冰河当初办事不力，前一封书信根本就没交到米罗手里。而米罗这个笨蛋，过了几个月都没想出敌阵的破解方法，这才导致僵局？虽然潜意识在暗暗提醒着自己要撒加不去做说过的话是多么困难，这个新想法是多么难以成立，但卡妙的心底，希望又浮了上来。万一，万一！眼下的卡妙宁可相信这个万一，他叫冰河把信鸽拿到房里来。拿了小号湖笔，重新给米罗写信。他又写了一遍那个敌营的破解方法，告诉米罗关于粮草的事。接着拟定了米罗劫粮的几种可行方案。再往下，卡妙踌躇了。

　　到底要不要劝米罗事若不成，全身而退？或劫营实在不可行的话，就宁可不做？那样的话，凭米罗的功夫，平安回来一点不成问题。然后，天涯海角，处处都可做两人安身之所。至于朝中，不会为米罗的兵败降任何罪给他的。毕竟是撒加一手操控此事，所以到那时，八成已经亡国了……

　　亡国！卡妙猛然惊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为了盼米罗回来，连亡国都不顾了么？尽管，自己真的很惦记米罗；尽管，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哪怕流亡天涯；尽管，现在满心想的都是他……真的满心想的都是他。按照阿布的话说，自己这样想没有问题。可是阿布说他们最看重的是真情真意，这也是对的么？当然不是，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然是要收拾起大地山河一肩挑。可是阿布却说，那些兴衰更替，不过是戏台上常换常新的故事。还记得阿布念过一个对子：

　　“尧舜生，汤武净，五霸七雄丑角耳。汉祖唐宗，也算一时名角。其余拜将封侯，不过掮旗打伞跑龙套。

　　四书白，五经引，诸子百家杂曲也。李白杜甫，能唱几句乱弹。此外咬文嚼字，都是求钱乞食耍猴儿。”

　　卡妙当时说简直玩世不恭，颠倒了立身之本。但这是从自己以往的观点上看的，那时心里也没这么惦记某个人啊！天下真是乱了，究竟怎么想才是对的？直到冰河捧着信鸽出现在面前，卡妙才咬咬牙，写上书信的最后一句：

　　“君报国之心可昭日月，仆深悉之。愿君勉力，功成为盼。”

　　卡妙写完，连忙让冰河吹干墨迹，他自己亲自拿过竹筒用火漆封缄，细细绑在鸽腿之上。始终都没再看那信一眼。卡妙捧起信鸽放出去，直到看着它消失在视线中才收回目光。事情，办得很顺利，可是为什么心还是踏实不下来？

　　一头想着米罗收到信就会好起来，一头又想着如果他收不到怎么办。一头想着国事为重，另一头又想着米罗你无论如何也不要有事……卡妙觉得自己快被撕裂了。叫冰河去请阿布罗迪。

　　阿布罗迪过了半天才风风火火进来，开门见山说北边战事还是那样，没好也没坏。然后说水阁的戏马上开场就又匆匆忙忙走了。卡妙怅然若失，可是也只好如此。

　　苍天，就算是一星半点也好，您让我知道些端倪不行么？米罗到底胜还是败？

　　卡妙这时有点佩服撒加，干那个欺君卖主的勾当，天知道他心里有多不踏实。可是他居然有这个心情天天听戏！今天他听的什么啊……《牡丹亭》？真有他的，弄这些莺歌燕舞，是想掩饰他的居心吧……

　　不过《牡丹亭》也确实不是寻常传奇。卡妙几年前听过一次，当时觉得虽然才子佳人卿卿我我的太过俗气，其中频频出现的警句妙语却也有点琢磨头，想想而已，后来也没真去琢磨。但今天那些警句，在卡妙耳中已然别有一番意思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人，是不是都会注定错过一些什么？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也许会有无奈吧，但无奈要是为了大义而生，那还算不算无奈呢？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不因为我是什么锦屏人，而是有别的事要做啊！

　　“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你这小丫头没什么事，当然可以“春心飞悬”。

　　“咳，辜负了春三二月天！”——可是如果米罗和我心里只有这件事，那还是成王世子和定国将军吗？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真能生死随心，谁还会计较什么酸楚！只是，能吗？

　　“真情强笑为谁娇？泪花儿打迸着梦魂飘。”——人的魂魄，真是能够为别人丢掉的。

　　“问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失魂乃是心死，怎能不痛

　　“恨苍穹，妒花风雨，偏在月明中。”——是啊，老天是可以不长眼的！灾祸是可以降到米罗头上的！

　　“恨匆匆，萍踪浪影，风剪了玉芙蓉。”——如果米罗真的不在了，该怎么办？

　　“怎能勾月落重生灯再红！”——那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救不回来了……

　　卡妙强作镇定地叫冰河拿过一碗枫露茶来喝着。心头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再次扪心自问，自己让米罗尽力破敌，这样做错了吗？没有。如果家国和米罗只能选一个，卡妙毫不犹豫地选前者，他相信米罗也会。没错，这才是卡妙和米罗。可是，卡妙心下已经明白，如果米罗真的遭遇不测，自己不会独生。是的，那仍旧是卡妙和米罗，不折不扣的卡妙和米罗，只是，随风而去的他们，会在世间留下一个遗憾……

　　米罗……到底会怎样呢？

　　卡妙素来不相信打卦问卜那些事，可是今天，他想信一次。

　　既然一直在听《牡丹亭》，那便拿它的曲本求个消息吧。

　　功劳又得算到阿布罗迪头上，前几天他说自己卧病无聊，抱来了这些“淫词艳曲”让自己解闷。否则王府哪来这些书。卡妙拿过曲本，轻轻抚着它的书脊，半天没有翻动。

　　曲本，你要保得米罗无恙，知道么？千万不要给我凶兆啊！

　　卡妙的手滑过书页，又拿开。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即使挥剑断腿，决心赴死那一刻，也不似这样紧张。他咬着牙思索了半天，伸手捻开曲本的最后一页，又试了试，确定是最后一页后，这才翻开，那是《牡丹亭》最后一场大团圆结局终曲

　　“姻缘姹，姻缘姹，阴人梦黄泉下，黄泉下；福分大，福分大，周堂内是这朝门下……令阳间诰赦，去阴司销假……”

　　卡妙吁了一口气，这样看来，米罗还是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比较大吧——别胡思乱想，刚才想好的，翻着哪一页，上面的曲词就是凭证，管它是不是故意翻的呢？——就是，这曲词就是预兆了。它说的这不是挺好么？齐见驾，真喜洽……可是，自己一个废人，就算米罗回朝，又如何能和他“齐见驾”？“喜”又喜从何来？再看看其他的词，这都是些什么啊……“阴人梦黄泉下”、“去阴司销假”。卡妙突然恨上了汤显祖，明明挺好一出戏，干吗写这么多歪词！这到底什么意思啊！——不行，作弊得来的判词终究不准，重来一遍。这次不许犹豫，翻着什么就是什么了——还是不要，不是有“再卜不祥”的说法么？——可是这一遍不能算啊——万一下次是凶兆？——痴人，你占卜不就是为了求消息么？什么吉兆凶兆，不比这样不明不白的好么？……

　　卡妙抄过曲本看都没看，哗地一声把书打开，倒扣在书案之上。良久，左手按住书脊，右手托起书页，将书翻过来，慢慢移开挡在书上的右手，下面是整个曲本中凄清最甚的绝唱，那首《五韵美》：

　　“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唤不出情人应……”

　　卡妙茫然地拿起茶杯，杯中的枫露茶沏到了第四遍，已经是琥珀般的殷红，像西洋进贡来的红葡萄酒，像……像血，米罗的鲜血……卡妙呆呆地看着那首曲子，任凭手中的茶杯慢慢滑出手掌，在地上发出脆裂的声响，怪好听的，到底是什么碎了啊……

　　“师父！师父！”冰河听见响动跑进来，看着满面泪痕的卡妙不禁吓了一跳。卡妙喃喃地说：“真的……败了，回不来了……”

　　“师父，您怎么能凭着这么一本曲子就给米罗将军定了去留呢？”冰河看着桌上的曲本和地下的茶杯碎片，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于是强笑着劝道：“其实照徒弟的傻想头，米罗将军武功盖世，您想想，您和他在北边一年多，其实那一阵也没难住他。现在就是吃紧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吉人天相总会……”察觉到这些无力的话连自己都说不服，冰河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才会蹈死不顾的……”卡妙机械地说着，“吉人天相……是啊，人的气数如何，是处处看得出来的……”

　　“那……既然如此，人的气数看得出来，师父何不认认真真打一卦。您精通易经，不是强过这些……闹着玩似的求卜么？”

　　“拿蓍草来。”冰河看到卡妙眼里流过一丝精光，忙应了一声去准备。这个师父……劝是劝不了了，只盼这个卦象吉利吧……其实，他的心思除了他自己，有谁能不知？让他这样想想，也好。可是米罗别真的回不来啊……

　　卡妙将蓍草置于罡盘之上，强自收敛心神，默默入定。开混沌，分三才。一变，二变，三变……一爻，二爻，三爻俱为少阴之象，四爻——少阳，五爻——少阳，冰河手心里冷汗层层沁出，眼见最后一爻到了第三变，罡盘上的蓍草还剩三十六根。三才已分，冰河心里略略踏实，只要乾坤中没有恰合四季的，最后一爻就是少阴之象。占卜结果“萃”卦已占了四分之三面上的可能性，冰河粗知易理，“萃”卦究竟主什么他并不知道，但是，总好过……

　　卡妙数清了左边蓍草，冰河突然脸如死灰，定定站在了原处。

　　左边蓍草，正好是十六根，照例应拨出四根。右边当然就是拨出三根，加上分三才一根，罡盘上蓍草还剩二十八根，最后一爻仍是少阳之象。

　　否卦。没有变爻。八八六十四卦中，最为凶险的卦象。

　　卡妙突然转头：“冰河！我要去阿布罗迪那！”

　　“您……您去那干什么？”

　　“让他想办法把我送到西凉前线找米罗。”卡妙神色坚毅，“别的，说什么都没用。一起活，一起死，都要有个样儿！”

　　米罗，时到今日，我才明白了，不能没有你！

　　初见那一刻，心里的悸动，已经注定了什么。

　　西山崖前，如虹的太平剑，已经告诉了什么。

　　午院夏至，朦胧的“在水一方”，已经昭示了什么。

　　雪满书庭，清楚破解的两仪四象阵，已经宣告了什么。

　　我永远不会忘记，烽烟中八门金锁阵永无停歇地在我们身畔流动，你枪化金光，我剑挑白虹。金蝎天将军和白虎天将军，我们眼中只有彼此。战场上碧血成花，那是给我们的最好见证。我永远能想象得出，你是如何将我拉上踏雪乌骓，像一团烈火烧开一条血路，冲出那八阵八门。

　　做了什么，想了什么，为什么今天，心里才得明白？

　　是的，如果家国和你，只能选一个，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家国。

　　然后，我和你同死。我愿用今世的所有换来世的三生。

　　但是，如果家国注定要不到呢？

　　我真傻，米罗。如果你不在，家国就没有了。

　　二者兼得，或者一个都得不到。我一向自诩聪明，却没有看清这个棋局。

　　而你，米罗，你像从前一样傻。你以为充作先锋，杀敌报国是延续着那个没法再上战场的卡妙，你以为你是在帮我完成心愿。可是你也没看清这个棋局。

　　或者说，我们都没看懂我的心思……

　　不对！米罗！你看懂了，只是不愿强让我看清。你知道如果我明白了，定会因为在你和家国之间的抉择而痛苦。所以，你宁愿纵容着我的糊涂，你把你心里的念想强压下来。为了纵容我你殒身不恤，是不是？

　　米罗，你这混蛋！

　　我知道，其实我才真正是个混蛋……

　　米罗，现在我明白了，不能没有你……

　　所以我要去找你，去帮你。我们要得胜还朝！你和家国，两个，我都要！

　　如果注定两个都得不到，我也要一起和你葬在沙场，这样才不堕了我们共同的志向。然后下辈子遁迹山林，我们用全部的心思，厮守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