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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时只道是寻常 你不一定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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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和费公子呢?”卡妙叫过一个总管来问。
“王爷刚才听着戏,被宫里来人叫走了。费公子应该在前厅。”
冰河推着卡妙往前厅走,卡妙想这应该是上次去水阁之后,自己几个月来第一次出得书斋方圆十丈之外。两次心境,完全不同呢……上次好像一只困兽,还是只糊涂的困兽。而这次,自己是一只将要脱离羁绊的雄鹰。尽管前途未卜,但那有什么关系。总算活得明白了。现在唯一的愿望,是让他也明白,然后,去留都没有遗憾了……
卡妙来到前厅,阿布罗迪不在。卡妙一刻也不想多呆,让冰河问明了阿布住所速速过去。甫料小车还没出前厅大门,一队西凉人马从大门口趾高气扬地进来。
为首的那个是个使者模样,长得却跟□□似的。他用眼角瞄着卡妙高声说:“你们的王爷呢?”
卡妙心中不祥的预感陡然而生,淡淡说道:“王爷上朝去了。我是王府三世子,有什么话和我说吧。”
“哦,你就是那个以卵击石的成王三世子啊?白虎天将军!瞧瞧,不像啊!怎么比我们都矮了半截呢!哈哈哈!”那个使者笑得猖狂。
“住口,不许你……”冰河刚冲上去要动武,被卡妙叫住:“我国战败了,是么?”
“哼,看来你腿废了,脑袋倒还灵光啊!”那西凉使者得意洋洋,指向冰河,“你这小黄毛,向我们逞的什么强!不日议和,你这样的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我军伤亡如何?”卡妙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全军覆没呗!”
“我问你我们的将领。”卡妙希望他说“不知道”或者“乱军中不知所终”,那就还有希望……
“呸!还问你们那个脓包将领!那个什么‘金蝎天将军’是你们的先锋吧?他居然胆大包天到敢去我们大营劫粮。结果我们早有准备,那先锋被立毙阵前!哼,都是些虚名头。真正对阵,也就是那身衣服好看!我说……”
卡妙无心再听什么了,他突然一撑扶手,从小车中站了起来!
卡妙跌跌撞撞地走到大门口,然后腿再不听使唤。冰河看得呆了,半晌才冲上去扶住卡妙。卡妙回过神来,身子慢慢软下去。他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北边,看不出什么表情。许久,卡妙轻轻地说:“回去吧……”
花绽残红青杏小,枝头绿肥红瘦。暮春时节。
距离最后一次见到米罗,将次一年了呢。如果知道那次离别竟成永诀,说什么都不要回来。其实早该想到,只是一直没去想。
到现在也不能说这是个错误。只是从相见那一刻就可以说,卡妙,你负了米罗。
米罗,你死得好!好!……
一条血线静悄悄地从卡妙唇角滑下,推着小车的冰河没有发觉,而卡妙本人更没有发觉。
卡妙在想,米罗和自己的最后一次对话,是不是可以算作彼此的遗言呢?那么,他们最后说了什么?
大漠中的日光晒得刺眼,天气却不见酷热。米罗驾着卡妙的马车,在一段土城前停下。该是告别的时候了。
米罗微微地笑着,还是那样阳光般的笑容,带着三分张狂之气。送行的众将领看到他这个样子都松了口气——不管怎样,副元帅还是副元帅。他们谁也不知道前一天晚上米罗与卡妙最后一次商定计策,最后一次笑着看卡妙睡下后,守在他床前默默流了一宿眼泪。
米罗掀开卡妙车厢后的帷帐——卡妙那时还不惯让人抱来抱去,尤其不让米罗服侍他。卡妙坐在车中与众将领拱手作别。大家各自散去。米罗钻到卡妙车中,他的眼睛很亮,其中好像有一湾晶莹。不再是阳光般的眼神,米罗的眼中像有月华隐隐浮动。
“三哥……”一语未毕,已是泣不成声。
卡妙轻轻抚着他的背:“不碍事的……”他想不出应该说什么。
良久,卡妙说:“别哭了。”
就象当年的那个蓝毛球,米罗慢慢地停止了抽泣,“妙妙……”他轻轻说。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感情用事?以后好好用兵,不要以我为念,知道么?”卡妙心头不知怎的一阵慌乱,几句话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米罗垂下眼眸:“嗯,知道了……三哥。”
卡妙把长安剑递给米罗:“以后用它吧。”
米罗抬起头来,已经又是那幅笑嘻嘻的模样:“小弟知道三哥心里想什么,小弟拼了性命也要破敌报国。”米罗看向卡妙,“三哥,我说完了,你想说什么?”
卡妙微笑看着他:“没有了。”
没有了,没有了,现在却有了长恨绵绵无绝期。
米罗……我真糊涂。
太平剑冢前,我应该告诉你我也会拚了命保护你,我应该让太平剑放心,让你以后的日子平安快乐。
小院练剑后,我应该告诉你我其实……很喜欢“在水一方”,我其实很想和你一同练那“比翼双飞”。
冬日书斋中,我应该告诉你我也决不负你,我还要告诉撒加你有多么聪明,我多喜欢你这个学生。喜欢看你听讲时专注的眼神,喜欢看你被我的题目难住时,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而大漠土城前,我应该告诉你我心里的一切,我应该让你把那句“妙妙”叫出来,我应该倾听你想说的所有的话。我应该让你高高兴兴地回到战场,是真的高兴。
即使以前我没有,我也应该在素白鲛绡上把这些话都写出来,可是我又没有。
这般说来好容易,可是如果回到以前,我是不是会这么做呢——不会,仍然不会。米罗,你的三哥,你的妙妙是个糊涂人。
糊涂到上次在水阁想自杀,却说不清有几分为国几分为你。
糊涂到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却连自己的心思都看不清。
糊涂到家国和你,我都想要,却都失掉了。
糊涂到看着你为国捐躯,而我……我却只知道伤心!
米罗,好样的!
我是糊涂在了这情与义的挣扎中,而你没有。你这条性命,报给了国家,献给了妙妙,更成全了米罗与卡妙。
我想把残生的一半给了你,我想把欠你的都做完。可是这不能够了。
那么来生,妙妙加倍还你吧……
可惜呀,妙妙不能跟你死在一起,一定要等我,我会很快的。再说殉国,也是把这一世的米罗和卡妙最后作圆满了不是?
卡妙进了书斋,让冰河去把太平剑的剑鞘拿来。它是和卡妙一起,从枫林中被送回来的。卡妙此时不觉得伤心,他只是想按部就班地把最后的事干完。冰河也知道这次是劝不了了,反正他也决定随师父同去,倒也是无所谓。
卡妙拿过一幅薛涛笺,细细亲自研好墨,笺上慢慢出现了妍美外张而刚劲内敛的王体楷书。卡妙一笔笔慢慢写着,他觉得这辈子从未这么认真地将全部精神贯注于一点笔尖。力气似乎被笔尖一丝丝抽走,胸中渐渐有腥甜涌上来,再等一等,等一等……好了,正好还剩最后一份力气。卡妙满意地看了看自己最后的作品,然后从冰河手里接过纯钢的剑鞘。宝剑,即使剑鞘也是锋利有余。卡妙将最后一分力气运到手上,举起那剑鞘对准自己头顶百会穴猛力击下去。卡妙唇边浮出一丝微笑,笑得好像米罗。这次,没人能救得了,米罗,我来了。
朦胧中卡妙看到米罗抱住了自己,好舒服……他果然在等我呢。卡妙丧失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自己的笑容湮没在米罗的怀抱里。
“幸好定国将军身手快,要不真的伤了经脉,就麻烦了。”阿布罗迪收起银针,浅笑盈盈。
“你说真的没事?”宝蓝色赖在床边,不停地抱怨:“你们究竟怎么搞的啊!不是说一切消息对妙……我三哥都不说,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可是我们哪料得到事情这么巧嘛!”撒加头疼地看着这个天生的混世魔王,卡妙还没醒自己怎么对付得了他……撒加心里咬牙切齿地恨着加隆,干嘛帮着这个魔王造反。说什么让米罗轻骑回来报捷,还不是纵着他让他早点见卡妙!不过,也幸亏他及时回来了……
“定国将军,我们可真是尽力而为了。你也不想想你这个计策有多麻烦,况且你要是早点想出来,在北边就告诉三世子,我们才乐得省这么多事呢。”
“请……请问几位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冰河听得一头雾水。
“我来说吧,比较清楚。”撒加清清嗓子。
“你们从西凉回来还没到京城,米罗就千里传书说了个绝妙计策,所谓兵不厌诈。这次战胜其实是米罗联合大伙儿把西凉人骗了。”
“米罗的计策是前方诈败,后方欲擒故纵,放大批胡人进京。然后我假装倒戈。成王府是朝中最有势力的一方,我们倒戈,胡人一定会放松警惕,前线就有了可乘之机。然而成王府世代忠良,这个戏可不是好演的。我只好想办法说服胡人,让他们相信我倒戈向西凉是另有野心。光有野心还不够,我还得让他们相信我只是外强中干。因此我由着那些人在我府里安插大量探子,还不能去动他们。这正是当年周郎行的蒋干盗书之计,让那些人通风报信,报的却都不是真信。”
“然后就是阿布的功夫了。你道阿布是什么人?明着他是风月场中的总班头,实际上如果真有什么江湖上的武林盟主,那他就是。这场戏,我只是做出颓废样子让胡人真的相信。阿布却是内外重头戏的主角。在府内,阿布每天上演不同的戏码——台上他指挥他手下的伶官们演,台下他陪着我演。”撒加回眸冲阿布一笑,“演得不错。”
“我看,不光是‘演’吧……”米罗拖长了声音说,“我看以后我也不用费公子费公子的叫了,阿布你也不用这将军那世子的喊了。我听说妙妙之前还对你有过不敬的言语,这里先行谢过。”说罢起身一揖。接着继续握起卡妙一只手:“不过他要是醒不过来……”
“米罗你烦不烦啊,都说了再等半个时辰他自会醒的。你当阿布的针是你那猩红毒针,只会杀人么!——接着说。”撒加回身对着冰河,“在府外,阿布手下的众多义士都在做我们的耳目。这些义士虽然身在烟花之地,胸中大义却让我等好生敬重。西凉人带出京的都是假消息,带进京的可都是真消息。在那般温柔乡里,几杯酒下肚他们就什么都说了。这些给米罗在前线帮了大忙呢。”
“但是府中全是敌人的眼线,我又得装着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只能把你们蒙在鼓里了。其实米罗事先也曾传话给你们,无奈那个传信人半路被杀。等再要告诉你们,你们已经回府了,百事不得下手。卡妙在水阁那么一闹,我当时只能那样说。后来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让你们明白。”
撒加轻叹一声:“别看我是卡妙的亲哥哥,他心里怎么想我从来不明白。”
“然而米罗却明白。”阿布罗迪接口道,“撒加实在想不出办法,我们就飞鸽传书给米罗,米罗很快回信说不用让你们明白。成王三世子坚决主战,尽人皆知。若让你们知道这是演戏而也跟着演起来,一则你们演不像,二则反招胡人疑心。既是假戏真做,索性让你们真戏真做,先让卡妙恨我们好了。米罗又单独给卡妙写了封信——就是我假装忘在你们那的那封。毕竟是米罗,当天晚上我去看卡妙,他已经又是雄心勃勃。那盘棋把我杀的啊……”阿布罗迪摇头晃脑地感叹,米罗笑出声来。
“后面的你就明白了吧,米罗用假消息骗卡妙的办法的确有效。可是卡妙是个操心的命,中途老碰见岔子。我们让一辉传令封锁消息,却阴差阳错地叫他听了去。好容易鬼门关上回来了,我想就一直跟他说两军相持吧,反正过不了几天的事了还压得他住。谁知道他着什么魔了不早不晚偏在那时去找我。听到了那个胡人……”
“那个胡人的胡说八道!”冰河至今起来还气愤不已。
“我说你小子是榆木疙瘩脑袋啊,怪不得我听说你办事没一回办好了的。”米罗轻轻抚着卡妙纠集的眉结,不耐烦地开口道,“那西凉人的确不是胡说八道,我是在阵前诈死来着。去劫粮么,他们早有准备,我死了也在他们意料之中。后来他们就按计划全军出动偷袭我们的营寨,结果反而进了我的意料之中——明白了吧?他们中了我们的埋伏,最后全军覆没的是他们。那个西凉人说的是真消息,可惜呀……不是最后的消息。”
“卡妙调教出的好学生啊!”撒加意味深长地笑,“他一直好像都低估你了。”
“不过我早就说,让卡妙折腾这一下也好,他终于看明白自己的心了。”阿布罗迪说。
“好什么好!”米罗吼,“我宁愿他像以前一样,也不想让他苦成这样!”
“你真的想让我像以前一样?”一个月后,卡妙点着米罗的额头。
“我就是,心疼嘛……”某人又开始抽泣。
“你还有完没完!这不挺好的么!”卡妙懊悔不尽,轻轻将米罗揽进怀里。“我原以为两个都得不到,现在居然两个都得到了,我真高兴……”
米罗抬起头来,从书页里抽出一张纸,正是卡妙的“绝笔”。“那么,以后再也不要写这种东西了,好么?答应我……米罗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有些事情,真的当时只道是寻常啊……”卡妙喃喃地说,“大哥的言行,还有阿布……你可以出师了,一个子都没动就连成一个连环劫,我都办不到,看不清。”
“还有你不知道的呢!你以为你病中吃的‘西域宝药’是阿布弄来的?”
卡妙笑了,伸手梳着米罗的头发:“还有一些事,是当时只道是寻常的。”
“什么事啊,三哥?”
卡妙微红了脸,却迎上米罗明亮的眼神“叫我妙妙吧。”
米罗的脸突然变得比卡妙还红,他呼吸变得急促,额上还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好像当年解棋局的样子。
卡妙笑出声来,臂膀绕过米罗的脖颈:“去后面枫林转转?”
米罗点点头,一把顺势抱起卡妙,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
桌上,淡粉色薛涛笺上是一首小词,调寄《浣溪沙》:
浣溪沙
谁念秋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