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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酒莫惊春睡重 ...

  •   卡妙这一病就是四个多月。

      持续的吐血、高热、昏迷……朝中几十名太医来看过,都说是急怒攻心,伤及五脏。谁也不敢保三世子平安,只说幸亏王府百药不缺,录了脉案,开了方子,勉尽人事而已。

      撒加来过两次,看了一眼就走了,只是吩咐要用什么,半点不能委屈三世子。

      倒是阿布罗迪,只要撒加那里没事,他就跑到书斋来,轻轻地抚着卡妙滚烫的额头,用小银匙慢慢给他灌下汤药,或者一遍遍擦去卡妙脸上的汗和嘴边的血迹。

      “坚持住,坚持住你就会好起来……”

      阿布罗迪这样说。也不知是这句话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卡妙虽然奄奄一息,但意识始终没有失去。高热起时他攥紧了被子,身体微微地痉挛着。长长的燕尾眉拧在一起,干裂的双唇吐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字音,细听起来,好像是“太平剑”、“在水一方”什么的,阿布罗迪又听不懂,但他会马上抽过丝绸手帕,因为这时的卡妙往往会咳出几口血来。

      当热度稍退时,卡妙能够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如果有轻轻的梦呓,那一定只有两个字:“米罗……”

      阿布罗迪擦擦眼泪,转身出了书斋。

      等阿布再进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个小盒子。他说这是给他起名“阿布罗迪”的西凉使者送他的西域宝药。卡妙目下这般也只能病急乱投医,先服了试试。不过管不管用就难说了。喜得冰河给阿布罗迪磕了几个响头,阿布正眼也没瞧他,边给卡妙盖被子边说,还不快去煎药。

      冰河去了,阿布听着卡妙模模糊糊的呓语,叹了口气,收回在他额头上也有些烫了的手:“你是,又作梦了吧……”

      卡妙的确在做梦。

      雁门关上,米罗回头笑着对卡妙说:“三哥,这阵法我破得了啊。”

      卡妙定定地看着城下,“八门金锁阵。”回头对着手下将领,“点将!”

      “这些胡人还真不能小瞧,我们与他们作战一年,大伙儿也看见了,他们是兵机阵法,样样不俗。看来是觊觎我中原已久,决不是凭蛮力一时逞强!”

      米罗看看卡妙,后者微微颔首,于是接着说下去:“跟大伙儿说这个,是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底,不能轻敌。一旦上了战场,我们没命是小,要是因此丢关失地,那事就大了!明白没有?”

      “明白!”

      “所以,不能让这些胡人得到一星半点的便宜。”米罗嘴角又漾起他特有的,用加隆的话说,勾魂摄魄般的笑容。转身来到点将厅中央,朝卡妙单膝跪下:“启禀元帅,末将仔细观看敌人阵法,这个八门金锁阵虽说布得整齐,但中间缺少太极。末将不才,愿领一千人马前去破阵,请元帅令!”

      卡妙不动:“米罗将军,如何有把握破得那阵法?”

      “从东南角上生门击人,往正西景门而出,其阵必乱。”

      “没有了?”

      米罗一脸“你不问我就是不说”的欠揍表情:“回元帅!若是敌人以中间没有太极作为诱敌之计,则可将计就计,击入阵中,待敌人变阵之时,我们变坤为乾,乘势突袭,直击对方主帅大麾,可得全胜。”

      “切记要快!”

      “小将明白!”

      “米罗听令!”

      “在!”

      “命你点兵一千,攻破敌阵!”

      “得令!”

      米罗上前接过令箭,却听得卡妙低低在耳边说了一句“小心了。”

      米罗当胸捧了令箭,令箭遮挡的嘴角,慢慢地溢出笑来。卡妙一霎时忘了外面的敌情,只觉得他笑得真美……然而,卡妙马上恢复了常态,正色道:“军令已出,不得有误。临敌不进,军法从事!”

      “是!”米罗脸上的笑容一扫温柔,变得像火焰一样,张扬有霸气。他起身高擎令箭:“星矢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所部一千人,随本将军破阵!”

      “末将遵命!”

      “传令你部下将士,一会破敌,首当要快。你们跟随本将军,不许落后。无论敌阵如何变化,你们跟定我只管杀敌就是!明白么?”

      “末将明白!末将及手下弟兄一定为元帅效死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好好,去点兵吧……”

      米罗看见卡妙脸上掠过一丝阴云,于是笑着说:“启禀元帅,这星矢话虽然多些,打仗却是很卖命的。再说冰河紫龙都负伤没好……”

      “去吧。”卡妙走到米罗身前,检查了他头盔后那个状似蝎尾的暗器机关,“必胜。”

      卡妙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只金色的蝎子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不为人察觉地露出一抹微笑。这小子,干得不赖!只见那杆长枪在他手中使得犹如神助,出招稳准很快无与伦比,再加上座下踏雪乌骓马让他如虎添翼,远远看去,就像人还没到,敌兵已经望风披靡一样。米罗这家伙是越战越勇,一杆枪仿佛生出无数杀气,一人之威已经压倒敌人整个一个阵的士气!卡妙不禁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大哥撒加传自己剑招时散发出的,让自己一生难忘的霸气。名将——就该是这样的吧,不光是百万营中去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更是龙城飞将的胆识与气度……

      敌阵里连声画角将卡妙的思绪拉了回来,米罗已经攻破第三环,眼见进得八门金锁阵的中心。只要他在中心倒运阵法,这个阵就算破了。突然,阵中第四环后队改前队,五、六环左右包抄,隐隐已是太极双鱼模样,敌人果然会变阵!卡妙攥紧了栏杆扶手,看见米罗不慌不忙,挡开周围的攻击随阵转动,很好,眼见米罗就要到主帅大麾,卡妙向阵法外围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星矢所带的一千人终究没跟上米罗的攻击,被敌阵突然的变化搞得不知所措。此时,已被阵外围的八阵分而困之,俨然已经束手待毙!而在阵中央的,只有一个米罗,看他虽然不惧,但阵中太极只要一成,纵使他能硬闯出去,这个阵法唯一的出口在正西,恰是离城门最远的方位。他一人即使勇猛,万一敌人等他杀出去后再变阵法,单枪匹马又怎能杀得回来?

      卡妙一甩披风:“冰河紫龙守城,你们的部下跟我来!”

      照夜玉狮子马箭一样冲了出去,卡妙不同米罗,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领军作战,剑一直是他最喜欢用的武器。外三阵的攻势顷刻被瓦解,但八门金锁阵有了太极,已是相当于武侯八阵图,周而复始,随时都可以有新生的力量加入,而陷在阵中的人却要不断耗费精力与这些循环的力量缠斗。卡妙策马奔进阵中,忽然眼前一片红光,米罗已经用上了猩红毒针,大片敌人倒下,眼见后继不接,太极可破。想起昔时自己认为暗器在两军阵前作用不大,而米罗却认为可解一时之危。卡妙不禁莞尔,说起武器,还是他心思活动吧。正想奔近助米罗一臂之力,突然外阵新进的兵马向内举起了弓箭,登时万弩齐发!

      卡妙心下怒极,米罗骂了声“好贼子!”西凉人竟然如此歹毒,竟然将他们自己人也围在阵中,要统统射杀!也难怪,中原的两位主帅都在阵中,只要取了他们性命,几百小卒的命又算什么?只是卡妙米罗高估了西凉的德行,没料到他们会使出如此卑鄙毒辣的手段罢了。卡妙米罗各自舞起兵器护身,可是敌弩实在太强,而且看身旁士兵中箭后的惨状,显然箭上有毒!卡妙顾不得其他,一边拨开流星般的箭矢一边奋力打开战圈,向米罗靠近。中心战圈里的敌兵也都慌了,红了眼乱砍乱杀,企图找一条活路……

      卡妙心下渐渐一片空明,眼里只有一个米罗,还和他隔着十几马头远,快点杀过去……一步……两步……近了……更近了……米罗也在奋力靠近自己……

      卡妙突然身子一晃,然后重重摔在地上,爱马悲凉的嘶叫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忍去看它临死的眼神,卡妙长啸一身飞身而起,早已被雪染透的白色披风猎猎地飘扬在空中,长剑劈刺砍削,招招凌厉无伦。他看见米罗宝蓝色的长发亮得耀眼,他看见米罗拼命往自己的方向杀来,好了,还差两步,米罗朝自己伸出手……突然一支强弩飞来,卡妙向后一闪身,弩箭穿透了黄金战甲,擦着大腿飞过!

      卡妙下身立刻失去了知觉,米罗还有一步之遥,他听见米罗撕心裂肺地大喊妙妙,妙妙……卡妙一咬牙,长安剑一挥挑断了自己双腿筋脉,随后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剑抛给米罗,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原来他双腿是这样残废的。”阿布罗迪搅动着碗里的药,轻轻地说。

      “是,”冰河擦擦眼泪,“米罗将军拼死将师父救回来,雁门关是守住了,可师父的腿是救不回来了。在那之前,师父和米罗将军在西凉的战场上一次也没败过。胡人从塞内一直被逼回雁门关。只要看见两位元帅在押阵,兵士们就会誓死杀敌。他们两位在阵前,也实在是威风八面。师父白袍白马,就像座冰山。头一次上阵时胡人竟以为是他们家乡的雪山之神下凡,纷纷下跪叩拜;米罗将军金盔红袍,再骑上那匹踏雪乌骓,火一样的气势真是让胡人未战而胆先寒。他们在敌阵中真是像天神一样……西凉人叫他们‘白虎天将军’和‘金蝎天将军’。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次用毒箭进攻,是西凉人实在没有办法,想出的谋害两位将军的毒计。师父说我们早该预料到,可是那么卑鄙的手段,谁又能想到呢?”

      “还是太善良了……”阿布罗迪一匙匙给卡妙喂着药,“冰河,我是给王爷效力的,你不怕我拿来的这是毒药?”

      “师父说,您虽然是下贱之人……”冰河忽觉不妥,咬住了舌头。

      “不打紧,本来就是嘛,往下说。”

      “是,师父那晚和您下了棋之后,说您虽然……但不是卑劣小人。还有,我觉得王爷虽然干那种事,但他不会杀了师父的。”

      阿布罗迪笑起来,擦干卡妙嘴角的药汁,“你师父了不得,你这个徒弟也不笨。”

      冰河收拾着药碗:“费公子,这药真能救我师父么?”

      “我说了我不知道。”阿布罗迪看着卡妙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我也不想让他有事,听天由命吧。你们都不要吵,让他再安静睡一会儿……”

      卡妙睁开眼睛看到了床头潇洒盛放的海棠花,阿布一定是刚刚来过。距离自己醒过来已经快一个月了,那西凉的神药果然灵效,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一个月里,卡妙神志渐渐清醒,身体也慢慢复元。眼下虽然还是很虚弱,但坐着看看书,说说话,甚至有时出去晒晒太阳,都没问题的了。阿布罗迪每天都会来一两次,如果卡妙醒着,就一定会陪他说话,直到卡妙又沉沉睡着,这才离去。

      “前方败了,是吗?”这是卡妙清醒后的第一个问题。

      “没有,只是相持,我军也没有胜。”

      “那你为什么要造假军报骗我?”

      “想让你放心啊。”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阿布罗迪笑笑:“我听冰河说,你觉得我下贱却不卑劣,是么?”

      “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你虽是撒加的人,但并没有口口声声阿谀他。身为风月场中人这就很难得,可见你不是倚主求荣的小人。另外你说话很有见地,又很坦率,这点假装不来。你能料到我想干什么,身上又有功夫,更不是简单人物。所以我宁愿信你。”

      “痛快!”阿布罗迪拊掌大笑,“那么,我也直话直说。你和米罗的情义我早有耳闻——不要急,听我说完。”

      “有些事是装在心里的,三世子是个明白人,用不着我多说。而我们是风月场中人,那些朝代兴替,你争我夺的事,在我们眼里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红尘游戏而已。在我们这等人眼里最看重的,是真情真意。”

      “所以我想成全你们。苦命鸳鸯的事我看得太多,这次想发发善心。三世子不想等着米罗将军回来么?那就是了。现在前方还没有败,若是米罗将军身遭不幸,那由着三世子殉国殉情,我是一概不管。可米罗将军要是回来了呢?您忍心让他看着您的坟冢,一把长安剑无处归还?”

      “所以也奉劝三世子,大丈夫在世除了精忠报国,还有一些事需要做,还有一些人不能辜负。这是人情之所至,并不违天理。至于那些冬烘道学先生们的话,三世子也想糊涂到给他们使唤么。现在看来,您贵体欠安,报国的事,您能做的实在有限。而另一件事,您打算就此耽误了么?”

      “我言尽于此,三世子自思。至于王爷,冰河说得对。您是他最爱的弟弟,况且又难以挡他的路,他还是希望您好的。这些日子他不来,也是怕您见了他更生气。总之三世子放心,王爷不会害您。”

      阿布罗迪站起身:“那么,三世子好好养病,小人告退。”

      卡妙伸手拿下一支海棠花,阿布罗迪说得的确很坦诚。自己对米罗,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呢?卡妙突然想起了那天听到的戏文“可怜奴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真的是在思念米罗啊,可是,怎么能这样想呢?慢说两人都是男人,就说国难当头,自己不再前线为国效力也就罢了,怎么能想这种事!可是阿布说的,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这……这太可怕了……到底怎样才是对的呢?卡妙捧住头,好像……真的管不住自己想米罗吧。撒加、家国……卡妙觉得自己心力交瘁,已经没有力气想那些了。只想米罗,米罗……我以前以你战死沙场为荣,可现在是这样想见到你……你一定要回来,不管战胜还是战败……如果你回不来,那也不要紧,我决不会独生……可是,可是,在死之前见不到你,我还是觉得遗憾,你知道吗?米罗,米罗……

      卡妙渐渐睡着了。

      米罗笑嘻嘻地过来:“妙妙,别睡了,我们没有粮草啦!我要去劫敌营!”

      卡妙拉住他:“敌人怎么会不知我们没有粮草?你这不是自去送死么?”

      “可是朝中断了我们的粮草,再拖上几天,军士们必然哗变,那时就无法收拾了!”

      卡妙一沉吟:“那好,我也去!”

      “妙妙,你不能去!要是我们都出了事,三军无主帅,要粮草还有什么用?”

      “我们一起去,谁都出不了事。你一个人去,恐怕有个万一。”

      “好!妙妙你点兵吧!”

      卡妙和米罗轻骑来到敌人大营,为了隐蔽,卡妙没有骑他那匹照夜玉狮子马,而是换了匹普通的黑马骑着。到了敌营前,望楼上的敌兵丝毫没有发觉他们的到来。米罗手里扣了猩红毒针,刚要向那些士兵招呼上去,卡妙猛地一拦他:“且慢,敌军果然有埋伏!”

      敌营里忽然灯火通明,米罗仔细一看,原来望楼上的士兵全是稻草人!耳听得敌方主帅长声大笑:“白虎天将军,果然了得。还是被你识破了机关。不过你们已经被一万军士层层包围,今日还想生还么?”

      “那你试试!”卡妙刷的一声,长安剑出鞘。一霎时寒光似乎压住了敌营中熊熊的火把。西凉军士一时全都惊住,都瑟缩着不敢上前动手。米罗蝎尾突现,一片红芒激射而出,那西凉主帅操起盾牌护身,一面大声呼喝:“还愣着干什么!冲啊!”

      营门打开,西凉兵马如潮水一般涌出来,卡妙举剑下令:“结双龙阵法冲进去!”

      那双龙阵法名为阵法,实为队列。战士们两两结组,互为攻守,而各组排成纵队,像一把利剑插入敌人阵中。米罗看着队伍将将进入敌营,敌阵正乱,突然一个旋身,把卡妙扑下战马,死死压在身下!

      “米罗!你干什么!”卡妙挣扎却被米罗迅速点了下颌“承浆”和大腿根“环跳”两处大穴。那是他一身铠甲唯一没有遮挡的要穴,米罗若不是这样近身,断无可能点到。卡妙睁大眼睛:“你,到底为什么?你在送死!”

      “没错,我是要送死。今天我不送死劫得粮草,明天军队就保不住了!军队不保,何以保国?可是大军没有我可以,没有你却不行!”

      “米罗!你这混蛋,我不能让你死!”

      “我不死,国家就保不住了。好妙妙,我知道你心里什么最重要!”

      “你……”

      “妙妙,真的不用以我为念。好好作战。”熊熊的火把映着米罗的脸,他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还有,记住不管如何,米罗想让妙妙好好活着!”

      下一刻,卡妙就被米罗架到那匹踏雪乌骓上。“冰河!护着你师父回营,不许出错!听见没有?”卡妙看着那只金色的蝎子被火把映得透亮。敌人渐渐都倒下了,可是那只蝎子也着火了。满天都被火把映得通红,红缎子似的天上开出了更红的花朵,是血中绽放出来的吧?那是米罗的血吗?他好像在烈火中对自己笑,笑容渐渐地淡了,淡了……然后是满眼的血,血流成河,米罗倒下去了,米罗不见了!米罗!米罗!

      卡妙腾地坐起,大口喘着气。米罗!你到底怎么了!撒加是真的把前方的粮草都断了吧?米罗!你可别冒进劫粮啊!可是,不这样做,还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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