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君子之交 我是想交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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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客人们都已各自回屋歇息。
沈家为每位客人都准备了客房。作为主人，于情于理都应当尽心周到地招待客人；而作为客人，如果白费了主人的一番心思，岂非也很无礼么。
但此刻风四娘和萧十一郎却在凉亭里。
风四娘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她指的当然是白天争着要割他脑袋的那些正派君子们。
萧十一郎道：“我开心极了。”
风四娘奇道：“人家要来割你的头，你却还高兴？”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早知道我的头这么值钱，还不如自己拿到当铺去当了，也不算白费。”
风四娘听了笑骂道：“你这混蛋，没个正经！”
但她很快又敛了笑容，正色道：“赵无极明知道我们抢走的那把刀是假的，莫非是他们要那真刀另做他用，我们倒成了他们的替罪羊？”
萧十一郎点点头：“一点不错。”
风四娘道：“那他们会把真刀交给谁呢？”
萧十一郎沉默片刻，忽然扬起他惯有的带着一丝讥诮的笑容。风四娘看着他，便不禁被夜色中那一双发亮的眼睛吸引了。
萧十一郎此刻又笑得像个顽劣的孩子，他道：“你信不信我，或许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风四娘愣了一下，正要开口骂他，忽然又闭了嘴。
萧十一郎也不再说下去。因为他们都听到了脚步声，声音很大，很沉稳，坦坦荡荡。来者一定是个君子，因为君子是不会故意放轻脚步去偷听别人的谈话的。
这个老实人走过来，眼里只有风四娘，好像只要风四娘在，其他的人和物就是空气一样。
还没等他说话，风四娘便先开口了：“你来干什么？”
杨开泰擦了擦汗道：“我……我不干什么……”
风四娘横了他一眼：“不干什么你还来找我！”
杨开泰急得脸红：“我……我就想来看看你。”
风四娘冷冷道：“谢谢了，你看见了，我好得很。”
杨开泰被她一呛，张口结舌了半天，才道：“其实……我是想说，白日里他们说盗刀的那事……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我信你！”
这次换风四娘一愣，语气也柔和了些：“那你为什么信我？”
杨开泰挠了挠头道：“不……不为什么，我就是，就是相信你！”
风四娘望着他四四方方的面孔，诚诚朴朴的表情，不禁动容了。
她就算是个木头人，也有被感动的一天，何况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呢。此刻她也真情流露，叹道：“你真是个好人。”
杨开泰吃吃道：“我……我不算太好，也不算坏……”
风四娘嫣然一笑，道：“你是个君子，却也是个呆子。”
她忽然想起萧十一郎，便回头道：“你说他……”
她的笑又凝固在脸上，因为萧十一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她知道，萧十一郎随时都会走。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次他的不告而别。
萧十一郎和她在一起时很快乐，离开的时候却也毫不留恋。
风四娘先前的动容陡然间便被一股悲伤盖过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
萧十一郎在低低地哼着一支歌，那曲调听起来像是关外草原上的牧歌，苍凉中带着几分寂寞伤感。
秋夜清朗，夜色温柔。夜空中繁星璀璨，草丛中不时传来几声秋虫的鸣叫，却衬得天地间分外静寂。
其实他并没有走得很远。
沈家庄很大，总有一些又安静又无人打扰的去处，现在他就在这样一个地方。白日里的沈家庄气派非常，那些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虽说也十分赏心悦目，但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姿态。殊不知要到入夜后，这些精巧的建筑和葱茏的花木才真正显露出它们的温柔雅致来。
萧十一郎就是这样一个人，总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美景，喝到旁人喝不到的美酒。也许是因为他天生运气就比旁人好些吧。
这好山色本只能他一人独赏的，但今夜却不同了。
他已听到了人走路时衣衫摩擦而发出的声响。那声音并不容易察觉，只不过或许是因为今夜太安静了，又或许是因为来者根本不想隐藏。
萧十一郎看到有个人站在不远处。他甚至不用看清他的样貌，就能知道他的身份。
除了连城璧，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有如此清雅沉静的气质。这种气质与他的衣着佩饰没有丝毫关系，哪怕他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站在锦衣华服之中，他的光芒也不能被掩盖分毫。
昔有和氏璧天下至宝；今有连城璧君子之首。果真是如此。
连城璧手里拿着两坛未开封的酒。
萧十一郎看着那两坛酒，看了好一会儿，道：“我喝酒不爱用酒杯。”
连城璧微笑道：“我既没有带酒杯，也不爱用酒杯喝酒。”
萧十一郎也笑了，可是他又叹道：“可惜只有好酒，却没有好的下酒菜。”
连城璧道：“虽没有好菜下酒，却有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清风修竹，更有一番趣味。”
萧十一郎再看向连城璧时，眼中已又多了几分敬赏之情。
他忽然足尖一点，纵身跃上了八角凉亭，像只燕子般落在亭子的尖顶上。
萧十一郎的轻功很是俊俏。他的身法轻盈，干净利落，也不为了炫技而故作花哨，却同样赏心悦目。连城璧看了，心中也不由暗暗赞叹。
萧十一郎在亭子顶上挑了个地方坐下来，朝连城璧招招手，一双眼睛里充满了笑意，是那种没有恶意的玩笑。他一本正经地道：“这个地方离天近些，星月格外皎洁，视野格外开阔，景色也格外迷人，若要饮酒，当然要在这里。”
武林中人人都知，连城璧不只是个君子，更是个讲究的人。他的讲究跟赵无极的讲究又很不同。赵无极讲究吃穿用度，而连城璧讲究的东西还要更多。比如说，他的人一定是最温文尔雅的，他的剑一定是最迅疾锋利的。
又比如说，他绝不会做出任何有失身份的举动。
萧十一郎自然也知道，但他还坐在八角亭上往下望。
他的眼睛在星光下更亮、更深。
连城璧没有说话---他平日里话也不太多---但他已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连城璧的轻功同样十分潇洒，飘逸出尘，不似凡人，即使是拿着两坛酒，也像是撷花袖风一般。萧十一郎看了，心中也赞叹不已。
连城璧稳稳当当地落在亭上，竟也就地坐下，将一坛酒递给萧十一郎。
平日里不肯让自己衣裳沾上一点灰尘的连城璧，竟然像个江湖浪子般随意不拘，席地而坐，这该是多么奇特的景象。
萧十一郎也不客套，打开后便仰头灌了一口，道：“好酒！”
连城璧也饮了一口，道：“的确是好酒。”
萧十一郎道：“从前请我喝酒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我的仇人，一种是我的朋友。但前一种人很多，后一种人很少。”
连城璧顿了一顿，微笑道：“我是第三种。”
萧十一郎好奇道：“第三种是哪一种？”
连城璧看着他，神色认真道：“我是想交你这个朋友的人。”
风四娘回到屋子里，就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上面是萧十一郎的一笔怪字：
你快嫁给他吧，我敢打赌这世上你找不到比他对你更好的人了！
风四娘低低地恨声骂了一句：“畜生！简直不是人生父母养的！”骂完之后心里更不是滋味。
杨开泰也跟了进来，他远远地站在那里，不敢上前，也不敢跟风四娘说话。
一直沉默了许久，风四娘冷哼了一声，将纸团了团随手扔了，转身跟杨开泰闲扯。她只是想找些话题，好赶走心上的那个影子。
她问道：“今日武林豪杰齐聚沈家，却怎么不见沈家大小姐？'武林第一美人'究竟有多美，我也想见识见识。”
杨开泰忙道：“在我心里，四娘你永远是最美的。”
风四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行了，老娘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杨开泰擦了擦汗，憨笑了一声道：“沈姑娘先前已与连公子定了亲，不久就要成亲了，这次便是先去无垢山庄打理些琐事。虽说还未成亲，但沈姑娘这连夫人的身份却已是所有人公认的了。”
风四娘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沈璧君能嫁给连城璧这样的君子也真是好福气……”
杨开泰道：“不错。不过连公子能娶沈姑娘为妻也是连家之幸，因为沈姑娘不仅美丽，更是最温柔、最有礼、最贤淑的女子。哪个男人娶到了这样的女子都不会再觉得有什么不满意了。”
风四娘轻哼一声，喃喃道：“沈璧君真的有这么好……”
哪个女人听到男人夸赞另一个人女人的时候都会不太高兴的，尤其当对方是一个比自己还要美丽的女人时。
风四娘虽然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明白自己是远远不及沈璧君的。她很羡慕沈璧君，也有一点点嫉妒，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很想认识沈璧君，不仅如此，她还想带这个名门淑女去街边的酒摊喝酒！想必沈璧君这样的大家闺秀平日是不会碰酒的，甚至不会随随便便出门，不知道她喝醉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她还不认识沈璧君，但她已经在心里想了很多。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星河高悬，沈家庄的灯火却已渐次熄灭。清风入怀，四下无声，只有他二人一个君子、一个大盗，登高对饮。
连城璧说罢，萧十一郎眸光微动，淡笑道：“我只不过是个无名之徒，连公子名满天下，为何要同我交朋友？”
他虽然笑着，但笑容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之意。他这个人也是，即使处于喧嚣人群里，也好似永远是个局外人。
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不凡的人，因此连城璧只消一眼就记住了他。也正因如此，连城璧才会在此时此地和他一起喝酒。
连城璧道：“要交一个朋友，自然是看重他的品性和特别之处，而不是他的身份。”
萧十一郎道：“这就更奇怪了，我这个人既不是君子，也没什么过人之处。若说有什么爱好，不过是好酒罢了。”
连城璧不禁笑了：“所以我带了酒来。”
萧十一郎一愣，继而也大笑起来，这次真正笑得十分开怀，他漆黑的双眸也愈发神采飞扬。笑毕，又灌了一口酒，看向连城璧道：“看来连公子是一定要交我这个朋友。”
连城璧点头道：“不错。”
萧十一郎诚实道：“能和连公子做朋友是所有人都乐意的事，我自然也十分高兴，但我确实身无长物。”
不过名声特别坏而已。
连城璧不以为然道：“白日里你对厉刚说的一番话，的确叫人另眼相看。”
萧十一郎摆手道：“权宜之言罢了，要是真的打起来，我又岂是他的对手。”
连城璧不动声色，也不反驳，只道：“若我不阻止你们，你要怎么办？”
萧十一郎耸肩，无奈地摇头道：“输。”
这又是一句实话。他虽有自信胜过厉刚，可毕竟还是个'无名之辈'，除了输，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连城璧哑然失笑。
他饮下一口酒，抬头望着天边一弯新月，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同你说说。”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连城璧不再那么寡言少语。
萧十一郎复又看向他：“嗯。”
连城璧道：“你说连城璧是人人尊敬的君子，一呼百应，其实不然；你说萧十一郎是声名狼藉的大盗，无人相助，也是错。”
萧十一郎惑然道：“错在哪里？”
连城璧眸中三分暖意，缓缓道：“他们尊敬的只是这个君子的身份罢了，而不是连城璧。倘若萧十一郎也是个君子，连城璧却是个大盗，他们定然会尊敬萧十一郎，而唾弃连城璧。”
萧十一郎皱眉道：“是个君子的萧十一郎和是个大盗的连城璧……却很难想象。”
连城璧续道：“萧十一郎的脑袋在江湖上恐怕比金子还值钱，人人争着要割。太夫人问我想不想杀萧十一郎，我却说不想，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萧十一郎摇头。
连城璧突然径直看向他，一字字道：“那，你想不想杀萧十一郎？”
夜色并不凄凉，明星耀空，秋虫低鸣。萧十一郎星子一样的眼睛有一瞬的黯淡，他踌躇道：“我……我也不知道。”
他叹道：“萧十一郎是大盗也好是君子也好，和我都没有关系，既然和我没有关系，我为何还要理会这些事。”
连城璧默然，许久之后才又开口，用一种平静、令人安心的语气说道：“所有人都说萧十一郎罪大恶极，是武林大害，但这些人中，却没有几个是真正见过萧十一郎的，他们对一个人的评判，仅仅是凭江湖上的传言和他人的看法。人变成神，人贬成鬼，这便是个中缘由。”
萧十一郎静静地听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连城璧接着道：“而在我看来，若非真的了解一人，所有妄加的评判都不公平，即便他真的造过杀孽，也不能即刻盖棺定论。”
萧十一郎已经许久不说话，这时他忽然问道：“你觉得萧十一郎是个怎样的人？”
连城璧温柔地微笑着，道：“我不知道。我还没有见过他，所以我也不想杀他。”
萧十一郎愣了一下，也笑道：“如果你认识了他，可能就会想杀了他了。”
连城璧挑眉，缓缓道：“也许会，也许还是不会……”
夜已深，除了虫鸣叶颤，沈家庄内已无声响。沈家庄外，街上亦是一片寂静，整个天地似乎都已沉睡。
萧十一郎放下酒坛道：“酒已经喝完。”
连城璧道：“是。”
萧十一郎起身道：“我今夜就要离开。”
连城璧点头道：“我知道。”
萧十一郎道：“多谢连少的一坛好酒。”
连城璧也起身，看着他的一双眼睛。萧十一郎的样貌也很不凡，只是那一双眼睛太出众了，才让人不自觉地忽略其他。
萧十一郎也看着连城璧。连城璧是真正的君子无垢，是明月清风，只要随意站在那里，便能叫旁人黯然失色。
连城璧道：“如果我们已是朋友，不妨将真名告知。”
萧十一郎转过身去，似乎停顿了片刻，淡淡道：“我姓萧，萧石逸。”
萧十一郎的轻功比旁人想象中的更好，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连城璧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眸色沉沉，轻叹一声，一字一顿道：“十、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君子之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