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9、墨蝶

　　偃师困惑地看着我。
　　不等他想清楚，我施礼请辞道：“哥哥无事就好，未央再不敢打扰哥哥和大师棋兴，先告退了。”
　　我走出房间，不出几步澹台珉忽然跟上来：“未央。”
　　我疑惑地看向他：“哥哥有什么吩咐？”
　　“你是不是……看到了那个女子？”
　　我沉默下去，点了点头。然后问：“她是……什么？”
　　澹台珉犹豫了一瞬，才回答：“是傀儡。”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好扯起嘴角笑了笑，说：“好，这正是我想知道的事。我听说，一个这样的傀儡需要做五年？”
　　“是七年。”
　　“哦，”我失魂落魄地点头，七年，那时我和母亲还在公西府。他那时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以为从此再无法相见吗？还是早已预料到了未来所以在做好准备？
　　澹台珉微微蹙眉，看着我似乎有些担忧：“未央……”
　　我喃喃道：“我知道，娘终究不会再回来了……”
　　偃师是全天下最富盛名的工匠，他是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精通天下机关术，他少年时四处学艺广纳百家之长，弱冠年纪时一手技艺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传闻他不仅能使木鸟升空、铜鱼潜游，还能造出与真人一般无二的傀儡，这些傀儡不仅能像人一样行动自如，而且具备魂魄思想，也是这种令死物成活的本领让偃师的名声响彻天凡两界。他以一介凡人之身创造出了只有神仙才能做到的奇迹。
　　那个与母亲极像的女子就是他手下一个精美的作品。这就是偃师出现在澹台府的原因。
　　我匆匆向澹台珉施了礼，然后转过身去，还没走出几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小蝶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惶恐地惊呼：“小姐……”
　　我摆摆手示意她噤声，澹台珉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害怕他会追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无法解释。
　　我只是忽然感到无尽的悲凉，为什么他宁愿在数年后对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傀儡悼念过去，却不愿意在当初努力留住母亲。

　　我回到房间，寂寂地站在窗边，用丝绸缓缓地擦拭一柄青铜剑。

　　侍女们紧张不安地偷眼观察我，只有小蝶走上前来，轻声说：“小姐，夜深了，更衣吧。”
　　我面无表情地颔首道：“好啊，小蝶你留下，其余人都退出去。”除了小蝶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摆脱了一个噩梦。
　　小蝶揣揣不安地看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房门轻轻阖紧，我正视小蝶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小蝶吃惊地看我一眼，惶惑地跪在地上道：“小姐，奴婢不敢，奴婢确实……”
　　我打断她：“先别急着狡辩，让我猜猜看，你故意让我看到今晚这一幕是不是想逼我离开这里？你恨澹台家是不是？你想报仇是不是？”
　　小蝶深深地伏拜在地上，泣道：“奴婢惶恐……”
　　我握紧了手中剑毫不留情地翻腕挥下，小蝶依然伏拜在地上，我冷冷地直挥而下的剑风撩起她的一缕青丝，就在剑刃即将触及她时，她忽然就地一滚敏捷地躲了开去。我捻剑追去，小蝶飞快起身，身子灵活地一偏躲过我刺去的剑刃。我使出浑身解数追击，都被小蝶轻易化解，一追一避，就这样一路进了内间，我一剑斜挑而上，小蝶身形回转轻盈似叶底穿蝶，险险地避过剑锋，将手在梳妆台一撑闪过我抹来的一剑，并且一回身，脚跟突如其来地在我腕上一点，我顿觉剧痛，手一松，青铜剑掉在地上。
　　小蝶身形优美得如手挥琵琶一般在我肩上一拍，我顿时被逼到墙角，身形刚稳，一个冰凉的锯齿似的东西抵在我脖颈上。那是一只白玉梳子，此刻这个小小的梳子却有蕴含着令人毙命的力量。
　　我看着小蝶冷冷一笑。而她的脸色苍白，眸色悲哀地看着我。
　　良久，她无奈地放下手，跪拜于地，嗓音里不带丝毫情绪：“小姐，你杀了我吧。我知道，此刻我走出这间屋子就是必死无疑，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你下手，与其死在澹台徽手里倒不如让小姐杀了我，也算是我死得其所吧。”说到最后，她惨淡地笑了笑。
　　我问：“为什么？因为公西家？”
　　小蝶摇摇头：“不是，公西华是罪有应得。”
　　我追问：“那是为什么？”
　　小蝶固执地抿着唇，脸上流露出我从没见过的冷冽神色：“别问了。”
　　我契而不舍：“因为我娘？”
　　小蝶的身子一震，猛然抬眸看着我，神色凄厉地吼道：“因为澹台徽该死！”
　　我一怔，小蝶很快将心情平复下去，缓缓地道：“好，既然你想知道，我告诉你。”
　　她坐直了身子，我也跪坐在地上与她相对，她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自然，苦笑一下道：“你知道你母亲的姓氏吗？”
　　我很快回答：“有娀氏。”
　　“对，”小蝶抬手将鬓边的散发抿到耳后去，说，“我也是。”
　　“有娀氏在二十年前就被灭族，再过几年恐怕就没几个人记得这个氏族了。当年有娀氏族长唯一的女儿蒹葭小姐下嫁给了一个被贬下凡的天人，两人成亲一年后这对夫妇忽然不辞而别，不知所踪。又过了几年，一个白衣天人带着一群人马冲入有娀氏隐居的山谷，大肆屠杀族人，”小蝶的手放在膝盖上，狠狠地揪着那里的衣料，“整整一个氏族，在一夕之间被灭门。当年我只有三岁，我娘拼了命把我藏在密窖里，我出来时看到的只有鲜血和尸体……有娀氏族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不，还有你母亲，还有你……”她深深地看我一眼。
　　“我被师傅收留，跟在她身边修习剑法，后来我终于知道当初屠族的天人就是澹台徽，这绝不是假话，因为是夫人亲口告诉我的！”
　　“我娘？”我骇异地问。我隐隐感到我不明白的事情终于要水落石出。
　　“对！师傅死后，我走投无路，辗转在公西府上做了丫鬟，再后来就遇上了夫人和小姐，小姐，你根本不知道你口口声声叫着的父亲是个怎样的恶魔！试问夫人怎么可能和一个屠杀她全族的恶徒长相思守，她自尽不仅是因为失去贞洁，更因为她曾经深爱的人是屠族凶手！”
　　我神思一震，接下来小蝶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回过神时已经错过了一些片段。
　　“……澹台徽从一个被贬的天人一路升至如今的高位，他的脚下不知踩着多少的枯骨鬼魂。他树敌无数，每次出行身边总是要带着武功高强的侍卫贴身守护，你的义兄澹台珉其实就是一个绝顶杀手，”说到这里，小蝶忽然顿住，嘴角勾起一个奇异的笑容，“算起来，他恐怕还是我的师弟。”
　　我也觉出小蝶与澹台珉的武功招数相近，邪魅而狠厉。
　　小蝶继续说：“他不仅能保护澹台徽周全，还能为澹台徽扫尽路上的障碍。小姐的性子和夫人几乎一模一样，你根本不可能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下去，如果有朝一日澹台徽要你为他杀人，你该怎么办？”
　　我毫无准备地被问住，过了一会儿，我缓慢地说：“你想逼我走，其实是因为你已经有了计划要刺杀他，所以才事先让我离开吧，我爹的敌人那么多，你的同盟者一定不少吧。”
　　小蝶猛地抬眸看我，脸色惨白。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明白你会武功吗？是澹台珉告诉我的，这府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这些我都明白的事，爹和义兄一定比我更清楚。小蝶姐姐，我真不希望看到你对付我爹，因为最后你一定会输。你别问为什么，我就是知道，我母亲精通占卜之术，她当初虽然算出了一切却什么也无法改变。何况，你们只有一个孤注一掷的计划。”
　　小蝶惊道：“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没有回答，站起身说：“你走吧。”
　　小蝶看了我一眼，惨笑道：“不可能，以澹台徽的手段我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我说：“我在周围施了幻术，趁现在，你还逃得了。”
　　小蝶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着她说：“这是我母亲以前嘱咐我的，她说我应该帮你一次。”
　　小蝶愣了一愣，喃喃道：“夫人……”她叹了一声：“既然拥有先知的奇术，为何最后还是那样惨淡收场？”
　　临走前，她说道：“小姐，我劝你最好离澹台珉远一点，像他那样的人总有一天会害死你。你也别问为什么，我和澹台珉都是同样的人，这一点我很清楚。”
　　说完，她的身子从窗口掠了出去，接着我听到屋顶上传来几声细碎的轻响，像是有人极轻地踩在瓦上，片刻后就消失了。
　　小蝶走后我枯坐案前，看着灯火摇曳，烛泪静谧地流淌。过了一会儿，我捡起地上的青铜剑在火光下挥舞起来，我反复地练习巫凡教给我的所有剑术，用力地劈、砍、刺……看着眼前缭绕破空的剑光我有种把心底里的烦躁和绝望狠狠劈碎的快意。
　　我练到祝家空谷剑术的最后一式，举剑当胸平刺出去，这时房门忽然悄然开了，一人站在门前。
　　我大惊，但剑招已老来不及回转，剑刃直刺向来人胸膛，他迅捷地侧身躲过。我松了一口气，翻腕收剑，剑在手中不方便像平常那样施礼，我只好如武林人士那样持剑抱拳道：“哥哥。”
　　澹台珉欠身答礼，然后问：“未央，你没事吧？父亲命我来看你。”
　　我看着他秀逸的容颜和优雅从容的举止，看不出是个能拿剑的人，但他确实有着令人骇异的诡魅武功。他的眼眸漆黑得像研不开的墨，暖黄烛光落进的眼眸里再透出来的光也是深沉的。
　　我看到他身后的庭院里站着数十名劲装侍卫，便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澹台珉轻描淡写地说：“府上巡视的侍卫发现了有人在府中游窜，没出什么事，只是惊动了父亲，他立即派我来看你。”顿了顿，他说：“我见你庭院里施了幻术法阵，又有人在房中舞剑，所以冒昧推门进来，别见怪……”
　　我摇摇头说：“不碍事。小妹闲来游戏，兄长见笑了。”
　　澹台珉微笑说：“你的剑法精进不少。”
　　我打量着他，只觉得我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说话从来都是温吞和煦，眼眸深处却有着生杀予夺的狠决。
　　他告辞道：“天色已晚，早先休息吧。”
　　我颔首，施礼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