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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湖光 ...

  •   我褰开车窗帘幕,见街道上车水马龙,游人如织,果然是玉勒雕鞍游冶处。正值金菊盛放的季节,白萍州秋韵湖畔的菊色与红枫最富盛名。
      我身边的侍女云荷冲着另一面车窗往外喊:“前面的人呢?怎么不走了?”
      前面开路侍卫的声音传来:“云荷姑娘,游人太多了,这车一时半会动不了啦,还请小姐稍等片刻。”
      云荷嘟了嘟嘴,正要说话时,就听见前面鞭子在空中抽打的声音和呵道声。
      云荷见他们这样卖力,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说:“让他们停下吧,都是来游湖的人,何必坏了他人兴致。”
      云荷笑说:“小姐心地真好。”待她转身褰帘时声音已经停了,云荷往前探看侍卫们果然是没动静了。
      云荷嘟囔道:“怎么回事?才喊了几下就偷懒?”
      很快,我就明白了“怎么回事”,马车下一个清澈的声音穿透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响传了进来:“未央,下车吧,我来接你。”
      云荷讶然道:“大公子?”她笑着拍手道:“太好了,小姐我们快走吧,再等下去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挪到湖边呢!”
      云荷取出白纱帷帽给我系好,然后我们便褰开车帘出去,澹台珉着一拢暮山紫色的长袍,翩然站在车边,含笑对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瞬,将手放在他掌心,只觉触手微凉,就像他眼里的温度。
      下了车,澹台珉对我说:“我看游人太多,马车很难挤进来,侍卫再怎么呵道也没用,所以就来接你。”
      他微笑叮嘱道:“跟在我后面,别走丢了。”他说得很认真,又很和煦,像是对着一个孩子说话。
      我觉得周围的游客都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瞥来,于是忍不住低声说:“我十八岁了……”
      我只是随口埋怨一句,声音也极低,没想到被他听见了,他失笑道:“哦,对,得罪了。”
      我被他笑得不自在,身后云荷又是扑哧一声,我微微蹙眉道:“丫头,笑什么?”
      云荷凑到我身边,有些暧昧地低声说:“小姐,这次大公子来,没有说是大人的安排呢?”
      我心下不以为然,但也没有接话。

      澹台珉一璧带路一璧说:“今日游人太多,所以父亲在湖心设了画舫,既可以游湖,看两岸风景也是绝佳。”
      我点头称是。
      路上游人摩肩接踵,张袂成阴,我们在人群里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慢慢挪。

      就在慢慢挪动的时候,旁边澹台珉忽然伸过手来,自然而然地握住我的手,我心中一跳。
      他微微低头看着我说:“游客太多了,我们走捷径,好不好?”
      我疑惑地问:“什么样的捷径?难道没人走吗?”心里又想那你握住我的手干嘛?
      他微笑说:“对,因为这条路比较难走。”他又看向云荷说:“你先留在这里不要动,我会命侍卫来接你。”
      云荷连忙恭谨地敛衽一礼道:“是。”
      “未央,你的轻功如何?”他问。
      我答道:“不及兄长万一。”
      澹台珉淡淡一笑,我看着他的笑隐约想到什么,这时他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我低呼一声,然后觉得身形陡然拔高近十丈,耳边风声呼啸,地面上传来人们的惊叹声。
      澹台珉在高高的树梢头上轻轻一点,身形再次拔高,有如飞鸟一般朝前掠去,风将我们的衣袍吹得猎猎向后飞扬,眼前晴空万里,一点飞鸿影下,我感到心里似乎也被风吹得开阔。
      我们跃过了一株十丈多高的苍翠古松,澹台珉飘然落在树梢上,我见他单足而立,脚尖似蜻蜓点水般点在一片几不盈掌的树叶上,令人看了都捏把汗。但他身形极稳,我也全凭他揽住,所有重量都在他身上。
      澹台珉说:“我们就要到了,这样带你过去也不好,正好让你试试轻功。”说着他便松开手。
      我闻言一惊,朝下望了一眼,离地十丈多的高度,吓得连忙紧张地抓住他的手:“等……等一下,让我先调用内息……”
      他闻言失笑道:“好吧。”
      我提力运气,像澹台珉一样在树叶上站稳,他已经把我松开,但我还是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他无可奈何地安慰道:“别担心,你长年吸风饮露,身轻如燕,不会掉下去的。”
      我恳切地对他说:“如果我真的掉下去你能拉我一把吗?”
      他抿着唇像是在忍笑,然后嘴角挑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轻轻颔首。
      我努力地鼓励自己,慢慢地松开手,因为紧张身形摇晃了一下,但终究是站稳了。
      “做得很好,”澹台珉赞道。
      虽然他大约只是随口一说,但我还是感到了莫大的鼓舞。
      “走,去湖上的画舫。”

      到了湖边,侍卫划着小舟将我们接到画舫上,一名风姿卓绝的白衣人正坐在船前,面前正摆着一副棋局,似乎正下到一半。
      我摘下帷帽,与澹台珉一同朝那人施礼道:“父亲。”
      父亲含笑看着我们,神色慈爱。但我隐约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父亲看着我说:“央儿,你喜欢秋菊,这里的秋景最美,你权当散散心吧。延清,来,陪我把这局棋下完。”延清是澹台珉的表字。

      船在湖中缓缓行驶,平湖秋光,碧波湛湛。岸上枫叶烂漫耀目,霜叶红艳似落霞。秋菊亦是姹紫嫣红开遍,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我站在船舷边,手扶着栏杆,微凉的风时不时地从身边吹过,眼前景色正是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不一会儿,一名侍卫划着小船过来,云荷一袭蜜合色玉莲千水裙立在船头,远远看去,青山碧水、一叶扁舟,有如一副设色淡雅的水墨画卷。
      忽然,我听到身后“砰”的一声,似乎是有人失手砸了酒杯,紧跟着,画舫上接二连三地响起刀剑出鞘的声音。
      “小心!”澹台珉急急地喊道。
      我骇异地回身看去,就见数十名身着侍卫服饰的人拔出刀剑袭向父亲。
      父亲仍旧端然而坐,不惊不惧。一线紫光凌厉地绞开了所有刀剑,澹台珉挡在父亲身前,捻剑回击。同时真正的侍卫们也飞快地拔刀上前,形势在一瞬间就被逆转。
      我站在远离刀剑寒光的地方,陡觉右侧袭来一阵劲风,我下意识地旋身躲避,只觉一柄冰冷的剑刃堪堪从我眼前扫过。
      我身旁掠过两道风,回过神时已有两名侍卫格挡住杀手。
      我急急后退数步,又有三人从不同方向朝我袭来,我避无可避,一手撑住栏杆飞快地翻身向湖面跳去。
      我坠入寒凉的湖水里,就像一片在空中的落叶一样无所依傍。我不会游泳,但因为戴着青鸟氏的碧玉簪,我在水下也可以自由地呼吸。
      湖水很清澈,我看到水下附近都是潜游的人影,他们见了我便迅速朝我游来,敏捷得像鱼一样,原来水下还有埋伏!
      我手忙脚乱地躲避,离我最近的人已经拽住了我的衣袖,我立即拔下簪子割破衣袖,然后朝前游去,因为在水下,动作变得迟钝很多,我很快就被抓住了手臂。
      这时我看到头顶上方一枝短箭破水而入,在水中划出一条笔直的长线,射入那名杀手的后心,拽住我的手顿时松开,血腥味在水里蔓延。周围还有其余杀手无力地朝水底沉去,他们的背上都插着一枚短箭,鲜血从伤口处不断地冒出,在水中弥散成血雾。
      一色紫衫猛地坠入水里,我眼前一花,已经被他一手捞住,飞快地向前游去。
      我在水中听到澹台珉的声音:“抱紧我。”
      我一边惊诧他是怎么在水中说话,一边环住他腰身,只觉触手冰凉滑腻,不是衣料,不是皮肤,而像是鳞片。那种感觉就像是抱着一条蛇或者是一条鱼,令人不寒而栗。我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忽然惊觉他身上没有衣服。但是我分明记得他入水时仍是那一袭紫衫。
      他游得极快,比起他在陆地上的轻功丝毫不逊色。而身后那群杀手依然紧追不舍。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像离弦的箭一样,我在飞快流动的水流中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耳边忽然传来巨大的咆哮的水声。我立即意识到前方就是瀑布,澹台珉其实并没有加快速度,而是水流变快了!
      遽然,我们冲出了水面,然后又迅速坠落,我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迅速接近,仿佛扑面砸来的水雾弥漫的水面。澹台珉在空中猛地一用力,在最后一刻背朝下将我抱在怀里,剧烈的撞击声中,水花四溅,我耳中一阵轰鸣……

      当我们冒出水面时,已经是黑夜。我爬到岸上筋疲力尽地跌坐在地,抬头去看澹台珉,不由得吓了一跳。我吃惊地看着他,甚至忘了躲避。
      他变得高得惊人,大约有三米多高,他站在岸边原本是抬头望天,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便回眸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他的眼睛不再漆黑,而呈现罕见的紫色,在幽深的夜里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月光流淌在他的脸庞上,令白皙的皮肤呈现出白玉般的质感,他的身上没有衣物,原本白皙的肌肤被数不清的伤痕切割得支离破碎,这还不是最令人骇异的,他的腰部以下覆满深紫色的鳞片,在月色下流光溢彩,那是一条长长的鱼尾,笔直地立在岸上。他整个人在此刻散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奇异气质。
      原来他是鲛人!
      我这才明白,正因为他是鲛人,所以刺杀父亲的组织才会在水中设下那么严密的伏兵。我猜以他的武功应该可以制服所有人,大约是因为我才选择了奔逃。

      我惊讶之余猛然醒悟他身上没有衣服,连忙转开头。

      一阵风从我脸边拂过,我眼角余光瞥见一件广袖长袍在空中展开,再看时,澹台珉又变成了寻常模样,鱼尾消失不见,他平静地站在那里,身上一拢湿透的淡紫长袍,漆黑的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尽管有些落魄,但仍是风姿俊爽。
      他俯身将我拉起来,问:“没事吧?”
      不等我回答,他径自从我身边走过,我连忙跟上去。
      他回头看我一眼:“别怕,我只是捡些木头生火。”
      我愣了一下,说:“我……可以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休息就好,”他说。
      我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四处捡了柴火,然后从袖子里取出火石,用剑劈成两半,再利用里面没被弄湿的部分打出火星,点燃了篝火。
      做完这些后他对我淡淡地道:“坐到火边去吧。”然后自己又走到水边坐下。
      我坐在篝火边,青鸟翎羽辟水,虽然在水里呆了一天,出来时我的头发和衣服依然干燥如初,但晚风清寒,我仍不住缩起身子往火边靠去。

      我见澹台珉远远地坐在岸边,满身是水,却不觉得寒冷,大概对鲛人来说水比火更舒服。
      他微微仰头望着夜空,月光落在他白玉般的脸庞上,他的神情平静,紫檀色的眼眸中流转着澄明的光。那是一双清寂而孤独的眼睛,勾芡着一层淡淡的萧疏,还有一些漠然迂回在上面。
      我想这或许才是他真正的样子,不是平日里的温润如玉,也不是武功莫测的剑客,而是恍如一泊月光凝聚而成的精灵,不染纤尘。
      似乎有一个短促的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不在人世。
      在凡间,传说鲛人有着惊为天人的美丽容貌,凡人只要看一眼就会陷入不可自拔的魔障。
      所谓惊为天人其实是夸大的说法,鲛人的容貌与天人之姿仍存在很大的差距。但他们似乎天生有一种空灵奇异的气质,仿佛溟濛烟雨下的杨柳,飘忽、清寒。或许这才是无数的女孩们倚在阁楼窗棂边望穿秋水、投花掷果的原因,甚至尊贵无比的天家青鸟也为之一见倾心。
      夜风卷着寒意吹来,我被冷得惊醒,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暗自庆幸他应该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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