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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偃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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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清晨,我闲坐在池塘前捧着本书看,身后旁是一株扶疏青柳,柳叶苍翠欲滴,纤细的枝条纷纷披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脚步声,两名侍女说着话朝池塘边走来。
茂密的柳条掩住了我的身形,从她们的方向几乎看不到我。
她们也确实没有注意到我,自顾自地聊天,侍女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只听一人说:“你听说了吗?”
另一人立即回答,语调有些兴奋:“是不是大人要娶新夫人的事?”
“就是这个,你知道?”
“府中早就传开了。”
她们说着,似乎就在不远处坐下了,闲谈起来。
“这是真的吗?大人对夫人那样深情,以前也有很多人将美人送到府上,可大人从没多看她们一眼,不过是当歌姬舞师养着。”
“可是你想,夫人过世得早,大人那样年轻,又是那样风流蕴藉,不知多少女子追慕他呢,难保真有一个能让大人动心的美人呢?”
“听你这样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
“嘻嘻,我昨天从梨花苑前经过,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别卖关子了,直说嘛!”
“呵呵……别摇啦,我说就是了,我看到了一个美人,那真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一点儿也不比小姐差……接着,我看到了大人,他拉着那名女子的手……”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小蝶从池塘对面走来,她走在池塘桥上张望了一周,那样的角度很容易就看到了我,她大声唤道:“小姐!小姐!”
我合上书,不得不起身掀开披拂的柳枝走了出去。
那两名侍女惊惶地看着我,慌乱地施礼,忐忑地道:“小姐……”
我挥挥手说:“下去吧。”
这天傍晚,我派小蝶送巫凡出府,她回来时,手中抱着一个锦盒。
小蝶说道:“小姐,我方才回府时正遇上大公子房中的舒儿,正巧大公子命她来送礼物,我见她很忙碌的样子,就顺便帮她带回来了。”
我坐在镜前解下发上的钗环,轻轻颔首道:“嗯。”
小蝶踌躇道:“小姐,你不打开看看吗?”
我随口说:“不必了,你给我收着就好。”
小蝶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默默地将锦盒收好。
“小姐,你不觉得,很久没见到大公子了吗?”小蝶走到我身后,取过桃木梳在我发间缓缓梳过,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不是一直都很少见吗?”
“这……也是……”
我见她期期艾艾的样子,便看着镜中小蝶的身影,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镜中小蝶停下了梳发的手,说:“小姐,听说大公子受了伤……”
我微微一怔,道:“哦?严重吗?”
小蝶说:“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只听舒儿说,大公子现在还在养伤。”
我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蝶想了想,说:“就在小姐生辰后几天吧。”
我沉吟道:“那该有好几个月了。”
小蝶连忙说:“大人和公子都吩咐不要惊扰小姐,所以……”
我只是淡淡地颔首:“我知道了。”
小蝶试探般地说:“小姐,你要不要去看看大公子?怎么说也是兄妹啊,外面那起不知好歹的人私下里……”
“私下里怎么了?”我问。
小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的神色说:“他们私下里总是说小姐性情凉薄、怪异……”
“哦,”我淡淡地点头,心想他们应该是对的。
小蝶以为我生了气,连忙说:“但这些人都被大人很严厉地处罚了。”
我沉默不语,小蝶再次问:“小姐,那我们去不去啊……”
我抬眼看了看窗外半明半昧的天空,说:“现在大约太晚了……”
小蝶立即说:“不晚的,舒儿说大公子每天都要处理事务到深夜的。”
“受了重伤还这样忙碌?”我不由得讶异,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看她一眼,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啊?”
小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低首吐了吐舌头,装出认真梳头的模样。
我想了想,说:“好吧,帮我梳个简单些的发髻吧。”
小蝶的脸上漾上不加掩饰的喜色,清脆地道:“是。”
起身时,我看了看四近随侍的侍女,对小蝶说:“兄长养伤需要清静,不必带太多人,你随我去一趟就好。”
小蝶答应着,接过了身旁侍女送上的一盏淡湘色罩纱的灯笼。
其实也不需要照明,迂回的走廊上每隔五步便挂着烛光摇曳的灯笼,散发着黄澄澄的光芒,将回廊里映得明亮。
我漫不经心地走着,廊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衬得烛火愈发明媚起来。
忽然,前头一个黑影窜了出来,我下意识旋身一躲,那黑影从我身旁掠去,我听到小蝶惊叫一声:“哎呦!”
“怎么了?”我连忙回身去看,小蝶安然站着只是吃了一惊,手中的灯笼摔到地上熄灭了,灯笼旁有一只小兽,正睁大了清凌的眼睛看着我们。
小蝶原本很生气,但在这样的眼神下也没了脾气。
它全身雪白,体态娇小似犬似狸,憨态可掬。这种小兽名叫腓腓,温顺可爱,人畜无害,据说养在身边可以化解人的忧愁,府中园林里养了好些这种小兽,有几只经常会跑到我的庭院里。
我俯身把它抱起来,它柔和地蹭着我的手,安心地躺在我怀里,似乎对我全然信任,我用手轻轻抚摸它温软光洁的皮毛,它便惬意地发出几声软软的轻吟,然后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呢?”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好笑。
小蝶在一旁说:“它大概是饿了吧。”
腓腓仰着脖子去舔我身前戴的那个琉璃药瓶,还没舔到小蝶箭步上前捂住了,义正言辞地说:“这是巫凡大师给小姐的,可不能让你吃了。”
腓腓微微一顿,然后很乖巧地轻轻舔她的手。
她的语气一开始还很硬,但看着腓腓渐渐地就软了下来。
小蝶把药瓶放入我衣襟里,又实在无法忍受腓腓那样期待的潋滟眸光,她环顾四周没有其余侍从,于是说:“小姐,不然我去厨房找点吃的吧,顺便把灯笼点上。”
我颔首道:“好,那我在这等你吧。”
小蝶捡起地上的灯笼快步走了,我抱着腓腓立于栏杆前,心下有些诧异,此处为什么格外冷清。明明前方就应该是澹台珉的居所,而且父亲所住的庭院也在不远处,这里本应是人最多的地方才对。
天色渐渐全黑,月光悄然洒落。小蝶依然没有回来。
眼看着时辰渐晚,我萌生退意,欲要原路返回又想既然来了还是去看看吧,我从不游园,也不认识路,但猜测前面不远应该就是澹台珉的庭阁,我身边虽然没有侍从,但他身边自有人侍奉,应该也不会太尴尬。
于是抱着腓腓往前走去。
随着回廊行走,我看到前方缓缓转出扶疏花影,是一处杨柳院落,我远远地看到一株柳树下有个人影,趋前走近,才发现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相拥在一起。
我大窘,待要立即离去时,面向我的人似乎有所察觉,抬眸朝我看来,我一时退避不及。同时借着月光我也看清那人的容颜,顿时如罹雷殛。
那一瞬间,我以为见到了母亲,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这时,背对我的男子也转身看来,月光下他的容颜清俊卓绝,是父亲。
他的怀里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她的容颜与我母亲一模一样!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分明就是一双绮年玉貌的璧人,但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反应。那女子恍如我母亲复生,可是我很清楚她不是我母亲,因为她的眼眸漆黑如幽潭,深不见底,她看着我的眼神是茫然的,那不是母亲看我的眼神。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与母亲神似的女子。
最终我选择了夺路而逃,真的是逃,甚至顾不上施礼告退。我疾步行走在回廊上,匆忙中我似乎听到父亲在身后唤我的名字。于是我不管不顾地朝前奔去,直到身后有一人追着我不断地喊:“小姐!小姐!”
我听出是小蝶的声音,才停了下来。原来跑得太快我连小蝶从身边经过也没有注意到。
小蝶走上前来,关切地问:“小姐,你怎么了?”
我喘了几口气,面无表情地看向她,说话的嗓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虚弱,又像是冷漠:“你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
也许是我的脸色太难看,小蝶被我吓了一跳。
她惊惶地说:“奴婢……奴婢去找糕点……和火折子点灯笼……”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拿着荷叶包着的糕点。
我闭上眼舒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才说:“好,给它吃了吧。”我把腓腓递给小蝶,让她照顾。然后走到栏杆前,仰头望着夜空。
过一会儿,小蝶走过来,声音有些忐忑:“小姐,好了。”
“嗯,走吧。”
小蝶看着我,惶惶地说:“是回房吗?”
我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澹台珉,心下一思量说:“先去看过哥哥吧……”
我们走到澹台珉房前,一进门便看到里面摆着棋盘,两名年轻人分坐两端正在下棋。
侍女们向我施礼,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澹台珉抬眸看来,有些讶然:“未央?”
那名与他对弈的年轻人也抬起头来,是个陌生人,约二十几岁,面容俊秀,眉宇间似有一股清高的傲气。我猜测这是父亲新请来的客人。
澹台珉立即介绍道:“未央,这是偃大师。”
“大师,这是舍妹。”
两厢施礼毕,澹台珉向偃大师告罪暂时停了棋局,和言问我:“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听说哥哥违愈……所以来看看。”
澹台珉淡淡一笑:“我没事。”
偃大师笑道:“澹台兄与令妹真是手足情深。”
我心下一动,看向偃大师道:“请问大师就是凡界赫赫有名的‘机关圣手’偃师阁下吗?”
偃大师笑说:“姑娘过奖,那些只是人们误传的虚名而已。”
如果我脸上有笑容,我想那也一定是苍白的笑:“不,大师确有鬼神莫测之术,小女子已经见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