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7、碧羽簪

　　澹台珉走到我身前，在他走近前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也稍微一顿，仍是走近：“抱歉，吓到你了。”
　　见我不再躲，他用袖子轻轻拭去我脸上的血迹。经过一场血战的他依然白衣如雪，没有沾染半点鲜血。他身上的煞气消逝无形，一如平常那样温雅，但我看着他清俊的面容却只觉看着半面阎罗。
　　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些人应该是父亲的仇敌派来的，别怕，现在没事了。”
　　他朝我伸出手说：“我们回家。”

　　马车里，我看到小蝶的眼圈憋得通红，神情凄郁。
　　我有些不忍地别开脸，说：“难过就哭吧。”
　　许是这句话终于击溃了小蝶心中的堤防，她开始嘤嘤哭泣。小蝶以前原本是公西逾白的侍女，公西离家后，她才被调到我身边。
　　在小蝶凄恻的哭声里，我想起五岁时进了公西府，那是我最不愿意记起的噩梦，在那暗无天日的时间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哥哥是唯一的一抹亮色。我从小就孤僻，但他耐着性子陪着我，他拉着我一起跑到府外的草野上放纸鸢，尽管他喜欢的是舞刀弄剑，自从他离家后，多年里我就再没有出过公西府……我想到他宁愿失去一条胳膊也没有放手……
　　“其实，他是个好人，”我说。
　　我突然出声，吓了小蝶一跳。她已经不再哭泣，但说话时尤带悲音：“小姐在说谁？”
　　我看向她哭红的双眼说：“不如，你和公西逾白走吧。”
　　“小姐……”小蝶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我说真的，”我让自己没有表情的脸显得诚恳一些，“你应该很想念他吧，跟他走至少会自由一些。”
　　小蝶沉默了片刻，坚定地摇摇头，说：“小姐，让我陪着你吧。”末了，她轻叹一声：“哪里还回得去呢？”含着无限的惆怅与无奈。

　　回到府里时，我看着走在前面的澹台珉的背影，想了想，还是唤道：“珉哥哥。”
　　他停住步伐，温和而探询地看向我。
　　我有些踌躇地说：“今晚的事……能不能……”
　　澹台珉了然，说：“就算我不说，父亲也会知道的，而且他对公西家……如果父亲下令，我会对他手下留情。”
　　我施礼道：“多谢。”
　　澹台珉淡淡一笑：“走吧，父亲还等着。”
　　我看着他穆若清风的笑容，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那样邪魅狠毒的武功。

　　厅堂里，父亲一袭白衣，负手而立，他的气品清贵，那拢素衫白袍在他身上也显出光彩夺目的华美。
　　澹台珉进屋后便当即跪下，我怔了一下，思索了一下，也欲跪下，但手被父亲拉住，他端详着我，温言问：“你看起来很疲惫，是不是惊扰到你了？”
　　我有些吃惊，他知道得这么快。
　　澹台珉说：“是孩儿安排不周，搅扰了妹妹的生辰宴，请父亲责罚。”
　　父亲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我说：“我没有事，和哥哥也没有关系。”
　　“既然央儿都这样说了，你就起来吧。”
　　“是，”澹台珉平静地起身。
　　父亲不怿地道：“你带去的侍卫都是些什么人？连一个江湖剑客也挡不住？那人是不是还扬言要带走央儿？”父亲虽然样貌年轻，但说话时总带有一股威严，似有震慑人心的力量。
　　澹台珉立即说：“我这就撤换掉侍卫队，并加强府中警戒。”
　　父亲不置可否，回过头对我说：“央儿，你累了，先回房吧，我与你哥哥有话要谈。”
　　我正想顺着他的话离开，但仍是顿住，直视他问：“爹，你是不是……是不是要杀他？”
　　“你说的是那个公西家的小子？”父亲的眼睛蓦地闪过一丝肃杀气，那样刻骨的恨意，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许是我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惧意，父亲的神色和缓下来：“你回房休息吧，爹会处理好这些。”
　　我坚持着说：“爹，放过他吧……就当是为了娘，别再杀那么多人……”
　　猝不及防地，父亲仿佛遭受了重创，明澈而高深的眼眸瞬间便黯淡下去，那些从容与沉着就仿佛被潮水袭来又卷去的沙堆城镇，坍塌殆尽。他的容色惨淡，颤声道：“你娘……她……”
　　他眼中的凄恻也令我悲从中来，我不明白他对母亲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深爱吗？还是忏悔？
　　很快，悲伤的情绪从他眼中抹去，他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镇定，唯有脸色依然苍白，他抬手轻缓地抚摸我的头发，柔和地看着我，但我觉得他的目光透过我望向了不知名的地方，他说：“好吧，依你……”

　　数月后，巫凡远游归来。
　　那时我正在庭院里看着盛放的紫菊，忽听身边一名侍女惊呼：“快看！天上！”
　　人们纷纷抬首望去，便见万里无云的碧空中，一名素衫女子骑着一匹赤骥马踏空而来，那是一匹矔疏兽，形似马，生独角，善飞，且能辟火。巫凡的衣裳在风中猎猎飞扬，她娉婷的身影也显出飒爽风姿。
　　小蝶吃惊地说：“呀，是灵修！”
　　灵修是人们对法术高强的巫祝的尊称。
　　我看到巫凡身后的云海间，一只翎羽青碧的大鸟在其间优游穿梭，紧随而来，仔细看去，那不是大鸟，而是一个背生双翼的人。

　　巫凡策马从高空中奔下，骏马四蹄飞扬，迅若风雷，朝地面直冲下来，那名背生双翼的人也一抿翅朝地面掠来，她们一前一后俯冲下来，侍女们吓得纷纷惊呼，就在快要砸到地面时，巫凡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砸下，扫起一阵疾风，马稳稳地停在半空中，然后徐徐落在地面上。那羽族人也灵巧地一转身飘然落地，她背后的羽翼在阳光下展开，绚丽至极。
　　巫凡翻身下马，我迎上去施礼道：“师傅。”
　　巫凡看着我温柔淡笑，然后向我介绍她旁边的人：“这是你的师姐，清歌。”
　　“这是未央。”
　　我留意到这名师姐的羽翼色泽青碧如玉，猜测她应该是凤凰族中备受尊崇的青鸟氏族，于是施礼道：“见过师姐。”礼还没施完我就被一双手亲热地握住，一个婉转的嗓音笑着说：“这么快就不记得我啦！”
　　小蝶在一旁惊呼：“是你！”
　　我瞥她一眼：“不得无礼。”
　　小蝶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垂立一旁。
　　眼前这名羽族女孩分明是我生辰那天见到的那位率直姑娘，她浅笑吟吟地看着我，眸中不染纤尘。她的羽翼美得炫目，故此我之前只注意了她的翅膀而没有注意到她容貌。
　　此时她背上翅膀优雅地敛起，在阳光下化作万千光点消失不见，再看时她正和当初所见一般无二。
　　我笑了笑说：“记得的。”
　　清歌开心地拉住我的手，悄声问：“你哥哥在不在啊？”
　　我一怔。
　　巫凡在一旁早听到了，无奈地摇摇头：“你一路缠着我，果然不是只为了看你师妹。”
　　我猜师傅早已看出了清歌的心思。
　　清歌调皮地眨了眨眼：“才不是呢，我就是为了师妹来的，我特地准备了礼物呢，够不够诚心？”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精致发簪，那发簪晶莹剔透如一泓春水，色泽淡碧，雕作羽毛状，一丝一缕精雕细琢，纤毫毕现，乍一看有如真的羽毛。
　　“师妹生得这样美，这支簪子戴上一定更动人，”她笑着一边说一边把簪子插入我发髻间，认真地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
　　我欲待推脱，巫凡对我说：“收下吧，青鸟氏族的羽毛是可以辟水、辟火的。”
　　我这才知道这的确是一片羽毛化成的玉簪。
　　我讶然看着清歌，连忙施礼道：“见过天家……”
　　清歌的发色与翅膀皆呈琉璃般的青碧色，正是凤凰氏族三大族类中的青鸟部的特征。凤凰是天下羽族之首，凤凰一脉最为尊贵，而凤凰族的旁系鸾鸟、朱雀、青鸟、玄鸟、长丽五大族类也被列为神兽。
　　青鸟部氏族出过三名声名远扬的仙家，其中之一以族名自称，即青鸟，一名大鵹，一名少鵹，这三名仙家如今拜入神家西王母座下，令青鸟氏族地位更显尊崇。
　　神兽由神家御赐神性，地位与天人相当。且天凡通婚所生下的后代都被列为凡人，因此我父亲虽然是天人而我仍旧是凡族，理应行礼。
　　但清歌又立即挽住我：“不必多礼啦，这些规矩没什么好讲究的。”
　　我想起当时澹台珉所说的“不敢高攀”，当时只以为是托辞，现在想来也许澹台珉是一早就看出了清歌身份吧。
　　“说起礼物倒提醒了我，”巫凡含笑看着我，“我记得我走的那一天恰好是你的生辰吧，我应旧友之邀，故此未能赴宴。”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挂坠，简洁的淡青绳子上穿着个拇指大小的淡绯色琉璃小瓶，瓶面光滑晶莹，呈半透明状，可以隐约看到里面装有三粒小药丸。
　　“来，”她将琉璃瓶子放入我掌心。
　　清歌在一旁说：“呀，这是“凝云丹”呢，凡界能炼出这种灵丹的巫祝没有几个，师傅也是十年才炼得一粒，有回转生死之妙，巫祝吃了可以法力大增的，师妹你赚大啦！”
　　清歌的语调跳脱有趣，听起来像是行走江湖的游侠才有的论调。
　　我知道像师傅这样的灵修，所炼的灵丹堪称价值连城，我有些受宠若惊地说：“师傅，这礼物太贵重，弟子何德何能……”
　　清歌又说：“别跟师傅客气，反正师傅迟早会修炼成仙的，给你倒是更有用呢。”
　　巫凡看了一眼这个活泼弟子轻轻摇了摇头，对我和言说：“你的功课里医术最好，我想你会好好使用的，是不是？”她的眼神中带有长辈看着晚辈的和蔼与关切，尽管她看上去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巫凡看着我，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把它给你，也是希望能助你完成心愿。”
　　师傅的话让我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但是我的心愿……我已经见识到了江湖险恶，像我这样身无长技的人在外面根本无法存活。我开始，困惑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还是根本就是飞蛾扑火般的一厢情愿，永远得不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