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6、刺客

　　传闻西海流洲有昆吾铁，以其所铸刀剑锋利无比、切金断玉。流洲非凡人所能渡，因此昆吾铁极珍贵，昆吾剑在人间只有寥寥数把，其中朔光剑又是翘楚。
　　“有点见识！”公西逾白咧嘴一笑，丝毫没有落入下风的沮丧，我看着他流血的手甚至怀疑他感受不到痛楚。转念一想，武林中的剑客想必早已习惯了刀光剑影的生活，这样的小伤恐怕只有我这样的深闺女子才会大惊小怪。
　　公西逾白看向澹台珉的右手道：“你的剑也不赖，居然是失传多年的霄练！”
　　我这才注意到澹台珉袖下滑出一柄短剑，精铜所制，剑身上勾勒着天然生成的繁复花纹，略呈紫色。
　　澹台珉淡淡一笑：“过奖。”他的笑容依然和煦，难以想象他如此温雅的气度下竟能施展出那样邪魅冷厉的招数。
　　公西逾白手捻长剑挽起一道寒光，与此同时，澹台珉的身形迅捷掠去，两人交手数十招上下时，澹台珉闪过一计斜挑而来的剑锋，那道淡碧的身影速度忽然快了一倍，倏忽而逝，我仿佛听到了一声得逞的轻笑。
　　我感到一阵疾风扑面而来，惊骇得想要后退但背后已经是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同时我听到澹台珉的声音：“未央！”
　　我用力捏住了一开始握在手里的银簪，在青影袭近时我立即翻腕刺去。
　　公西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尽管出其不意，我用尽全力的一击在一转眼还被轻易地化解，我的手腕被抓住，紧接着腰间被飞快地一点，穴道封闭，身子一麻顿时就失去了五成力气，我手中的银簪被轻易夺去，紧跟着被裹进一个陌生的气息里，背靠着一个温热的胸膛，我正要挣扎旋即身上又有数处穴道被封，我动弹不得，只能愤怒地抬眸看去，正看到他对我孩子气地得意一笑。他不轻不重地揽住我的腰，飞一般地从窗外掠出。
　　他足尖在窗扇上一踏，敏捷地掠上了屋顶便在高低起伏的房屋顶端上飞快地纵落。我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心下无比紧张，眼角余光瞥见后面一道白色的身影似空中飞鹤般直掠而来。
　　“原来你会武功啊，可惜力道太轻啦！”，这时公西逾白居然还有心情说笑，我看他神色，如此长时间提气施展轻功似乎也并不嫌累。
　　“你小时候就不爱说话，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之前还气势汹汹的他此刻似乎所有的怒气都烟消云散了，他笑起来洒脱间略带不羁，十分明朗。
　　“别害怕，我永远是你的哥哥，我不会害你，”他安慰道。
　　我虽然从未涉入江湖，但也能看出他剑法高妙，他的自负还是有些道理的。澹台珉的武功与他不相伯仲，追上来是迟早的事，他自己想必也清楚，却一点也不在意。我有些怀疑他另有安排，暗想能他分心也好，于是故意和他搭话：“你……多年来去了哪里？”我有些不自然，声音也轻，一出口就被风声淹没了。
　　公西没有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我微微提高了声音，重复道：“你去了哪里？”
　　“什么？听不见？”
　　我有些尴尬，陡生一股气，仰着脖子正要说话，他也恰好低下头来看我，陌生又熟悉的眉眼近在咫尺。他似乎并没有觉出这个距离的暧昧，认真地问：“你说什么？”
　　我飞快地别开头，声音低得如蚊吟：“没……没什么……”夜间的凉风不断地吹拂在脸上，但我仍是感到脸上升起莫名的温度，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擦亮了烛火。
　　这时，我忽然感到全身失重，被他带着从高空跃下，我猝不及防地一惊。很快就落了地，身上被封住的穴道忽然被飞快地疾点而过，我身子一松，顿时能动了，但仍是被一只手箍住。我飞快地看一眼公西，又立即环顾四周，便见我们已经被一群黑衣劲装的人团团围住，他们约有二三十人，皆手持利刃，杀气逼人。
　　这里似乎是一个古旧的房屋废墟，断井残垣萧条而执着地伫立着，地面上野草蔓声，这个深寂颓唐的地方因为空气中充盈的杀意而顿时显得肃杀起来。
　　公西环视他们笑道：“哟，这架势！肯定不是为我来的，看来我妹妹身价很高啊！”
　　我哭笑不得，权当这是称赞吧。
　　忽然后脑出一阵劲风袭来，我还未及反应，公西已经拉着我同时旋身，他手中一道青光迅疾刺去。
　　我看到无数凶器寒光交织在周围，电光火石间公西忽然叫道：“抱紧我！”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他。利刃交击声中我听到公西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小！”同时揽住我腰间的手更紧了一分。
　　一蓬鲜红的液体从半空中洒过，有几滴溅到我的脸上，带着令人心惊的温热，对方有两人接连倒下。我恐惧万分却又毫无办法。我只练了短短十年的剑法，而眼前这些人的杀人技修炼了十几二十年，我哪怕全力防守在他们看来也是不堪一击。
　　公西逾白的武功虽好，但是四面都是高手，他一手护着我只留出另一只手迎敌，他的武功根本不能施展完全，备受桎梏。他脸上散漫不羁的微笑悄然泯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冷静神情，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在被他杀死两个同伴后，黑衣杀手的进攻方式顿时改变，他们不再近身上前急攻，而是围绕着公西逾白飘忽游走，出击既刁且快，往往只与朔光剑刃一触便旋即退走。显然是在耗费对手力气伺机而动。

　　终于黑衣人改变阵型，三个方向同时有劲风袭来，三道寒光中贯注了无比充沛的内力，显然都是一击必杀的绝技。我暗道不妙，如果此时公西逾白把我推开一定能将三面攻击全数挡下，但他居然没有放手，他手中青光已匪夷所思的速度逼退了其中两道攻击，饶是如此，剩下一道寒光已是避无可避，他来不及换招，只是飞快地旋身，竟似要用右臂护住要害挡下这一击！
　　这是无比冒险得莽撞的方法，那样的雷霆一击纵然不能将他毙命也势必会卸下他的整条胳膊！
　　那道寒光在几乎舔上公西衣袖时陡显颓势，停在半空中，那名杀手居然直直地倒了下去，我看清了他死前最后的神情——不敢置信，目眦欲裂，狰狞怖人！
　　公西逾白亦是一惊，身形陡然拔高一丈，又如平沙落雁般掠至数丈外。我定睛看去，便见那名好似猝死的杀手背上插着一柄短箭，精准地刺在灵台穴上，一击毙命。
　　数道破空之声响起，那些杀手纷纷持武器抵挡，其中有一人不敌立时暴毙。天空中一袭白衣如敛翅的白鹤般从容落下，澹台珉直视公西逾白道：“先解决他们！”
　　公西逾白微微一怔，笑道：“正合我意。”
　　我原本还以为他心性自傲不会同意联手，但看来十多年沉淀下来的江湖经验已将他磨砺得远比表面上看去圆滑练达。
　　“保护好自己，躲到一边去，”他忽然松开我并在我背上不轻不重地一推，我被一股巧劲推出去数步，踉跄站稳。此时公西逾白不动如山，他身上找不出一丝破绽，杀手们即便想趁机挟持我，在这样严密的防卫前也不敢轻举妄动，何况背后还有澹台珉。
　　接下来的决战就像是一场直接快速的杀戮，刀光剑影与鲜血在夜幕下肆意挥洒，仿佛连月光都染成了猩红。
　　我作为旁观者清楚看到了这里的惨状，地面上全是黑衣人的尸体，身首分离、断臂残肢、鲜血浸透了绿草，惨不忍睹。最后我的眼睛像是被鲜血糊住，漫天泼墨般的血色，我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抖若筛糠。
　　就在公西逾白将剑从最后一人的心口抽出时，立于边上旁观的澹台珉蓦然持剑合身袭去！
　　公西逾白猝不及防，飞快地回身一剑扫去，澹台珉旋身躲过，趁公西未及收势，他欺身而上，一手看似随意地在公西手腕上一挡，却响起了骨骼碎裂的声音。公西闷哼一声，剑脱手飞出，澹台珉一掌击在公西胸上，将他震飞出去，另一手捞住下落的朔光剑，身形如飞般袭去。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公西倒在地上刚刚撑起身子，剑锋已经架在了他脖颈上。
　　他看着澹台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卑鄙！”
　　澹台珉声线平静地说道：“你掳走未央的手段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澹台珉抬起剑，手一送，剑“叮”的一声滑入公西腰间剑鞘。
　　公西一怔，蹙眉道：“什么意思？”
　　澹台珉说：“你再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你硬要送死我也不介意。”他话音未落，夜幕中忽然凭空降下数道人影，他们兔起鹘落般地落地，围在澹台珉身后散做半圆，然后齐刷刷道：“公子！小姐！属下救驾来迟！”
　　“哼”公西逾白冷笑一声，“你今天不杀我可别后悔，我一定会带公西未央走！”
　　澹台珉淡淡地说：“恭奉大驾。”
　　公西踉跄地站起身，应是伤得不轻，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说：“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我在楼下听到了你鼓瑟，虽然合着箫声，你奏出的曲子还是那么悲伤。”他淡淡地说完，纵身掠上屋顶，就如同放归大海的游鱼一样，雪青色的身影转眼就消逝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