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5、狭路相逢

　　我顺着蔓延上来的淡淡醉意说：“唱得真好。这样好的嗓子，是鲛族人吗？”我听说鲛人生鱼尾，存活于深海之中，但也能用灵草、灵术化出双腿行走在土地上，凡界众族中鲛族人歌喉最美。能唱出这样宛如天籁的曲子，我猜测应是鲛人。
　　澹台珉颔首道：“没错，是鲛族人。”
　　我听见窗外传来一道破水而出的声音，抬眸看去，便见江面上窜起一道涵碧色的光芒，那是一只青玉色羽翎的美丽飞鸟，翱翔于夜空之上，翩跹起舞。
　　侍女们惊艳地低呼出声，又连忙掩住了嘴。
　　澹台珉摆摆手说：“今日是未央生辰，都不必太过拘谨，去看吧。”
　　侍从们闻言，欣喜地谢恩，四散于窗前观赏。
　　飞鸟的双翼伸展开约有三丈宽，长长的尾翎精致优美，随着它的飞舞悠扬飘洒，它的身周笼罩散发着淡淡的碧色光晕，在夜空中显得无比空灵。水面上倒映出那流萤般的光影，好似空中、水中有两只灵鸟共同起舞。
　　我借着醉意倚在窗边，抬手顺着碧鸟飞翔的姿态在虚空中勾勒，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母亲曾教我绣过凤凰，就是这个模样……”
　　旁边响起澹台珉的声音：“这是鹓雏，是凤凰族的一个旁系族类，它们虽无神性，但也列为灵兽，外形确实与凤凰很像。”我一直看得入神，这才发觉，他站在窗棂的另一边，而小蝶不知又到了哪一处窗边。
　　他话音未落，江水中鹓雏的倒影处居然真的有一物破水而出，又一双华美的翅膀于水面上舒展，紧接着，江面上水花四溅，好似下了一场骤雨，雨幕中光影接二连三掠入苍穹。我抬首望去，看到高悬的明月下，满是羽翼烂漫的鹓雏优游舞蹈。它们的羽色姽婳多姿，流光溢彩，婆娑之舞，翩绵飘渺。
　　“呀！是人！”
　　“真的是人！”侍从们连连惊呼。
　　漫天的飞鸟中，确实有数十名背生双翼的人与鹓雏齐舞，他们身着淡色衣裳，手中各提着精巧小灯，体态轻盈毫不逊色于鹓雏。
　　“这是羽族人，”澹台珉说。
　　我第一次真正看见背生双翼的羽族人，看着他们翱翔的身姿，不由得有些艳羡。
　　一名羽族人于空中盘旋了一周，一抿翅，朝水面上掠去，在海面上轻轻一点又陡然拔高，冲窗边飞来。我有些酒意，大胆了些，并不躲避。距离渐进，我看清那是一名淡紫衣衫的女子，她的长发与她的衣裙同色，在空中飞扬，她的羽翼纯白不染纤尘。
　　她挥舞着翅膀悬浮在空中，双手抱着一张古瑟呈于我面前。
　　我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澹台珉，他温和地微笑，带有几分鼓励地说：“是你的。”
　　我接过这张瑟，羽族少女一振翼飞上高空。
　　乌漆瑟身古朴纯厚，只在左下角镂刻了兰花纹，我用手轻抚其上时，竟听到了一声清亮的弦音。
　　澹台珉说：“这场舞是父亲安排的，看来你很喜欢。我没什么好礼物，只找来了这张古瑟，名为兰谷，是多年前一位仙家遗落人间，传闻有缘人碰到它能听到一声清吟，希望不辱清赏。”
　　我心下一动，道：“多谢兄长。”
　　澹台珉淡笑：“何需客气。”
　　我望了望天上玉轮似的明月，许是酒意推动，或是冥冥中这张瑟的怂恿，一股冲动漫上心头，我将瑟摆在案上，端坐瑟前，手抚其上挑响瑟弦。
　　过了片刻，一道疏旷箫声缓缓扬起，与瑟曲合奏《驾辩》。
　　我有些讶异地抬眸看了一眼，见澹台珉站在窗边，长身玉立，正在吹奏一管洞箫，他一拢白衣，温雅如玉，轻风拂过，他的衣袂微微扬起，风姿灵秀得好似天上月光。

　　我敛眉低首，沉心弹奏。
　　楼中不知何时沉静下来，唯有箫声瑟曲相辅相成。
　　忽然，阁楼中响起一声惊慌的尖叫，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乐曲戛然而止。
　　我欲起身看时，澹台珉已经挡在我身前，说：“阁下是何人？为何闯人家宴？”
　　一个略带惫懒的嗓音说道：“兄台的家宴好大排场，在下无心惊扰贵人，只想问方才鼓瑟者是何人？”此人的语气不羁而张扬，听上去像是江湖中人。
　　我站在澹台珉身后，朝那人看去，是名年轻男子，剑眉星目，一身雪青色箭袖衫，腰间系着一柄长剑。
　　他的目光明亮，见了我，微微一怔，然后惊喜地道：“果然是你！”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紧接着道：“妹妹，我是……”
　　不等他说完，周围的侍卫们拿刀剑指着他齐声呵斥道：“大胆！”
　　那人蹙了蹙眉，仍是大声说：“我是公西逾白啊！你的大哥！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我终于想起，他是公西华的长子公西逾白，他十二岁时就离家出走，公西华多次派人追寻未果，原来他已经成了江湖中人。他离开时我才六岁，没料到他还能认出我。

　　澹台珉挡在我身前说道：“阁下想必认错人了，今日是舍妹生辰，还请公子暂且离去，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你妹妹？”公西逾白打量着他，又仔细地打量我，喃喃道，“好像年纪是轻了许多……”
　　我这才省起在我十六岁生日时，巫凡送我一颗灵丹助我辟谷，从那以后我的容貌就没有变化过。如今我依然是十六岁的模样，其实我已经十八了。而且我躲在澹台珉身后，悄悄地打量他，是亲是疏一目了然。
　　“这……抱歉，叨扰了，”公西逾白抱拳一礼。
　　澹台珉摆手道：“无妨。”
　　“太像了……”公西逾白一璧困惑地说一璧往窗外走去，走了几步后他忽然顿住，目光直直地盯着躲在角落里的侍女们。
　　女孩子们纷纷以袖遮面，但他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人。公西惊异地唤道：“小蝶！”
　　小蝶被点破，放下手含泪施礼道：“大公子。”
　　公西逾白霍然回首，目光亮如灿星：“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辟谷了对不对！否则家宴上怎么一点酒水也无只有清茶，我听闻善修辟谷之术者不会衰老……妹妹，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公西逾白对身周一触即发的刀剑视若无睹，大步朝我走来，不由分说地道：“妹妹，和我回家！”
　　话音未落，数名侍卫率先掠去，其余人掩护，霎时间几十名侍卫将公西围得水泄不通，他不惊不惧，侧身躲过当先一记刀砍，一掌将来人震飞出去，同时身子一旋，一脚踢飞身后侍卫。他游刃有余地穿梭于众人之间，夺手拽住一人手腕，手刃劈在那侍卫手肘内侧，顿时，我听到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侍女们纷纷躲在一旁，一个声音在瑟瑟发抖的女子们中间响起：“大公子，不要打了！”
　　就这短暂的一瞬间，一柄剑已经直直地朝他刺去，就在触及他胸膛时，剑尖陡然顿住，他一手并指夹住了剑锋，只见他身形稳若泰山，那柄剑猛然断裂成数段，朝四周飞射出去，噗噗几声传来利刃射入血肉的声音，数名侍卫仿佛被无形的力道同时震出了数丈远。
　　不多时，楼中满目狼藉，公西逾白的周围，侍卫们倒了一地，痛吟不止。
　　他冷哼一声，举步朝前走来。
　　澹台珉正色道：“阁下定要与澹台家为敌吗？”
　　公西逾白说道：“我只想把我妹妹带走，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欺负她，哼，还没有这么好收场！”
　　澹台珉对我说：“未央，到后面避好。”
　　这时公西逾白直直地看向我道，“公西未央，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你究竟有几个哥哥？”
　　他略带轻蔑的语气激起我心中一丛怒火，我压抑着怒气平静地说：“我母亲离世多年，公子请慎言，不要再惊扰她在天之灵。”
　　公西逾白的神色微微一黯，仿佛触及了某处心伤，但这抹黯然很快就被他从眼中掩去：“我无意冒犯八娘……无论如何，你终究是公西家的人，我带你回家。”
　　澹台珉仍旧不温不火地道：“公子请自重，我妹妹复姓澹台，与阁下公西氏族毫无瓜葛。”
　　公西逾白闻言略一怔，：“澹台？澹台徽？”
　　澹台珉道：“正是家父。”
　　公西蓦地抬起剑直指他：“这么说你就是澹台珉？”
　　澹台珉淡淡道：“是。”
　　公西逾白的嘴角挑起一抹带怒的冷笑：“很好，我正要找你们算账，今天就先拿你来练剑！”
　　听他言下之意似是与澹台家有仇，我有意去看澹台珉神色，仍旧是不动声色的模样，似乎早有预料。

　　公西持剑当胸道：“喂，把你的武器拔出来？否则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澹台珉说：“在身上，待时而发。”
　　他的嗓音不温不火，说出的话却令人觉得傲慢。公西冷冷一笑，似被激得生出怒意，他手握腰间剑柄，我只见一道冷冽寒光吞吐而出，竟看不到剑身，流霰般的剑光斗折蛇行地朝澹台珉射来。澹台珉身影一晃，迅疾如鬼魅，踪迹难寻，只留下一串虚影，但寒光紧随而至。
　　阁楼中央一青一白两个影子不断地交错腾挪，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淡碧剑光舞得密不透风，仿佛有千万柄剑在阁楼中恣意挥舞，几乎撕裂一切的力量。楼中的下人们根本没有机会逃走，他们缩在角落里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我也下意识地紧紧贴着墙壁站立，丝毫不敢直面场中气势逼人的杀气。我的眼睛只能勉强看清楚他们招数，公西逾白的身形矫若游龙，手中剑使得仅余一线青光，剑力气势磅礴。在这样强劲的攻势下澹台珉空手对白刃却丝毫不露颓势，他的身法极其诡异，招数凛冽得近乎狠厉，所携杀气竟似比持剑的公西更加冷酷摄人。
　　澹台珉忽然稳住身形，轻巧地一侧身，躲过一剑寒光，宽袖一拂，只听“叮”的一声，剑上发出一声长吟，公西逾白往后踉跄了几步，他握剑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滑落到剑柄上。
　　我惊异于澹台珉那样邪魅的内力和武功，也惊异于公西逾白手中之剑，剑身莹润如水晶，清冽流光，上面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碧似的雾气。
　　“原来是昆吾剑朔光，名不虚传，”澹台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