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4、掷果

　　我和小蝶坐在马车里，三年来我第一次走出澹台府，见我终于愿意出府游玩，小蝶喜上眉梢，她褰起车窗帘幕，兴致勃勃地和我说起白萍州中各色景点风情。
　　我不说话，若有似无地听着，渐渐地，小蝶的声音变得意兴阑珊，最终沉默下去。
　　我不想坏她兴致，遂向她微微一笑：“你说得很好，怎么不说了？”
　　小蝶再次高兴起来，用手指着外面的玉楼瑶殿、凤阁龙楼，伶俐地讲述着各处的玉盘珍馐，如数家珍。
　　我着眼看去，白萍州的确繁华似锦，一街灯火，四海长风。虽然到了晚上，这里的热闹依然毫不逊色，行人络绎不绝，九州商货琳琅满目，杂技巧术应有尽有。下里巴人、阳春白雪、贩夫走卒、江湖游侠……世间百味仿佛都囊括其中。
　　小蝶见我真有了兴致，说得愈发绘声绘色，她不经意地往前看了一眼：“咦？”
　　“怎么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见前头楼上扔下一枝芍药花，晃荡着落到骑马的澹台珉肩上，澹台珉抬首往楼上看了一眼，楼中窗棂上映出一名女子的身影，她似乎在羞涩地掩嘴笑，一闪躲开了。
　　我看看四周楼上都有翘首以盼的女子倩影，澹台珉策马走过的路上早迤逦了一地水果花枝，因为他走在马车前头，所以我之前一直没注意。
　　小蝶笑着说：“大公子长得太俊俏了。听说他每次上街都是掷果盈车，满载而归。”
　　“哥哥的确好风采，”我漫不经心地顺着她的话说。
　　小蝶惊喜地说：“小姐也觉得公子好？”
　　她的眼神有些奇异，似隐含着几分暧昧。
　　“小姐也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呢，你和大公子站在一起真是……”说着，她顿了顿。
　　见我没有反应，小蝶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说：“小姐，其实有很多大户人家都来府上提亲了呢，有的是把女儿许配给大公子的，也有与小姐……定亲的，都被大人一一回绝了。我听说大人是想把小姐许给大公子……”
　　我抬手止住她说：“别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兄妹结亲，岂不荒唐？”
　　小蝶有些惶惶地顿住，说：“是，小姐。”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小蝶好奇地褰帘看去：“哇！”
　　只见高高的夜空中落下无数的缤纷绚丽的光点，仿佛星光遗落大地，碎光似柳花吹雪般地在半空中飘摇，变幻成了数不清的彩蝶，瑰丽的蝶翅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盈满天地之间，恍若梦幻。所有人都不由得驻足看着这空灵景象。
　　高空中，一名广袖长袍的女子悬在空中翩跹起舞，最令人惊叹的不是她能踏空而舞，也不是她精敏的舞姿，而是她绝世的容貌，真正的倾国倾城，那样的美丽不似凡间所有。
　　我恍惚觉得有一瞬间的窒息。
　　街道上的人们像仰望星空一样仰望着这名绝世的女子。所有人在这样的美丽下都不由得驻足。
　　我感到马车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这让我可以很好地观赏女子的舞姿，她赫然是此间最美的风景。我看到她的舞步似乎是沿着一条线跃动的，在灯火下半空反射着淡淡的冷光。我意识到她是踩着一条几不可见的细丝在空中起舞，她一袭水色的长裙上下翻飞如蝶。
　　看起来她像是街边表演杂技的舞者，但她的美丽让我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天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叫好，满条街的人都用力地鼓起掌来，场面如滚水般沸腾，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朝这里汇聚，恐怕不消多久就是万人空巷。
　　大街上又是一阵惊呼：“哇！”
　　她忽然从高空中，身形轻盈，如鱼一样从夜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度，稳当地落在了澹台珉的马头上。
　　女子单足点在马头上，亭亭玉立。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扁宽的铜盘，她优美地俯身，将铜盘伸到澹台珉面前，调皮地眨眨眼说：“客官，若是小女子舞姿尚可入眼，就给些赏钱吧。”
　　我看不见澹台珉的神情，只能看到他似乎解下了身上的钱囊全数放在了铜盘里。
　　女孩嫣然一笑，我仿佛听到所有人的心跳都顿时漏了一拍。
　　她抓起钱囊老练地掂了掂，突然用力往人群中扔去。
　　“哎呦！”一个人痛呼一声。
　　女孩抬手指着那个方向中气十足地喊道：“喂，这些够还债了吧！别让本姑娘再看见你们！”
　　她回过头，微微歪着脑袋仔细地打量澹台珉，然后做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再次俯下身，一手抬起澹台珉的下颌，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中，在澹台珉额头上轻轻一吻。
　　“天……”小蝶抬袖掩嘴，脸上绯红，仿佛被亲吻的人是她。
　　我看不见澹台珉的表情，他依然端坐在马背上，似是镇定自若的模样。
　　女孩居高临下地看着澹台珉说：“我喜欢你。”她的嗓音清脆明朗，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群哄的一声热闹开去，有几个人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声喊：“好样的，小姑娘！”
　　女孩见澹台珉没有反应，着急地蹙眉道：“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单足立在马头上，身形却极稳，而且马没有任何负重感，她仿佛是轻若无物地飘在上面，显然轻功精湛。

　　澹台珉对女孩抱拳道：“多谢姑娘错爱，但在下才疏学浅，不敢高攀。”
　　女孩闻言，忽而嫣然一笑：“我说你好啊你就是好！”
　　她调皮地歪着头，看着澹台珉说：“你们这些文人不是讲究什么授受不亲吗？我现在亲也亲了，你怎么办？”她的神态很娇憨可爱，小蝶见了也不由抿着唇笑。
　　话说完，女孩不待澹台珉回答，足尖一点，身形倏忽掠离。
　　下一刻，车上珠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小蝶惊叫一声，我下意识地向后躲去。
　　那名女孩敏捷地窜进了车厢，很自然地在一旁坐下。车厢很宽，容下三个人后仍是绰绰有余，我可以很清楚地打量她，近看她的美丽更加令人惊艳。她的发色是少见的极淡的天水碧色，蛾眉联娟，剪水双瞳，意态无邪明净。
　　小蝶挡在我身前怒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惊扰天家车驾？”
　　女孩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小蝶，不得无礼，”我说。
　　“小姐……”小蝶有些委屈地看着我。
　　我抬手止住她，然后看向女孩：“姑娘有何见教？”
　　女孩打量着我问：“你是他的什么人啊？”
　　话音未落，帘子再次被“哗”地拉开。
　　小蝶再次惊呼，待看清来人才舒了一口气。
　　澹台珉不由分说地握住女孩手腕道：“姑娘，请出去请教。”
　　我看出澹台珉已经按住她手腕上的大穴，女孩微微蹙眉道：“你弄疼我了。”
　　这时我故意说：“哥哥，这位姑娘并无恶意。”
　　澹台珉看了我一眼，女孩听了立即笑逐颜开地说：“原来你们是兄妹啊。”她向我甜美地一笑，看向澹台珉道：“你家妹妹生得很美呢，好了，你要抓着我到什么时候？让不让人走了？”
　　澹台珉松开了手，女孩的身形一纵，从车窗中掠了出去，宛如飞燕。
　　“呀，”小蝶第一次见到江湖人施展武功，不由得惊叹。我也不由得有些怔忪地看着女孩离去后，兀自轻扬的车窗帘幕。
　　澹台珉随即转身出去，我叫住他：“哥。”
　　“怎么了？”他回身看我。
　　我向他递去一张素纱手绢，然后另一手指了指自己眉心上方。
　　他的肤色白皙，额头上的一抹嫣红分外惹眼。
　　他大窘，接过纱绢匆忙道了声：“多谢。”便急急出了车厢。
　　小蝶乐不可支，抬袖掩唇轻笑不止。

　　不多时，马车行至望江楼。澹台珉已经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样子，领着我走上楼阁。应是早就安排好了，楼内很安静，除了我们再无他人。楼上已经摆好雅宴，其间摆设雅致，器皿用物皆上品。
　　望江楼建在临江处，左面是热闹的街市，右面窗棂外就是广袤无垠的江水，水面轻轻起伏，如霜月华散落江面，波光粼粼，放眼望去，水天旷远，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席间极清淡，并无玉盘珍馐，唯有一列淡碧色细瓷茶具。
　　澹台珉亲自煮茶，一连串的动作由他做来不紧不慢，可谓赏心悦目。
　　他将斟好的茶递到我面前，说：“我知道你拜入巫凡大师座下后就一直辟谷，这是茶是从西方昆仑中采摘下来的‘瑞云尘’，入水即化为露，不会违背祝家的教义，你可以尝尝。”
　　我抬起杯子浅抿一口，但觉入味纯爽回甘，一缕淡香在唇齿间萦绕不散，令人神思清明。我不由得有些惊奇：“这茶……水也不一般吧。”
　　澹台珉微笑说：“对，这是玉醴泉。”
　　我讶异地说：“是东海瀛洲的玉醴泉吗？可以令人长寿的灵泉水？”
　　澹台珉颔首道：“正是，府中仅此一坛，父亲珍藏多年，为了庆祝妹妹生辰特意命我取出来，托妹妹的福，我今日也能得以品尝。”
　　由玉醴泉水煮出的“瑞云尘”味极甘美，我饮了几杯后，便隐隐地感到几分醉意。
　　玉醴泉能使人长寿，虽是泉水，数饮辄醉，比陈年酒酿还要厉害。据说一日三升，连饮此水十日便能让人长生不老。但此水存于世外灵洲上，凡界难得一见，向来是只有天人仙家才能享用的珍品。
　　清凉的夜风和缓地从窗外吹拂进来，楼下嫋嫋地传来丝竹声，韵律悠长，合着曲调有人曼声清歌，歌姬的嗓音清润，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引人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