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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巫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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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欣慰地笑了笑,和蔼地看我。
他清贵绝俗,卓尔不群,正是母亲所描述的模样。他十分年轻,看上去和澹台珉差不多年纪。
母亲对我说过,父亲是被贬的天人。世人都知道,天人风姿卓绝,而且寿命比凡人长。
岁月虽然无法侵蚀母亲的美貌,却仍在她眼角眉梢留下了细微的痕迹。而父亲仿佛站在时间之外,不受时光的任何影响。
天人有着凡人难以企及的美丽容貌,他们有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优雅,天凡之别仅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分明。或许就是像扑火的飞蛾那样恋着光明,凡人不由自主地会为天人的绝世风姿而迷惑,那是一种近乎致命的美好。
我从栏杆边起身,嗓音平稳得没有丝毫的波韵,说:“母亲离世了。”
他微微一愣,说:“我知道。”他眼中一瞬间流露出深重的悲伤,揪人心肺。
我抬眸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说:“是你杀死了她。”
他一怔,震惊地看着我。
我说:“母亲早准备好了毒药,你其实知道,只要你回来,母亲就会死,是不是?”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勉强稳住身形,沉默许久,才道:“是。”
我悲哀地看着他:“只要你劝她,她或许就不会死,可是……”
我绝望地闭了闭眼:“你是可以及时赶回来的,可是你没有这么做……”
再睁开眼时,他的脸色惨白,嘴唇翕合了几下,却没有说话。
我转身离去,感到魂魄仿佛在一丝一缕地从身体内抽离出去。
我感到眼前的景色都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白雾,眼眶中涌出的泪水仿佛无穷无尽地在脸上流淌。我相信他的悲伤是出自真心,但这也更让我悲哀莫名,锥心刺骨的伤几乎令我窒息。
松风城的人们都说母亲的葬礼举办得肃穆浩大,我并没有什么感受,只看到纷纷扬扬的白色隐蔽了天地。
离开松风城时,我坐的马车忽然停住,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我在侍从们的呵斥声中隐约听到一名女子急切地呼喊:“小姐!小姐!”
接着澹台珉道:“住手。”
吵闹声立即停息了,这下我清楚地听到一名女子啜泣的声音。
我认出这声音,连忙掀开帘子,正看到一名青衫女子摔在地上,澹台珉伸手将她搀扶起来。
我跃下马车迎上去说:“小蝶,是你!”
小蝶见了我,眼前一亮,惊喜地唤:“小姐!”
我握住她的手:“你怎么在这里?”
小蝶哽咽地说:“小姐,奴婢自被赶出府后,就无处可去了……”
我握紧她的手,然后轻声对澹台珉恳求道:“珉哥哥,她是我以前的侍女,能不能,带上她……”
澹台珉温和地说:“当然。”
父亲将我带到了白萍州,据说这里是凡界最繁华的地方之一,我并不确切知道父亲在此间的身份和地位,只隐约知道父亲是留驻凡界的天人官员,掌管一洲之事。
我站在回廊上,看着满园色耀金华的秋菊。现在正值阳春,本不是菊花盛开的季节。但土里埋了一种西海珍珠,可以使繁花四季常开。
听到脚步声,我抬眸一看,便见澹台珉信步走来,他和言问:“在想什么?”
我坦然地抬手指着院子说:“我以前住的地方,这里是一丛茂密的青竹。”
澹台珉说:“原来你喜欢竹子,这里也有一处竹园,你看看喜不喜欢?或者我命人在你这里种上竹子吧。”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我说。
一时无话,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澹台珉温言道:“父亲事务缠身,恐怕不能常来看你。”
“我知道。”
“有什么事你问我也是一样。”
“好,多谢哥哥,”我说。
犹豫了一阵,他终于还是说:“不要怪你父亲,他……其实很爱夫人。”
“你怎么知道?”我平静地诘问。
澹台珉也平静地看着我:“你呢?你看不出来吗?”
我怅惘地抬首望着万里无云的空旷苍穹,有些迷惑地说:“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让她死。”
我过着和往常一样深居简出的日子,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父亲和义兄都很忙碌,我几乎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但他们隔上几日就会挑选一些礼物送来,于是那些锦绣珍宝,精致玩物源源不断地送进我的庭苑里。有时我只是多喝了一口茶,第二天父亲就会派人把成倍的好茶送来。
偶尔见到父亲,看着他年轻的容貌,我总得掩住心中的那一丝异样,再轻唤一声:“爹。”
父亲和澹台珉一起出现时,他的年轻尤其明显,两个人就像是兄弟一般,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模样。
父亲看着澹台珉的眼神与其说是慈爱不如说是推心置腹。阖府上下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认为他们不像父子,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说他们父慈子孝,我有些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样做到,将这两个年纪相当的年轻人看成是父子,而不感到异样。
父兄的关系虽然有些微妙但融洽,在他们面前时,我多数时候只有沉默,于是他们就会用歉疚的眼神看我,这让我很无奈,我无法向他们解释我并不在意这些。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真切地感受到曾经所在意的一切在母亲离世后,就像香炉中冒出的烟气在一缕缕地抽离、消散、化为乌有。
父亲看着我时,眼神和蔼又担忧。这让我想起母亲,同时也让我无比地悲哀。
也许是因为我太过孤僻,父亲给我请来了师傅。
父亲将她请到了府上,但我仍需亲自去见她。于是我入府后第一次迈出了自己的庭院。
我穿过迂回的走廊,看着一阵阵铺排开的亭台楼榭,到了一处梨花院落里。
我看到欺霜胜雪的梨花树下,站着一名姿态端雅的女子,她的容颜清美,气质娴静、不食人间烟火。听说她是个活了五百年的巫者,但我看她的样子与我差不多年纪。
我趋前行礼道:“师傅。”
她用手扶起我说:“不必拘礼。”
她的眼眸温柔而恬淡,勾勒着淡淡的清和。若不是事先知道,我也不会把这名碧玉年华的少女和名动天下的灵修巫凡联系在一起。
巫凡虽是灵巫,却是巫家、祝家两派兼修。她指点我修习巫术祝祷之事,灵族有巫者、祝者之分,她认为我做祝者更为合适,于是将祝者所掌的祈福礼仪术法之类教导我,有时也会为我讲一些巫者的驱邪禳灾之法。
巫祝需辟谷,且善医、善卜、善舞、善歌、善乐,后四者都是举行祭礼必备之事。巫凡从“乐”开始教我,她的琴瑟都好,所奏乐曲让我明白了世上真有响遏行云一说。她为了指点我鼓瑟,时常与我琴瑟合奏。巫凡同样教我武功,她的到来几乎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
起初我还在想,巫凡是修为高深的灵巫,她这样尽心尽力地教我应当不是只为了排遣一个深闺女子的寂寞,我也一直在猜测父亲是怎样请来这样的世外高人。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这样的人——澹泊、平和、疏淡,她不像是置身于风云变幻中的灵巫,而像是澄明淡泊的隐者,这样的人几乎不可能将心机谋划用在别人身上。
“师傅,祝者的舞乐真的能召唤来祥瑞吗?”有一次我问她。
她静静地说:“祝者的舞乐本身并无力量,只要祝者够诚心,就能借舞乐将凡间百姓的祝愿送达到天界神殿前,神家就能体察民心,护佑众生。灵族巫祝可以说是凡界与神界或天界与神界的传信人,送达神谕之使者,除仙家外,或许巫祝就是最接近的神的人了,这便是巫祝受人尊敬的原因了。”
“弟子受教了,”我恭谨地低首说。
“师傅,我真的可以成为一名祝者吗?”我想我终此一生都无法达到巫凡的修为境界。
巫凡抬手以指尖轻轻点在我的眉心,微笑说:“唯心而动,在为师看来,未央应该先做一名医者,再做一名祝者。”
“那一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我有些失望地说。一阵轻风卷着落叶从空中飘飘转转地凋零下来,我觉得自己就像这落叶一样随风而动,没有方向,我问:“我要怎么样才可以得到我想要的?”
“你应该先清楚,你真正想得到的是什么。现在的你真的明白吗?”巫凡含笑看我,带有长辈的宠溺神色,这与她年轻的面貌很不相符。
我犹豫了一瞬,说:“我想是的。”
巫凡的眼神显出几分若有所思,说:“那么你可以开始准备了。”
夏去秋来,冬消春长,五年的时光悄然逝去。这段时间内我潜心向巫凡修习巫祝之术,巫凡的博学与才能远高出我的想象,在五百年这样漫长的时间里她早就达到了凡人难以勘破的高度。她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人,却如深谷幽兰品性恬淡,与世无争。有传言说巫凡大师总有一天会修炼成仙家,我对此深信不疑。
又是一个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季节,这一天,巫凡没有来,她用一片灵力汇聚成的叶子告诉我,她将离开一段时间。
临近傍晚时,来的是澹台珉,他的声音仍是温和中带一点儿歉意:“今日是你的生辰,只是父亲有事,实在无法抽身,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我有些讶异,因为以往父亲都是在家中设宴,尽管他或许不能出现。我想了想,仍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因为澹台珉毕竟是奉父亲之命而来,拒绝了一次或许还会有下一次,而且我实在没有很好的理由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