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34、萤火虫

　　苏云津沉吟道：“三个月来，这已经是第三桩命案，太史、冬官司空、地官司徒相继受害。而死去的这三位大人彼此之间并无什么联系，死法各不相同，玄尺组织派出的刺客恐怕不止一名。”
　　等到他说完，拓拔离才幽幽地说道：“第四桩命案也发生了。”
　　“什么时候？”岑苍和苏云津齐声问。
　　“今天早上在你们走后我就接到消息，太祝被人钉死在房间里，仵作已经看过了，是在昨夜被刺杀的，和太祝夫人一起，死时没有一个人觉察，连守护在四周的侍卫都没察觉到半点异动。到了早上才被发现。”
　　“接下来怎么办？去太祝府吗？”岑苍问。
　　冬至说：“太祝府的情形和这里太过相似，恐怕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不如先去停尸房。妖气已经在姑苏城的天空出现，玄尺组织里也不可能有这么多能力超常的人，里面一定有妖魔，我想先把它找出来。”

　　黑夜里，一条小船在莲花丛中缓缓穿梭，船头立着一根长竹竿，杆头挂着一盏烛火暖黄的灯笼，悠悠晃荡着，从一人多高的莲花边上擦过。划船的女孩采满了莲花，裙袂不经意沾了荷香，她不紧不慢地撑着蒿，从莲花丛中划出来。
　　夜空中传来了悠扬的笛声，曲调古朴宁静，女孩有些惊异地抬起了头。拂开重重红莲，视线豁然开朗，开阔的湖面在清凉的夜风中微微荡漾，映照着月光显得波光粼粼。
　　笛声从湖中央传来，那里泊着一条青竹小船，船舱里透出烛火的光，映亮了坐在船头白衣人的身影，手持一管紫竹笛在凝神吹奏。
　　女孩静静地停住了船，侧耳倾听。
　　一曲终了，笛声以羽音收，飘飖翩绵。
　　她渐渐从曲境里回过神，看见了眼前的景色时，忍不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湖面上不知何时飞满了莹莹流光的萤火虫，仿佛天地间洒满了发光的鳞毛片羽，星星点点的光芒如雨落雪舞般流转在十里红莲间，飘游在广阔的湖面上，湖水倒映着萤火虫的光芒，一时间影满山河。
　　洛渊看到女孩时，怔了一下，露出几分讶异的神色。少女不经意地迎上他的目光，隔着湖光与漫天的莹火，恍如梦幻。。
　　洛渊似乎记得她，向她礼貌地欠了欠身，笑问：“姑娘又来采莲子吗？”他的声音不大，两条船之间也隔着不小的距离，但在寂静的夜湖上还是很清晰。
　　少女腼腆地笑了笑，轻声答道：“黄莲是很好的药材，所以想趁着现在多采一些。”
　　年轻人的发色呈现极深的绀青色，眼眸则是琥珀色，一望而知是鲛人，她知道鲛族人除了容貌美丽外，同样以精通音律著称，嗓音极美。原本居住在深海的鲛人看见辽阔的水域很容易牵动思乡情绪，他们便会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于水中歌唱。
　　他的腰间佩剑，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指节凸出，可见是用剑的好手。
　　是江湖人吧，她想。
　　“近日里城中不太安宁，公子深夜孤身一人，可要小心了，”女孩轻声提醒着，撑起了竹蒿，船缓缓地划开去。
　　她的船慢慢靠近了年轻人的船，然后两条船交错而过。
　　洛渊失笑道：“多谢姑娘提醒，可是这样的话不该是我说吗？”
　　女孩回眸清浅地一笑，划着船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如果就像两条划向不同方向的船那样交错而过，那么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他们就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终将会在时光中淡去。可惜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一切也许在荷香莹光间，在无意相触的目光间，开始。

　　神殿内灯火通明。
　　巫凡在帝子殿中察看烛火，广阔得令人惊异的神殿里，两边共十排烛火，仿佛汇成了两条长龙般蔓延着朝神殿深处涌去。
　　走近了就会发现，淡紫色薄纱灯罩下燃烧的并不是蜡烛，仅有一点如豆悬浮在中央，像蜡烛上的火焰一样，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巫凡看到了比较微弱的“灯”就会伸手在灯罩上擦拭一下，里面的火焰猛地一跳，瞬间就明亮起来。
　　神殿里必须永远保持光明，因此里面的灵火从早到晚都不能间断，需要专门派弟子看护。巫凡认真地走过一盏又一盏明灯，这样枯燥乏味的功课她耐心地一一做来，没有表现出半点腻味。
　　殿内忽然拂过了一阵清风，带着微微的湿意，像是夹着细细雨丝。巫凡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连忙转身看去，就见大殿中央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站着一个人。
　　巫凡欣喜地小跑过去。脚步轻盈如飞，没有一点儿声音。她高兴地站在来人面前唤道：“师傅。”
　　冬至朝她轻轻颔首。
　　巫凡知道近日里城中刺客云集、妖魔肆虐，命案接二连三，师傅也被请去追查凶手直到深夜才归。离师傅上次出山已经二十年了，这次的事情似乎比上次还棘手。不过冬至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眼睛里也是荒芜得像无边的雪原，看不出半点情绪。
　　冬至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霎时，仿佛所有的火光骤然一跳，原本微弱的灵火都散发出了更加明媚的光芒，原本就明亮的神殿此刻更是亮如白昼，照得神殿四周恍如琉璃世界。
　　“小凡，十日后城中要举行一场祭礼，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你到时主领巫舞，和大家准备一下，”冬至吩咐道。
　　“是，”巫凡恭谨地道。
　　“这场祭礼是为了超度亡魂，和驱逐邪祟，”冬至说，她仰起头望着十层楼高的帝子神像，神女的容颜绝美、圣洁，那双聪慧而美丽的眼睛里仿佛隐隐地含着悲悯。

　　明月当空。
　　一条架着灯笼的小船缓缓划行在黑色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倒映着月光的湖水波光粼粼。
　　船头的女孩放下竹蒿，轻巧地跳到了湖面上，没有预料中的“扑通”一声，女孩轻若无物、安安稳稳地站在了水面上。她在水面上举步走向了水中央，如履平地，她每迈一步脚步下都漾开一道道涟漪。
　　她的双手端着一个祭典礼器，那是一个青玉广口瓶，半圆双耳雕作两条栩栩如生的青龙。她双手握住双耳，仰首望天将礼器举过头顶，姿态虔诚。
　　就在这时，湖上传来“哗啦”的水声，女孩吃了一惊立即会身看去，就见水面上突然冒出了一个湿淋淋的人头，那个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她咧开嘴笑。
　　女孩差点失手把礼器砸到他脸上，幸而理智告诉她这不可以，砸坏了礼器可就糟糕了。
　　“你怎么躲在水下面？”少女脱口问。
　　洛渊不以为然地说：“巫家小姐，我们鲛人天生就是活在水里的，我堂堂正正住在这里面，什么叫‘躲’。”他从水里伸出双手撑在水面上，却像是按在了实物上一样，手一撑就破水而出翻身站到了水面上。沾在他身上的水就像雨滴落在荷叶上一般，滚珠般的簌簌落下，他一袭白衣依然飘逸。
　　“你会御水术？”女孩吃惊地问。她能够如履平地地行走在水面上是因为佩戴了神兽凤凰的翎羽的缘故。而仅凭术法如此自如地操纵无形之水，即便是巫祝也要修炼五十年以上，修炼有成的寻常术士更是少之又少。
　　“这很难吗？”洛渊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也会吗？”
　　对方轻松的语气和神情让女孩感到受了伤，她一度为自己术法上的造诣迟滞不前而烦恼。
　　“骗你的，我吃了沙棠果当然可以御水了，”仿佛知道打击了女孩，洛渊笑着解释道。
　　女孩在书上看过这种灵木。西州有山名为昆仑丘，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
　　昆仑丘据说是神明在凡界的园囿，凡人极难抵达，名叫沙棠的灵木就在昆仑丘上，这种树开的花呈黄色，果实是绯红色，食用了这种果实的术士就能掌握操纵水的力量。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终究是不一般的。
　　“你呢？这么晚了来这里，不会又是来采莲吧？”洛渊笑问。
　　“不是啊，我是来‘采月光’的，”女孩抱着礼器，说出这番显得荒谬的话，认真的神情让人觉得她又不是在说笑。
　　她再度将礼器举过头顶，仿佛要将玉器供奉给上天。洛渊便没有出声打扰。
　　月光笼罩在女孩的身上，她的神情安宁而柔和，姿态仿佛凝定。虚无缥缈的月光渐渐清晰起来，化成了一条又一条半透明的丝绸，吹向了青玉礼器的瓶口，无数的月色白纱飘在巫女的周围，使得清雅的巫者愈发地显得不食人间烟火。
　　旁观的年轻人有些微的失神。
　　女孩将礼器收回抱在怀里，青玉瓶的瓶口处发射着莹亮的光芒，像是盛满了水一般。
　　做完这一切后她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张望了一下四周，有些遗憾地自言自语：“今天没有萤火虫吗？”
　　洛渊听了无声地笑了，他闲散地坐在了水面上，取过腰间的紫竹笛吹奏起来。
　　鲛族的乐曲美得动人心弦，正要转身离去的女孩不由得而停了下来。
　　笛声悠悠扬扬，仿佛术法般的，光芒如星的萤火虫陆续在黑夜里闪现出来，翩然飞转。
　　女孩看着漫天的萤火虫无声惊叹，原来是鲛人的笛声召唤出了这些生灵。
　　“好美，”她衷心赞叹。
　　这一回她没有早早离开，而是坐在水面上静静观赏。
　　“公子是西州吗？”在曲子停下后很久，女孩才轻声问。
　　洛渊的眸光不易察觉地变幻，琥珀般的眼睛看着女孩，露出明净清朗的笑：“是的，在下从西海来，姑娘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