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33、西州曲

　　洛渊也抬眼看去，只见少女将莲花的花瓣都摘下了，只剩一个莲蓬。她的手中萦绕起淡墨色的光，小而青涩的莲蓬在这光芒的笼罩下开始生长变大，很快就成熟了，少女手中的光便淡去，然后耐心地从莲蓬里剥出一个个莹白的莲子。
　　“掌握着生与死的力量。”洛渊听到墨令低低地说了一声，几不可闻。
　　船夫颇有些见识，说：“看来小巫者采莲是为了剥莲子吧，现在莲子还没熟呢，就用法力给催熟了。也许是做药材，也许是炼丹用。神殿旁边有一家医馆，是大司巫特意开设的，小姑娘是大司巫的弟子，医术很不错，大司巫就让她负责着医馆。那医馆啊对穷人家是分文不取。我这好几年的腿痛的毛病也是巫姑娘给治好的。”
　　“哦，不愧是灵族巫祝啊，这么乐善好施，”墨令笑着赞叹道。
　　洛渊看了一会儿便笑笑，拿起酒壶来斟酒。
　　这时歌女弹着琵琶曼声唱道：“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
　　“唱得好，”洛渊赞道，饮尽了杯中酒。
　　“姑娘是西州人？”洛渊问。
　　当今的五方天帝分别为中央黄帝、北方玄帝、西方白帝、南方炎帝、东方青帝。神帝都高居天界，各自掌管一方领土。如同北方玄帝所掌管的凡间领土被统称为北州一样，西方白帝的凡界领域也被称为西州。
　　歌女所唱的歌谣则是西州广为流传的曲调。
　　歌女嫣然笑说：“是的。”
　　洛渊探身过去，将一枚精致的青玉璧放到歌女手里，温声道：“真的很好。”
　　歌女微笑着轻轻低下头，再抬头时白衣公子已坐回了原处，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船舷，眼睛望着前方莲花摇曳的景色。
　　歌女抬起微微绯红的脸，用手抿了抿鬓发，纤细如柔荑的十指在琵琶上轻拢慢捻，唱起了西洲曲。

　　姑苏城的西路街头，飞阁流丹的楼台全没有往日的热闹。
　　一小队玄甲骑兵停在了楼前，其中居然还有一名身着苍羽玄袍的巫者。
　　冬至抬头看了看楼前高挂的写着“遗玉楼”的招牌，默不作声。
　　策马在她身旁的苏云津和岑苍都显得有些尴尬。
　　岑苍轻咳了一声，说：“冬至大师，就在里面了。”
　　冬至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点头，便翻身下马，走向遗玉楼里。
　　名字看起来雅致，但遗玉楼其实是姑苏城最负盛名的青楼。
　　楼内此时虽无歌台暖响，却依然春光融融，鎏金狻猊香炉里焚着椒兰，清香缭绕，烟斜雾横。薄若蝉翼的鲛绡帐缓缓飘摇，时有时无地拂过美人们的钗环，葡萄美酒夜光杯在灯火流转下闪烁着迷幻的光芒。
　　冬至目不斜视地径自往楼上走去，苏云津和岑苍让其余人留在楼下，然后连忙跟上去。正要给冬至指路时，只见冬至在楼梯口略张望了一周，便往西厢房走去，脚步不停，简直有些像轻车熟路的老客了。
　　不过谁都知道芙蓉为裳、秋兰为佩的女巫者绝不可能会往青楼跑，只能说冬至的洞察力敏锐得惊人。
　　房门是开着的，冬至直接走了进去，跟在她身边的岑苍忍不住问：“这里这么多房间，大师怎么知道是这里？”
　　冬至淡淡地说：“血腥味。”
　　岑苍愣了一下，和苏云津对视一眼，后者也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楼里到处点着熏香，香气馥郁，哪里闻得到半点血腥味。
　　岑苍揉了揉鼻子。
　　一进房便看到了破裂的屏风，一人多高的云母屏风碎成了两半摔在地上，柔软的雀羽织锦地毯上泼墨般地溅开了一大片鲜血，触目惊心，血迹还溅满了紫檀木的桌案，案上摆着一应酒器和点心，都被鲜血染得通红。
　　玄甲佩剑的将军独自站在窗边，意态闲散，似乎在观赏街景。他听到脚步声后转身看来，淡笑了笑：“来了。”
　　冬至同样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便开始打量四周。
　　在外人看来他们颇有些熟稔。这已经不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合作，各自都有了一些默契。
　　“将军，”一道柔媚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苏云津这才发现除了他们四个外房间里还有第五个人。
　　房中屋梁上垂挂着重重的翠幕珠箔，那个人就站在两三重紫藤色的珠箔后面，若隐若现地映出一个窈窕婀娜的身姿来。
　　拓拔离将军说道：“幽汀姑娘有什么话请说吧。”
　　一名美人褰开珠箔缓缓走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心有余悸的模样，却愈发显得我见犹怜。她向众人盈盈一拜，有些哽咽地道：“不知将军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幽汀不敢多留，恐妨碍了将军查案。”
　　拓拔离颔首道：“姑娘请便吧。”
　　幽汀转身出去，脚步有些虚浮踉跄，背影如弱柳扶风，房门外一名小侍女立即迎了上来，搀着她走了。
　　岑苍暗道将军不懂得怜香惜玉，非把人带到这么恐怖的地方问话。
　　拓拔离向冬至说道：“这是遗玉楼的花魁，昨夜她和她的侍女在这间房里亲眼看着大司徒被杀。那名小侍女被吓得当场昏倒，她也吓得不轻，不过还算清醒。”
　　苏云津问：“那么她看到凶手了？”
　　拓拔离摇头：“她什么也没看见，前一刻还好好的，就在她低头斟酒的时候，再抬起头来，就看到大司徒的脑袋掉了下来。”
　　岑苍轻轻抽了一口气：“这绝对是妖鬼干的吧。”人怎么可能有这样隔空杀人的力量。
　　苏云津和岑苍都是练武之人，但对术法上的了解不多。
　　拓拔离说：“那倒也未必，有些修炼邪术的方士也能做到，比如薄暮组织中修炼黑巫术的妖巫。”
　　冬至观察着房间的各个角落，说：“不如先来看看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
　　拓拔离的嘴角忽地挑起一抹笑，说：“好。”
　　苏云津以为冬至已经发现了什么，可这位巫女只是抬手一挥，淡墨色的广袖飘扬而起，划过一个虚幻的弧度。
　　奇异的场景瞬间出现在了人们眼前。
　　房间里的血迹消失了，窗外的夜空中高挂着一轮明月。白天一眨眼就变成了黑夜，暖黄的烛光照彻了房间的每一个人角落。华丽的云母屏风阻隔住了他们的视线。狻猊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淡青色烟气，空气中弥散开沉水香沁人心脾的味道。
　　美丽的花魁手拨箜篌，且弹且唱。大司徒坐在美酒佳肴前，怡然自得地品着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秀丽的小侍女垂首在一旁服侍。
　　岑苍和苏云津相互看着对方脸上不敢置信的表情，他们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
　　拓拔离却似是是早有预料，并不惊奇，向他们解释道：“这是巫家的术法，可以将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完整的重现出来，虽然看起来和现实一般无二，但都是虚影。”他抬起手触摸身边的屏风，但手却毫无阻碍地从云母屏风上穿过了，乍一看像是把手嵌在了屏风上。
　　苏云津和岑苍觉得万般神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仔细观察，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拓拔离吩咐道，自己同时也仔细地观察着房中发生的一切。
　　他们很少看到这个散漫恣意的大将军露出这样认真的神色，不由得也郑重起来。
　　一曲毕，大司徒赞不绝口。花魁放下了箜篌，坐到了大司徒身边敬酒。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警惕起来，全神贯注。
　　发生了。
　　就在花魁面带红晕，盈盈含笑地斟酒时，一道迅疾无比的白光从房梁射了出来，疾风吹得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花魁举起酒杯的刹那，大司徒的脑袋飞了出去，鲜血从脖颈的腔子里喷涌出来，溅满了花魁惊恐下扭曲的脸。旁边的侍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尖叫中，又是一道白影迅疾掠过。
　　“窗户！”拓拔离的目力极其敏锐，飞快地追着白影赶到窗边，他看到那白影如鬼魅般飞到了对面的屋顶上，一晃就看不见了。
　　尘埃落定，房间又恢复了原样。
　　苏云津和岑苍看着满地的鲜血，惊出了一声冷汗。
　　“看清楚了吗？”拓拔离看向他们，看好戏似的，嘴角带笑。
　　他们有些挫败地摇摇头。
　　这么快的速度，没有学过任何术法武功的人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甚至他们这些学武的人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而已，更别提抓住刺客。
　　“不怪你们，这家伙实在是太快了，”拓拔离说，“此人使的是缠着锁链的长刀，他当时一定是藏在左上方的屋梁上，甩出了刀，一击割下大司徒的头颅，然后又利用锁链将刀带走，从窗户逃向了玉湖方向。这用的可是武功啊。”
　　苏云津和岑苍不由得汗颜。
　　“我只来得及看清他的背影，白衣白发，”拓拔离有些遗憾地说。
　　“其实即便看清楚了也没用，”冬至说，“那人易了容。”
　　“是人？”岑苍有些不敢置信。拥有这样速度的‘东西’还能称之为人。
　　冬至点点头：“如果一个人同时精通武学和术法，那么做到这一点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岑苍不禁有些失望，即便有这样神奇的术法，线索也仅此而已。